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Chapter 32 “內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Chapter 32 “內兄。”
店裏擠滿了學生, 虞晚意取了奶茶回到角落的高腳桌旁,蔣淮安已經很自來熟地占了兩個位子,正低頭發語音消息, 大着嗓門道:“行你們先去,我半小時就到。”
擡頭看見她回來了, 立刻把手機往桌上一扣,手接過奶茶吸了一大口。
“還是你有品位,這家楊枝甘露确實比北門那個好喝。”
虞晚意坐下來,手捧着冰杯。
人真是複雜的東西。
她看着對面這張臉, 幾周前在校門口被晏綏當面扣住手腕時還一臉鐵青地罵罵咧咧, 現在已經恢複一副天塌了跟他無關的闊少做派, 花裏胡哨的襯衫領口敞着兩顆扣子,腕上一只很招搖的綠水鬼,說話時手勢張揚得恨不得把旁邊同學的飲料打翻。
缺點毋庸置疑。
她對蔣淮安一直沒什麽好印象,這一點始終沒變。
愛顯擺, 做事劃水到令人發指,男女關系風評差,邊界感稀爛,整天呼朋喚友花錢大手大腳。經管樓裏提起蔣淮安, 老師搖頭居多。
可他在學校的人緣竟很不錯。
她細想過。或許是因為他雖然劃水, 卻從來不甩鍋給隊友;雖然嘴碎讨人嫌, 卻當真肯替人出頭, 打球時誰受了傷他第一個叫車送醫院, 期末借筆記從來有借有還還請人吃飯。
義氣。
這回那件事他一大早跑去許嘉樹辦公室替她說話,憑心而論,他跟她之間的交情也遠到不了那一步。
所以他是真心覺得不公平才出頭的。
“你綜測夠不夠啊?”蔣淮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話題從林宸熙的處分拐到了保研。“我跟你說,大三下這學期加分項特別關鍵, 你社會實踐那一欄是不是還缺個志願服務?我爸那邊有個扶貧基金的年度公益活動,挂個名就有證書,我幫你問?”
“不用了,謝謝。”虞晚意客氣地婉拒。
“真不用?你別跟我客氣啊,舉手之勞。”
“嗯,夠了。”
“那你這學期綜測排多少?百分之三十?二十?我記得你大二好像拿了學業三等獎學金?”
虞晚意嗯嗯地應着,思緒已經飄遠了。
第三封推薦信還是空白。
她盤算着等七月去滬市實習,再看情況接觸那邊項目負責人。若是實習內容足夠紮實,能拿到一封偏實務的推薦,比現在倉促去求一個不夠熟的老師更穩當。
虞晚意在心裏默默想了一遍時間線。
七月出發,七月底補文書細節,八月敲定推薦信,九月網申系統開,十月第一批投遞,十二月前出結果。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喂,虞晚意?”蔣淮安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在聽。”虞晚意回過神,“你說保研的事。”
“我都說到暑期實訓了好吧。”蔣淮安不太滿意地啧了聲,但很快又興致勃勃繼續,“我暑假準備去我爸朋友的基金公司混一個月,反正實習證明蓋個章就行,你要不要一起?”
“我已經定了,去滬市。”
“滬市啊?哪家?”
“一個跨境項目的課題組。”
“行吧。”蔣淮安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國慶有個高爾夫球賽,我家拿了贊助商的邀請函,你要是有空”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兩字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裏。
「擡頭。」
心跳錯了一拍。
一瞬間恍然心有靈犀般,虞晚意慢慢擡起眼,越過落地玻璃窗望向對街。
暮色将街道染成濃稠的琥珀調。路燈剛亮,光打在一輛黑色AMG的引擎蓋上折出一道冷白的棱線。車門半開,男人倚靠在車身,一條腿随意屈着踩在路沿石上。
黑色T恤,深灰色薄款外套挂在肘彎,墨鏡壓着眉骨。
路過的行人繞着他走,餘光頻往回掃。
他看見她望過來了。
墨鏡底下的唇角牽起,食指中指半彎,朝她勾了一勾。
虞晚意的臉白了。
“所以說那個大創項目,最後就算拿了國獎,分到每個人頭上綜測加分也就那麽點。——我就說高爾夫這運動吧其實上手不難,你看——”蔣淮安還在東拉西扯地滔滔不絕,餘光掃到她突變的臉色,頓了頓,“怎麽了?”
順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
看了兩秒。
又看了兩秒,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這不“親哥”嗎?
“操,你哥?”
虞晚意已經拎起書包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
“等等。”蔣淮安也跟着站起來,很快把自己那杯沒喝完的奶茶擱下,兩步跟上來,“上次那事我還沒跟你哥當面致個歉呢,走我跟你一塊過去。”
“不用了真的不”餘光裏見他竟然在整理儀容,虞晚意連忙要攔。
來不及了。
蔣淮安已經大步流星朝對街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沖她喊:“走啊,過去跟你哥打個招呼!上次沒好好認識嘛!”
晏綏遠遠望着那兩人前後腳從店裏出來。
墨鏡後面的視線從虞晚意臉上慢慢滑到她身後那個花襯衫男生身上,對方表情居然還挺坦然。
“诶!”蔣淮安大步流星走上前,态度之熱絡堪稱判若兩人,“上回的事是我不對,冒犯了,您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啊。”
虞晚意站在三步之外,半個字都不敢吭。
完蛋了。
腦子裏只有這三個字。
晏綏把墨鏡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雙桃花眼,上下打量蔣淮安一圈。
要笑不笑地“嗯”了一聲,算是受了。
蔣淮安見他沒擺冷臉,登時精神大振:“這回碰上算緣分,我請你們吃頓飯?旁邊有家烤肉不錯”
“不了。”晏綏開口,嗓音懶洋洋的,“趕飛機。”
“改天!改天!”蔣淮安眉飛色舞。
他想了半天,從“诶”到“哥”到“大哥”到“先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驚喜拍定一個自認為既文雅又體面的稱呼:“內兄,下次有機會我做東。”
內兄?!
虞晚意傻眼了。
上一次看到這個詞還是在《紅樓夢》裏,林如海向賈雨村介紹賈赦賈政——那是稱呼妻子的哥哥啊!
他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嗎?!
她連頭都不敢再擡,只聽晏綏低低笑了一聲,什麽情緒都辨不清。
“行。”
蔣淮安得了令如同拿了尚方寶劍,氣勢更盛,嘴裏又寒暄兩句,說什麽“令妹在學校我多照應着您放心”之類的話。
“上次真是我唐突,最近虞同學在學校這邊有點事,我也幫着盯了兩眼。您放心,沒人再敢給她添堵。”
晏綏半笑不笑:“是麽。”
蔣淮安誇誇其談:“那肯定,學校裏有些亂七八糟的人就愛挑虞同學這種好說話的欺負。我這人吧別的不行,同學有事我還是能出頭的。”
“同學。”晏綏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
一時間氣氛竟很熱絡。
虞晚意已經想走,偏偏晏綏半點不攔,聽得津津有味一般。
她越安靜,蔣淮安越來勁。
他又補充了兩句什麽競賽項目、學院風評、自己在年級裏的人脈,顏色花哨聲音嘹亮,晏綏聽到最後,終于拍了拍蔣淮安的肩。
後者莫名站得更直了。
“行。”晏綏說,“有心了。”
對方實在沒什麽眼力見,終于晏綏不鹹不淡地送客:“天不早了,我帶她走。你們不是期末周,還得複習。”轉身拉開車門,沖虞晚意一揚下巴,“上車。”
虞晚意幾乎是逃命般沖過來。
晏綏繞過車頭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上路時他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還杵在路燈底下的花襯衫,表情很難形容。
“內兄?”
他單手摘了墨鏡扔在中控臺,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
虞晚意知道他在陰陽怪氣,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手套箱裏。
“……我沒讓他叫的。”
晏綏嗯了聲,“虞晚意,你現在行情挺好啊。我才幾天沒回來?”
“是他自己瞎說的——”“你還挺受用?”他繼續。
“我沒有,他就是——”
“聽不見,大聲點。”
虞晚意急得快哭了。
餘光掃見晏綏正歪着頭靠在座椅上,姿态松懈,一條胳膊搭在方向盤頂部。那表情算不上真生氣,可審視向來比真發火還讓人發毛。
她為自己辯白:“我真的跟他沒什麽。上次他幫了我一點忙,今天只是請他喝杯奶茶,坐了十分鐘。”
“我在對面看了五分鐘,他跟你說了七八百句話,這叫請人喝奶茶?”
虞晚意攥緊了手裏的杯子。
在心裏把蔣淮安罵了第九百遍。
車廂裏經久沉默,虞晚意終于後知後覺地問:“你怎麽來了?”
“下一站在巴塞羅那。今晚要回工廠。”他說,“來看你一眼。”
她喉嚨口一哽。
一顆心像是忽然被不輕不重撥了一下似的。
原來他是來見她一面的。
正想着,晏綏指節敲了敲方向盤,又點了點她手裏還在往下淌水的奶茶。
“扔了。”言簡意赅。
“啊?”
他沒重複第二遍,将車停在路邊。
虞晚意默默打開車門把奶茶放到路邊的垃圾桶裏,又默默地坐回來關好門。
重新啓動時繞了路,拐進一條樹影更密的支路。兩邊是老式機關院牆,爬山虎壓着磚縫往上長,行人不多,路燈被葉影一割,地面明明滅滅。
虞晚意從側面偷瞄他側臉。他換了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方向盤在他掌下轉了半圈。
晏綏其實沒在吃醋。
一個傻的,跟他吃什麽醋。掉份。
他從對面看了一會,那個男生說一句她點一下頭,說十句她喝一口奶茶,全程連正眼都很少給。
這種程度還值得他上火?
他來之前就想好了,下一站大獎賽至少又是兩周。想見她一面。
可到了發現多一個人,多的還是上回被他按住手腕的那個愣頭青。
有一點不爽。
可她急起來眼圈紅紅的,像只被堵住退路的兔子左看右看找洞鑽,找不着就開始癟嘴。
很有意思。
汽車內空間太小,她身上那股青澀的香氣和奶茶甜味混在一起,一呼一吸都好似纏綿。
後視鏡裏看到她不斷掃過來的目光。
虞晚意終于又找着話說:“你什麽時候回來?”
晏綏瞟她:“怎麽,我不在的時候還有幾個排着隊請你喝奶茶的?”
虞晚意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那我走了之後你乖一點。”他說。
“嗯。”
“手機聲音開着,消息秒回。”
“嗯。”
“嗯什麽嗯,跟哄那個姓蔣的一個調。”
虞晚意咬住下唇,不敢再吭聲了。
*
意大利,摩德納。
艾米利亞-羅馬涅的夏天來勢兇猛,熱浪從平原蒸騰,将整片柏油路面烘成一面發亮的鏡子。
車隊Asteria Corse的總部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公路盡頭,外牆是七十年代留下的老舊磚紅色,只挂了一塊生鏽鐵牌寫着廠名。
第一次來的人通常以為走錯了路,這條路再往前三公裏就是葡萄園和一座中世紀的小教堂廢墟。
風洞模型室、複合材料車間、電子系統實驗室、數據分析中心,以及常年恒溫的模拟器房。大獎賽周之前,車手需要回到總部完成風洞修正後的一輪輪模拟,跑設定,試平衡,熟悉下一站的賽道數據。
F1車隊的心髒在工廠裏。
晏綏從租來的阿爾法·羅密歐裏出來時,恩佐正蹲在車間門口抽煙,瞧見他來,翻着白眼吐了口煙。
“喲,死人活了。”
晏綏把車鑰匙朝他一抛。
“別停歪了。”
“你媽的。”恩佐罵罵咧咧接住了,罵完又樂,“沒見你人還以為你跑路了。模拟器剛調完新版本,Matteo說讓你先熱個十圈适應。”
晏綏已經推門進去了。
工程師們各自趴在工位上,見他進來有人擡頭打了聲招呼又低下去。
模拟器艙在四樓,獨立隔音房,六自由度液壓平臺加環幕投影,用的和正賽車一樣的方向盤和踏板。
晏綏換了賽車靴上樓,在二樓瞥見走廊盡頭的休息區角落裏坐着一個人。
凱·羅斯伯格。
凱獨自坐在磨舊的皮沙發上,面前擱着一杯沒動過的濃縮,正低頭看手機。
整條走廊空蕩蕩,沒人跟他坐一起。
摩納哥站之後的事已經發酵了好幾周。
五月末西班牙站後晏綏就回了京市,後來關于對他的指控自然無疾而終。六月洛倫佐磨破嘴皮請他回來處理輿論,又在車隊會議上大發雷霆,用高壓手段強按着兩人的頭握手言和。可晏綏連眼皮都沒多擡一下,碰了碰手指,轉身就去了洗手間洗手,随後直接飛回國繼續度假。
晏綏一走,憋了一肚子火的凱轉頭就在德國接受了一家賽車媒體的獨家專訪。
“我只是想為車隊争取更好的成績。如果有人認為我的駕駛風格太激進,那是他們的看法。我來這裏是為了贏,不是為了交朋友。”
視頻播出後的二十四小時,評論區吵翻了天。
可真正讓車隊所有人寒心的是後面幾條。
第一條,資源傾斜。
“當你發現你的努力永遠不會得到同等的回報時,你也會做出一些別人不理解的舉動。”
第二條,隊內孤立。
凱說,“我是唯一一個在工廠裏沒有自己固定工位的車手。”
第三條,暗示數據造假。
“我希望FIA能對賽車性能數據進行獨立審查。我的遙測數據和實際賽道表現之間存在一些無法解釋的偏差。”
Asteria上下沸騰了,恩佐差點沖去酒店揍他。
凱把自己推到了全隊的對立面。
沒人再跟他說話,因為确實沒什麽好說的。
晏綏經過時目光都沒往那個方向偏。
模拟器跑了四十分鐘,出來時頸椎酸得發僵。晏綏下樓時在樓梯口碰見哈維爾。
西班牙小少爺穿着件皺巴巴的亞麻襯衫,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一看就是剛從健身房出來。
“老板找你。”哈維爾朝樓上揚了揚下巴。
“什麽事?”
“不知道。”哈維爾聳肩,“臉色還行,應該不是要扣你工資。”
頓了頓,他又說:“你那位替補的采訪看了?”
晏綏哼笑一聲。哈維爾會意,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
洛倫佐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裏面一間,門口貼着一張手寫的紙條:進來之前先敲門,否則滾。
晏綏推門就進。
洛倫佐瞟他一眼,把嘴裏沒點着的雪茄取下來,往桌上一丢。
“坐。”
先聊比賽。
巴塞羅那的輪胎策略、第一段的發車位排兵布陣、正賽裏如果安全車出動的各種預案。
晏綏疊腿坐在沙發上聽着,偶爾嗯一聲。
洛倫佐心裏其實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這趟又要三催四請才能把人弄回來。開會完這小子就不見了蹤影,馬爾科打了二十個電話才在機場截住人,還被甩了句“別管”。
結果沒幾天,他自己飛回了摩德納。沒人催,沒人罵,模拟器準時坐進去。
省心到讓洛倫佐覺得自己活像一條被訓好了的獵犬,主人什麽時候回來全憑心情,回來了他還得搖尾巴。
簡直荒唐。
賽事部分談完,洛倫佐靠回椅背,把雪茄重新咬回嘴裏。
“說正事。”
晏綏挑了挑眉。
“我打算讓那個德國小子滾蛋。”洛倫佐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幾個詞,“Kai Rothberg必須走,留着他我睡不着覺。”
這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留着凱的風險已經遠遠大于他的賬面價值。沒有一支私人車隊敢把寶壓在一個随時可能在正賽裏公然違抗指令、甚至差點把隊友撞上防撞牆的瘋子身上。
為了贏可以不要命,這在Asteria是種美德;但在賽道上對自己人下黑手,觸犯了圍場的死忌。
洛倫佐敲了敲桌面文件,“我寧願主動賠違約金,但實際操作起來有麻煩。法務的意見是:如果他咬死是競技糾紛、屬于合理的賽道争奪,解約條款可能被仲裁庭質疑。到時候他有權申訴,可能還需要你出庭作證。”晏綏只掃了一眼。
“不用。”
洛倫佐抽煙的動作停了。
“不解約。”晏綏說。
洛倫佐盯着他看了五秒鐘:“你他媽說什麽?”
“讓他留着。”
“留着?”洛倫佐陡然高聲,“留着讓他下一站再來一次?你腦子沒事吧?”
晏綏淡聲:“我記得他合同還有兩年半。”
洛倫佐被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噎得胸口疼,剛想發作,猛地反應過來這小子到底在盤算什麽。
他清楚凱留在隊內會是什麽處境。
人要是還有野心,這種日子比解約難熬得多。
洛倫佐把雪茄從嘴裏取出來,在煙灰缸邊沿磕了磕。
“Porca miseria(□□的)。”他低聲說。
又看了晏綏一眼。
“你這人真他媽記仇。”
晏綏不置可否,吊兒郎當站起身抄着手往外走。
洛倫佐在他身後說:“下周比賽別給我分心,心思收乾淨了再上車。”
晏綏散漫道:“我什麽時候把私事帶上過賽道。”
洛倫佐看着他,心想你最好是。
*
從辦公室出來,窗外是摩德納綿延的丘陵線,正午。晏綏掏出手機,屏幕上躺着一張照片。
兩杯熱飲,一杯是拿鐵,一杯是熱可可。拿鐵杯壁上貼着一張小紙條,寫着“虞”。熱可可那杯旁邊多了一只手,指甲上塗着亮片。
照片下面一行字:「收到了,謝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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