正文
第85章 Chapter 85「文案章」 “你把我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5章 Chapter 85「文案章」 “你把我忘
在那樣的冷雨裏, 晏綏面無表情地站在床頭,高高俯視着她。
她換了洗發水,某種廉價的像是超市永遠賣不出去而被迫促銷的薰衣草香型。而歸鶴園的浴室常年備的都是專供的某種。馥郁、綿軟、有着純粹東方特色的花香。
她如今竟已然那樣瘦了, 肩胛骨從睡衣裏突出來,鎖骨的線條則深深陷沒進去。
他想要撕掉她唇瓣的一點乾皮。
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問她為什麽不告而別, 為什麽敢躲他這麽久。
想把她從床上拖起來,摁在窗戶上,讓她看着外面那條下了兩個月雨的破街,聽他一字一句告訴她她要是再敢跑, 他就。
他什麽也做不了。
她呼吸平穩地閉着眼。那樣無辜、冷漠、客觀、高貴。像某種天使般或是幼童般的聖物, 閃爍着雪白色的聖光。
仿佛她根本不屬于這個肮髒的世界。
你差一點就死了。
你應該睜開眼睛。現在, 立刻,馬上。
你應該鎮靜地注視着我,你的眼睛裏應該有那種愛戀的、疲憊的、順從的惆悵。屬于我的惆悵。
我愛你。
我愛你。
難道我不完全屬于你嗎?
可你只是睡着了。你甚至不知道我在這裏。
你對我避之不及。
我想剖開你的胸腔,看清你藏在深處的心髒。我想看見最柔軟的器官在你夢裏跳動的樣子。我想知道它是否還記得我的溫度, 還記得那些我握住你手腕時,脈搏重疊的時刻。
我對你裸露的心髒充滿好奇,遠勝過你裸露的身體。
那樣虔誠地,他慢慢俯下身去, 幾乎是瘋狂地癡戀地凝視她。他眼中燃着暴怒的火。暴怒。
在他和一個陌生變态之間, 她寧願選的是惡心的令人厭惡作嘔的陌生變态。
她寧可把命交給運氣。
直到距離她的臉越來越近了, 直到唇距離她只有一寸之遙。他仍然死死地盯着她。想象她柔軟的身體會在他注視下逐漸發燙。
要是她現在醒來, 他就原諒她。
數到一百。他數過了。
數到一千。他也數過了。
沒有。
她依然沉沉睡着像一具美麗的屍體。
晏綏最終只吻在了她的額角。
*
今年的除夕夜是一月十八, 也恰好是聖誕假結束後的第一天。
英國人沒有春節的概念,照常上班。晚上下班後,虞晚意的上司發了封全組郵件,說附近新開了家pub, 大家一起去喝一杯,celebrate a fresh start for the new year。
英國人管這種叫after-work drinks。
她向來不太參加這類活動,可那天瑞安告訴她,說大家都去,你初來乍到,獨自不去顯得太孤僻。
虞晚意上周剛換了鎖,可心裏仍然惶惶不安。莫名的。
于是最終還是跟着去了。
到了pub,大家圍着吧臺坐下,點了幾輪craft beer和cider。她的直屬上司格外熱情,逢人就舉杯。原因無他,虞晚意聖誕假幾乎天天去辦公室,把一個Q1的大項目提前做完了。
工作其實沒有人逼着,向來也并不提倡加班文化,但虞晚意總是習慣性地超額完成,甚至包攬了旁人遺留的爛攤子。她也知道這其實不太好。同事們每天準點下班,假期全世界飛,有各種各樣的聚會和派對。
她不行,她一個人在家就容易做噩夢。
睡覺成了一種負擔。
“為Evelyn乾杯,我們組最靠譜的associate!”
“為大家的hard work乾杯!”
“為這個冬天終于他媽要結束了乾杯!”
源源不斷而光明正大的理由,在這推杯換盞的熱絡中,她難以推拒這份熱情。
每隔兩三輪,杯裏的酒就消掉一半,上司眯着眼掃一圈,看見誰喝得慢了,更要體貼地笑眯眯地提醒對方“跟上大家的進度”,衆人哄笑。
虞晚意開始後悔參加,和同事虛與委蛇簡直比加班本身更令人如芒在背。而她又立刻好笑地想,在英國,原來也是有這樣酒桌文化的。
這樣用酒精衡量忠誠度的古老手段。
虞晚意終于找到機會告辭,瑞安提出要送她。
“不用了Ryan,我自己回去就好。”
“确定嗎?已經很晚了。”
“确定。謝謝你。”她過于客氣。
瑞安只好作罷。
一月的夜晚常常會下這種迷蒙小雨,細細的,飄在空氣裏像霧一樣。出了pub站在站臺等車,冷風夾雜着細密的水珠撲在臉上,令她微微打了個寒戰。血液裏的酒精正緩緩燃燒,帶來一陣陣後知後覺的鈍痛。
車久久不來,她索性将肩背靠在站牌上,凝視腳邊路燈映照下綻開的細小水花。看得久了,半阖着眼吐出一口氣,向上望去。
那時候,對面有一片空地,豎着巨大的電子屏,忽明忽暗,為某家博.彩公司打廣告,偶爾切到體育頻道,錄播上個月的F1賽季收官戰。
虞晚意記得那一場。
今年晏綏複出後,她每每對F1賽事避之不及。那是聖誕假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辦公室裏所有人都已經沒了心思工作。有人提議在會議室裏看比賽,于是大家圍着投影儀,各自捧着咖啡或啤酒,像看世界杯一樣。
虞晚意本來想借口去洗手間躲開。可同事們太熱情,硬是把她拉到了前排。
“老天,又是雨戰!”
“我賭今年冠軍還是梅賽德斯那個德國小子。”
“別傻了,你沒看排位賽嗎?杆位是晏。”
“晏啊,那個華人瘋子。”
七嘴八舌。
收官戰仍然在阿布紮比,雨下得像是把整條波斯灣都倒進了這裏。賽道泥濘,溝壑縱橫,雨如密網,細密而熱烈地澆灌在車身濺出的飛塵上。
賽到中程時終于雨勢陡大,其他車手都開始減速,保持安全距離,唯獨,只有晏綏。
解說員高亢激昂:
“Kensford的十七號車手在剎車區晚了将近十米!這是不要命了!”
“如果這裏打滑,此刻在賽道上沒有人能救他回來。”
“今年他在雨戰裏的表現是一塌糊塗的線性數據。”
大雨落在攝像頭鏡片,畫面裏常常只剩一片模糊的飛白。
切向車載視角時,虞晚意低下眼去。
她手心裏攢滿了細密的汗。
空氣裏漂浮着不安的情緒,像随時都會燎原的火種。
“十七號,十七號!總冠軍!”有人大聲喊出來。
又是一陣歡呼。
她身旁的人齊齊盯着屏幕,她幾乎是在所有人的注視裏,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地面上一簇被燈光映照得有些刺目的綠植。同事們鬧哄哄的,不知是誰在拍桌子,虞晚意卻始終沒有回過神。
他領先第二名整整二十三秒。
頒獎臺上香槟噴灑,泡沫混着雨水淌下。長槍短炮長久地凝視着他,而他站着,比手中香槟更加啞口無言。歡呼聲大得像海。
記者湧上來。
“您今年的表現堪稱完美。”“請問您如今的目标是?”“您能再重複一遍”“那麽恭喜你,本年度車手積分榜榜首!明年”
她清楚地記得,在提問的嘈雜聲中,她聽見晏綏說:“明年沒有了。這一站後,我此後正式退役。”
那時,瑞安在她旁邊說:“這家夥瘋了吧?正當紅的時候退役?”
虞晚意不記得自己當時答了什麽,好像什麽也沒說,只是乾脆坐回了工位。她盯着那行已經盯了一下午的函件,跟同事們的熱鬧隔了整整一冬。
他的荒蕪,和他們的熱鬧,也隔了整整一冬。
公交仍舊遲遲不來,電子屏上已切到了□□廣告。
手機一震。
原以為是瑞安發來的消息,問她到家了沒有。
掏出來時,屏幕上卻是一段來自WhatsApp的視頻。發送方顯示為未知號碼。英國這邊臨時卡與網絡號混用是常态,她起初以為是什麽群發的騷擾信息,指腹一滑,畫面便跳了出來。
卧室昏昧。
鏡頭從門口往裏,緩慢地,像是一雙眼睛正在不慌不忙地環顧。床頭櫃上的杯子和水漬,窗臺上擺的乾死的薄荷,書桌上攤開的文件,灰色的床單揉成一團。然後鏡頭往下移,移到了床上。
虞晚意瞳孔驟縮。
對焦的赫然是她自己的臉。
全身像是被驚雷滾過,皮膚上的毛孔一個個炸開。
鏡頭凝視着她,凝視她只蓋到腰際的被子,散在枕面的長發,她的一只手墊在枕頭底下。那樣耐心、那樣專注、那樣反複地打量。從她的發梢到她的眉骨,從她的睫毛到她半張的唇。緩慢至極。溫柔至極的用目光描摹過去。
可怖的溫柔。
長久地、緩慢地凝視着。
直到鏡頭微微搖晃,似乎持有者終于失去了耐性,畫面驟然一晃。
咔嚓。
火光映亮了半秒的畫面,又滅了。
視頻到此結束。
緊跟着,消息接踵而至。
一瞬刷了滿屏。
「醒了」
「怎麽站在雨裏」
「冷不冷」
「你換了鎖」
「密碼不是我生日」
「是他的?是誰的?」
「你以為換個鎖我就進不去了嗎」
「你剛剛在看大屏幕。你在看我嗎。你還在看我嗎」
「你喝別人遞的酒」
「笑得那麽開心」
「他碰你肩膀的時候你沒躲」
「為什麽不躲」
「為什麽喝別人遞的酒,他碰過你的手沒有」
「你為什麽不鎖好門」
「你在等誰?那個英國人嗎?」
……
瘋狂地上湧。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回答我」
「現在」
「立刻」
「你敢不回」
「你他媽敢不回試試???????????????」
「你在跟我玩躲貓貓嗎」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恨你」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我」
「愛」
「你」
「愛」
「你」
「愛」
……
路燈融融地暈着,雨絲打在睫毛,冷得她終于眨了眨眼。對街的電子屏又切回了博.彩廣告。空空蕩蕩。
一瞬的悚然之後,虞晚意木木站在原地,手機叮叮當當地響着,而她目光慢慢外移。
雨勢漸大了,街邊停靠着一輛黑色的車,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水霧。停在那裏很久了。或許從她走出pub的時候就停在那裏了。或許更早。
她在原地踟蹰了好一會兒。
好冷。
下意識咬住下唇。
好冷。牙齒幾乎要打顫。雙腿像是灌了鉛,膝蓋以下全然失去了知覺。身體裏的酒精正蒸發着。
她還是要走的。
虞晚意深吸一口氣,猛地把手機塞進口袋,轉身就跑。
正撞入一個人懷中。
冰冷的。
有那樣潮濕的雨氣。路燈的昏光被對方的傘遮去大半,竟仿佛遮天蔽日一般,被籠罩在一片陰翳裏。
金屬外殼緩緩貼上她的側臉。是打火機。金屬邊緣先碰到顴骨,再向下滑,一寸一寸,停在她下颌線上。
虞晚意僵住了。
晏綏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角。
“跑什麽?”
濕冷的沙啞。
雨水沿着傘骨,成串地低落着。
“你都換了密碼。”
“我問你換成了什麽。”
他把她往自己懷裏壓下去。傘随之傾斜,雨水順着傘沿倒下來,澆在他半邊背上。他幾乎是貼着她的耳廓說話了,滾燙的。
“你把我忘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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