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Chapter 54 “要我跪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Chapter 54 “要我跪下
下午睡到兩點多醒來, 她披了外套下樓,穿過客廳時聽見院子裏有水聲。
落地窗外,晏綏蹲在花架下給兩只小狗沖洗水碗。
他赤着上身, 運動褲松垮地挂在窄瘦腰胯。日光斜斜照着一節一節的脊椎随動作起伏,會有汗珠順着脊溝滾下去, 沒進褲腰。黑褐色小狗繞着他腳邊打轉,淺金色那只則努力往他拖鞋上爬,肉乎乎地打滑。
虞晚意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夏末日頭正烈,花架上薔薇開得繁盛, 緋紅一片, 把碎影投在他背上。風一過, 光斑就在他脊背上流動。人和花和光,都被這個下午盛在一只淺淺的盤子裏。
她繞開落地窗,推開門出去。
“醒了?”晏綏沒回頭,手上還在擰水管, “下來喝點東西,冰箱裏有酸奶。”
“嗯。”她走近,日光晃得她眯起眼。
他彎腰打算把淺金色小狗拎回圍欄,小東西忽然一扭頭, 朝他手指就是一口。
晏綏手一頓, 站直身, 把手收了回來。
“它咬你了?”虞晚意睡意瞬間散了, 快步過去。
“小東西脾氣大。”他不以為然, 甩了甩手。
她拉過他的手看,虎口靠近舊傷那道疤的地方有一排淺淺的紅印,沒破皮,只是壓出了牙痕。她輕輕用指腹撫過。
晏綏垂眸。
她低着頭, 神色緊張。皮膚在日光下顯得有些蒼白,能看見底下淺青的血管。
心口某處被這樣輕輕撓了一下。
“你什麽時候這麽關心我了?”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一點玩味的懶。
虞晚意一愣,正撞進他含笑的目光裏。
“我……”手被他反握住。
“接着看。”他偏頭,唇角一挑,“看仔細點。”
她耳根紅了,抽出手轉身回了客廳。
*
下午四點,滬市華山路。
瑞金醫院國際醫療中心特需樓,經過兩道門禁刷卡,被護士引進運動醫學中心的獨立診室。
主診的關主任早年在慕尼黑參與過FIA賽車運動醫學項目,後來回國在京市301做了八年骨科主任,去年被瑞金挖到滬市來。晏綏歷年的影像資料都存在他手裏,兩人顯然是舊相識了。
關主任把片子調上屏幕,先看頸椎,再看右腕。
“骨愈合是沒問題了,舊傷恢複得還算穩定,不過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加練?你這個職業,長期承受高G值,頸椎和腰椎負荷太大。手上這個,”指了晏綏右手,“最近是不是握力下降?”
晏綏坐在診桌對面,低頭轉了轉手機,半點不以為意。“沒感覺。”
關主任建議他做一次完整的神經傳導速度檢測,排除腕管綜合征複發的可能。晏綏嗯了聲,看起來仍很不以為然。
“還有。”關主任摘下眼鏡看他,“我的建議和去年一樣,賽季結束後至少休整三個月。再加上頸椎的事,我非常不建議你今年沖刺階段還像去年那樣連跑六站。你才二十五,現在不注意,三十歲以後有你受的。”
“知道了。”他說。
對方顯然對這回答的誠意存疑。
虞晚意安靜坐在一邊,手指絞着包帶,關主任正要繼續說,晏綏已經将一張取件憑條遞給她。
“樓上還有份運動功能報告,去拿一下。”
虞晚意一愣,“不是可以電子傳過來嗎?”
“保險和車隊那邊要紙質蓋章件。”關主任替他解釋,“在十二樓評估中心,出門右轉乘專梯。”
她遲疑片刻,拿着憑條起身。
診室內,關主任等門關嚴了才開口。
“把人支出去了。”他說,語氣嚴肅了許多,“那我就直說。頸部問題暫時能控,腕傷也能處理,我更擔心你最近的睡眠和靜息心率。報告顯示情況很差,比你這個年紀、這個訓練水平該有的差遠了。你上個月是不是連續用了鎮痛藥?”
晏綏垂眼看着右手,拇指按過虎口舊疤。
“幾次。”
“具體幾次?”
“忘了。”
關主任凝視他良久,見他仍舊漫不經心,只好換了說法:“你拿自己的身體賭可以,至少讓工程師知道你在賭什麽。右手神經反應下降會直接影響換擋和方向修正,高速彎裏慢半拍,代價不用我教你。”
緘默。
過了一會兒,晏綏說:“給我開理療單。”
十二樓走廊比樓下嘈雜,空調吹得人手臂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電梯口連着康複評估區,幾名穿訓練服的年輕運動員坐在長椅上。虞晚意取了報告,拆開确認姓名,剛要折回電梯,身後有人叫住她。
“虞晚意?”
她對上一張有些陌生的面孔。
白大褂,胸前夾着醫院實習證,手裏抱兩本病例。他生得清瘦,眉目端正。虞晚意茫然地看了他數秒。
“你不記得我了。”男人有些窘迫地笑,“周予桉,我們初中,京師附中。我比你高一級。”
恍然大悟。
京師附中。
她初二那年冬天的事了。
晏停雲去了外地實習,趙聽瀾連着數日忙于應酬。司機老李臨時抽不開身,她便說學校離歸鶴園不遠,走路二十多分鐘,自己上下學也沒關系。
那時候舊城區尚未整修,學校後門通往一條狹窄胡同。路燈壞了大半,幾家燒烤攤入夜後占去半條路。附近常有社會青年攔着學生收錢,同學私下提起過,老師也提醒大家結伴走。
她平日總跟着同班女生繞遠路,那天留校自習晚了,出來時已經九點。
偏偏那天撞上了。
七八個染着頭發的青年堵在巷口,見她一個文文氣氣的小姑娘,起了戲耍的心。為首那黃毛嬉皮笑臉,喝過酒,先問她借錢,見她不答,又将胳膊搭到她肩上,說帶她去吃燒烤。
夜裏她的電話家裏打了好幾通沒人接,最後是趙聽瀾打給了晏綏。
她聽見摩托車引擎聲灌進巷子的時候,那幾個人還在推搡她。
然後是剎車聲。
金屬摩擦地面,一道火花。
晏綏從車上跨下來的那個瞬間,她後來在無數個深夜裏反複回想。記憶已經被歲月浸泡得失了真,質地卻因此更加濃烈的,近乎虛構。
虞晚意聽見了玻璃瓶撞碎的清脆一響。
晏綏單手撥開第一個朝自己揮拳的人,不等第二個近身,倏然矮下身,右膝重重頂在黃毛胃部,趁他蜷縮成蝦米的間隙,一記右勾拳照着側臉打過去。
他一身黑色連帽衫,運動褲沾了灰,額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沿着眉骨流下來。戾氣滿身。
黃毛被他踹翻在牆邊,其餘人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路燈照不全那條巷子。
他從明暗交界處走來,臉色沉得駭人,拳峰全是血。虞晚意那時仍很怕他,看見他朝自己伸手,第一反應竟是後退。
他折起眉,似笑非笑。“你躲什麽?”
她背抵牆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盯了她一會,俯身取下她肩頭歪斜的書包,挂到自己臂彎,又單手将她從地上的碎玻璃旁拎起來。
“腿斷了?”
虞晚意連連搖頭。
“那就走。”
走出幾步,發現她跟得慢,他又折回來,彎腰背對着她。
“上來。”
虞晚意沒動。
晏綏側過臉,額角的血已經落到下颌,語氣不耐:“要我跪下來請你?”
她這才小心地伏到他背上,聽見胡同外警笛聲由遠而近。聞到血腥味、汗味、冷風裏殘存的煙草味。心跳好快。
後來警察調查才知道,報警的是周予桉。
周予桉那時讀初三,也被那群人勒索過。那晚看見虞晚意被帶走,不敢上前,躲進便利店報了警。警車趕到之前,晏綏已經将人打翻了一地。
晏家花了不少功夫處理後續。晏綏傷得不輕,左肩縫了四針,指骨也有輕微骨裂。他卻像同誰較上了勁,此後整整一個月每晚翹掉京大強制晚自習,親自到校門口接虞晚意。
一整個月,虞晚意心驚膽戰。
晏綏的車每天停在對街,車窗落下一半。他戴着耳機,手臂橫在車窗沿,遠遠瞧見她便擡擡下巴。她每次走過去,很有一種剛出校門又進考場的緊張。
周予桉一直想找她道謝。
苦于不同年級,走廊裏偶爾遠遠看到她,總鼓不起勇氣搭話。終于某天放學下定決心跟在她後面走了一條街。
晏綏那天在對街的便利店買煙。
隔着馬路看見一個男生跟在她身後,臉當場就黑了。翻過護欄三步并兩步走過來,一把揪住周予桉後領,把人拎到牆邊。
“跟她乾什麽?”
周予桉吓得話都說不利索。虞晚意自己還沒察覺身後有人,聞聲回頭時晏綏已經不由分說給了對方一頓。
後來才知道是場烏龍。
“好多年了。”此刻走廊裏,周予桉笑着摸摸鼻子,“我現在在這邊實習,剛還以為認錯人了。”
虞晚意回過神:“學長,好久不見。”
“哎別叫學長,叫名字就行。”他朝窗口方向努努嘴,“你也是來取報告?”
“嗯,幫家人取的。”
“家人?”周予桉想了想,忽然笑了,“你哥?那個……那位。”
到底還是沒直接說出晏綏的名字,大約那一頓打的記憶過于深刻。
“這些年總在轉播裏看到他。”周予桉感慨,頗有些往事經年的意思,“真厲害,F1都跑到了。當年我就覺得他那個氣勢吧,雖然被他揍了一頓,回頭想想還挺,挺……”
虞晚意低頭應了聲。
無非學習、工作。周予桉又問她現在在哪讀書,什麽專業,畢業後有什麽打算,将來要不要回京。虞晚意很少在陌生人面前多說,努力禮貌又簡潔地回答。
兩人沉默下來。
虞晚意看一眼時間,剛要告別。
身後忽然有人叫:“虞晚意。”
聞聲轉身。
晏綏正朝他們走來,袖子推到肘彎,單手插兜,長身鶴立,漫不經心像是從某本時尚雜志的硬照裏活過來。
“報告呢?取個報告這麽久。”他走近,目光掠過她身旁的周予桉,停了一瞬。
“這位是?”語氣禮貌,笑意淺淡。
周予桉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七八年過去了,眼前人比記憶裏高了許多,五官也從少年時的淩厲長開成更具侵略性的俊美,冰冷的氣場卻分毫未減。
“我初中同學。”虞晚意趕忙介紹,“周予桉學長,比我高一級的。”
“初中同學。”晏綏重複了一遍,音調上揚。随即彎眉笑道,“那是老同學了,怎麽在這碰上的?”如沐春風一般。
“我在這邊實習。”周予桉鎮定了一些,“剛認出虞同學來,聊了幾句。”
而晏綏面向外人時,俨然一位耐心周到的兄長。
“那謝謝你跟我們家小朋友聊天,改天有空來家裏坐坐。”不冷不熱地笑,将人攏進臂彎。
周予桉送他們到電梯,門合上時,鏡面映出并肩而立的兩個人。
虞晚意望着數字逐層下降,心裏生出一點遲來的悵然。
仿佛隔着毛玻璃看月亮一般。
他攬着她的手是那樣自然,那樣得體,那樣禮數周到,游刃有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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