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Chapter 86 “吃了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Chapter 86 “吃了你。
“虞晚意。”
“我很生氣。”
“怎麽懲罰你呢?”
空氣冰得過頭, 腦子裏亂糟糟的,只是遲鈍地感覺到某個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黏膩的東西,從下颌緩慢地向上, 一點一點蹭着她的臉頰。
是他的手。
“換了新號碼,也不告訴我。”
“一個人在倫敦,日子過得很惬意?”
晏綏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她沒有戴圍巾,脖頸下會有青色的血管。他想象着将手摁上去時。
撲通, 撲通。
跳得那樣快。
是在怕他?還是在為那個剛剛遞酒的男人心跳?
虞晚意僵硬着。
而自分開以後, 她常常想, 她到底是不是愛他的。
她反複地诘問那算不算愛。愛意味着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消失和出現,都能在她心裏掀起巨浪。怕他變臉,怕他厭倦,怕他有一天像扔掉過期牛奶一樣扔掉她。羞于承認依戀, 恐懼表達欲望。就像夏天的滿室冷氣,關了會熱,開着又覺得冷。人就在這冷熱交替裏日複一日,也就如此過下去了。
她的畏懼多得像潮水, 而愛意卻總是辨認不清。
他能說的無非是“聽話”, “跟我走”, “你怕什麽”, “你是我的”, “你敢跑試試”。可這些話都太像施舍了,不像一個愛人該說的話。
愛也許從來不在愛情裏。愛只在需要裏。
她想,海峽那頭的霧雨天氣會把舊日記憶澆得模糊,陌生的語言和面孔會替她填補那些空白。
可身體還是誠實的。
身體記得他的味道, 無數次在她夢裏出現的辛辣的冷香。她的眼淚混進了他的衣領,她的身體半裸,貼緊他,此刻的瑟縮,與其說是怕,不如說是完全被他的溫度淹沒了。
大腦無法思考,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他。
想要靠近。
沉寂的季節都在這一眼裏被喚醒。枯萎的樹枝重新發出新芽,停止跳動的細胞重新湧動,花骨朵一樣的東西擠破皮膚。漫山遍野地生長,紮在五髒六腑裏亂鑽。
晏綏握着她的臉,她的雙唇依舊半張,眼神從迷茫到駭然,又從駭然重新歸于失焦的霧蒙蒙。臉色已經白到沒有一絲血色,就連嘴唇也是泛着薄薄的青。
他目光慢慢下移,她大衣下的手腕瘦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簡直像是有一把帶着鋸齒的刀刃,把她的皮肉削去了一大塊,再在骨頭上面挑挑揀揀,只留下一層薄薄的黏膜。
血都流乾了。
她怎麽瘦成這樣了。
掌心下薄薄的臉頰,潮濕冰涼,幾乎滑不溜手。
她怎麽瘦成這副鬼樣子?
她到底吃沒吃飯?
她怎麽這麽不要命?
晏綏咬牙半晌,憋出一句:“你不會自己照顧自己嗎?”
兩廂緘默着。
他看着她始終不聲不響,心中郁氣升騰,幾近冷笑。她同師兄、同陳琳、同那些無所謂無所相乾的人尚且能說說笑笑,敷衍着一副人畜無害的乖巧,在他面前卻連一句囫囵話都吝于講,躲他躲得像躲瘟疫。
他預備着今天乾脆就将話攤開說,說完就走,此後一刀兩斷,再不糾纏。
驀然地,她毫無預兆猛然往他懷中一紮,失聲痛哭。
晏綏眸光一滞,幾近怔愣在原地。
可他此時一只手滑稽地握着她的臉,另一只手卻舉着傘,就無法騰出來擁住她。她在他懷中抽泣,渾身發顫。他的話立刻不再能說得出來,幾乎是有些手足無措地站着了。
她從來只有這副死樣子,而他也從來就只有被她牽着鼻子走。
晏綏重重地咬了咬牙。
她哭着說:“我好累。”
那樣含含糊糊的語氣,像小孩子撒嬌一般。
“累死了。”
“我做夢又夢到你了。”
“你為什麽吓我。”
“我不想再做夢了。”
“我不想再夢見你了……”
對上那雙盈滿眼淚的眼睛,晏綏在她身前,長久地沉默了。
難以言說的荒誕湧上心頭。
他預備她會吓得面無人色,會質問他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為什麽監視她。甚至于他預備着她哭着罵他變态、罵他有病、求他滾出她的生活。
可她甚至不質問他怎麽進了她的房子。
她不質問他。
就像是她只是在外面受了氣,回到他懷裏委屈地控訴。好像橫亘在其中的這幾年從來不曾存在過。
她的雙臂像藤蔓一樣攀附着他的脖頸,他無從抗拒。因為她的眼淚那樣多,她的嗚咽那樣放肆,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淚都流盡。
他站在倫敦的雨裏,站在倫敦的夜色裏,只有一把傘,只有她一個人。
晏綏咬着牙。
“虞晚意。”
“你就是這樣和你前任撒嬌的?”
“你他媽就這反應?”
他半是冷笑半是憤懑地一連說了好幾句,手被她眼淚鼻涕沾了一手,又不知往哪放,最終不知所措,低咒一聲:“他們給你灌了多少酒?”
虞晚意擡起臉,全是淚痕,紅着鼻子望他,喉間還在抽氣。
“你別管。”她別過頭去,又哭。
“虞晚意。”
“……不想跟你說話。”
接着又開始抽泣說冷,她簡直像是要鑽進他懷裏一樣。
晏綏一動不敢動,生怕碰疼她哪裏。她哭到呼堿,使勁喘氣,又開始含糊地說話。他耐着性子低身去聽,只聽見她邊哭邊說:“我要回家……”
“回哪個家?”
“我想回北京。”虞晚意開始胡言亂語,“我想,我想回歸鶴園,我想,想睡我自己的床。”
晏綏狠狠一咬後槽牙,給她擦了淚,單手按着她的腰往懷裏一裹,只覺得那口氣仍然郁結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回家。”她還是不停重複着。
“好。”晏綏閉了閉眼,雨被風吹得無孔不入,他半擁着她往車走,“回家。”
回到家時,虞晚意腳步虛浮,幾乎站不穩。晏綏幾乎是半拖半抱着她進門。玄關燈一開,在昏黃的光下,她終于看清他的臉。
濕透的黑發貼在額角,眉眼間是她熟悉的濃重陰翳。他穿一身黑,風衣被雨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線條。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幾乎是立刻扣着她肩,将人反摁在玄關牆上。
她喝醉了,這件事終于予以他些許慰藉一般。
她喝醉了,便不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那種讓人厭煩的話,說要同他劃清界限,說他們之間已經結束了,說他以後會跟別人結婚。
晏綏口中呼出的熱氣都打在她耳畔。
她心髒驟然一顫,耳根忽然燒起來。
“晏綏。”虞晚意低低叫了一聲。
他恍若未聞,合着眼,唇貼在她耳垂,一點點舔舐,重重地咬下去。聲音是啞的。
“噓。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他說:“吃了你。”
她的發絲先前在雨霧裏有些潮了,此刻被屋裏暖氣一烘,又略略卷着,自然垂落的幾縷就那樣覆蓋在她的額角,有些淩亂,卻很可愛。
她那麽軟,那麽小,抱起來貼在他胸口的時候像是化開的一團棉花糖。
想要狠狠地親爛她。
想要把她的嘴唇都咬爛,讓那兩片蒼白的花瓣零落在他的齒間,讓她再也不能用那種語氣和他講分手。
失去了她,又在那樣一種得而複失的恐慌裏。幾乎是憑着本能地吻她,撬開她的齒列,碾過她的舌尖,漫無邊際地濃烈地吻下去。
她渾身發顫,細密地顫栗着。
晏綏吻完她的嘴唇,低低地說:“你怕什麽?”
她的回答含混不清,帶着哽咽:“不,不怕。”
他把她圈在自己的陰影裏,她的睫毛顫顫地輕阖着,像是真的醉過去了。
晏綏又冷笑:“不怕你抖成這樣?”
逼迫她擡起臉,和自己相對。“虞晚意。”晏綏在她耳邊低語,“我想聽你說你想我。”
她鼻音濃重地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他幾乎是咬着她的耳朵,嘴裏喃喃着:“說你想我。”
“說你想我……”
“說你只愛我。”
“說你從來沒把我當哥哥。”
“說你想我想得都要瘋了。”
她喝醉了。反正她喝醉了,意識不清。她醒來後一向什麽也不會記得太清楚。
可當他的手探到她腰間時,碰到的竟然是一片凸起的肋骨。
一根一根,硌手得很。
那樣瘦。
瘦到他幾乎懷疑自己摸到的是一具骨架。
他再次想,難以自抑地反複想。她過得好不好,她有沒有按時吃飯,她有沒有生病,她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晏綏心髒緊縮着。
她卻忽然說:“你不是說要吃了我嗎。”
很認真的語氣。
晏綏額角青筋當即一跳。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而她只是仰着臉,眼眶裏再蓄不住的東西就那樣滾下來,滾過下颌,落進領口。
他握住她的手舉過頭頂摁在玄關牆上,陰沉地兇狠地谛視她。
“虞晚意。”他說,“你這副樣子,我見了只想操.你。”
“你他媽還想不想讓我走了?”
她卻只是一聲不響地掉眼淚,要哭不哭的,愈發勾起他的怒氣。晏綏俯身用力吻她,從唇到下巴,再到脖頸,往下——
他忽然停下。
虞晚意睜着眼,眼淚一顆顆地砸在他手上。
晏綏定定地看着她。
她不願意。
她一點也不想跟他做。
他終于松了手。
晏綏在這一瞬近乎僥幸地想着,虞晚意是在意他的。她還肯拿這種話勾引他。她要是真是鐵了心要同他斷乾淨,是斷不會讓他進門的,更不會撲到他懷裏哭成那個樣子。
虞晚意。你是在意我的。
“我去洗澡。”他啞聲說,轉身就走。
砰的一聲,浴室門被重重合上。
虞晚意愣愣在玄關站站了半晌。
聽見浴室裏的水聲急促地響起來,似乎被刻意調到最大。她聽了一會兒,彎腰解鞋帶,手指不聽使喚地抖着。等到終于換好鞋,站起身來,目光慢慢挪向客廳。
他的風衣搭在沙發扶手上,黑色,濕的,一半垂到地毯,雨水正在深色絨面上洇開。
虞晚意鬼使神差地挪過去。
一步,兩步。走到沙發邊時又忽然停住,探頭往浴室方向聽了聽,水聲還在。她這才在沙發另一邊端端正正地坐下來,兩手放在膝上。心中默然盤算着:他關水的那一刻,她立刻就能知道。
于是她一寸一寸地往那一頭挪。挪到不得不和他的風衣并肩而卧時,終于閉上眼往下一栽,臉正好埋進他的外套裏。
煙草與冷香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跟随她整個青春期的味道。
她的心髒跳得那樣快。
他風衣口袋的位置硬硬地硌着她顴骨,鼓鼓的。
她一鼓作氣地胡亂摸去,一包煙,一板尚未拆封的胃藥,一枚領帶夾,還有幾只很小的絲絨盒子。
她随意打開一只。
一枚胸針靜靜躺在裏面。
那是一只振翅的鳥。
翅膀由細鑽鋪成,胸腹鑲着一顆梨形粉鑽。
光線太暗,它卻仍然折射出一點幽微的流光,冷冷的、安靜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淚。
昂貴的珠寶時常有這種不近人情般的潔淨。
虞晚意愣愣看着半晌。
手開始發抖。
她将那些東西立刻囫囵全部塞了回去,煙、藥、領帶夾、絲絨盒子,胡亂地往口袋裏推,推不進去就使勁按。
驀地站起身來。
心髒在胸膛劇烈地鼓動着,有什麽東西要破膛而出。
她在屋內走了兩圈,從客廳走到廚房,從廚房繞回玄關,又折返到客廳。水聲還在響。她扶着樓梯扶手往上走,一樓太小了。
仍然沒有招租到合适的室友,二樓常常是空曠的寂靜。
床頭櫃最下一層放着弗洛拉走時留給她的禮物,一瓶蘇格蘭産Hendrick’s金酒。弗洛拉說英國人失戀了都喝這個,配黃瓜片和奎寧水,叫金湯力。
獨酌為樂的人常年都有,失戀買醉的更是大有人在。寂寞的中年人、失戀的學生、窮困的藝術家。倫敦最擅長用酒精收容無處安放的靈魂,每一間pub裏都坐有對着一品脫苦啤發呆的人,仿佛那杯底藏着人生的答案。
虞晚意從來不在此間範圍。
可此刻她翻箱倒櫃終于找出開瓶器,用力将瓶塞拔出,仰頭灌了一大口,燒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坐在床沿,抱着酒瓶,又喝了一口。
窗外雨聲淅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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