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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 34 “想看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Chapter 34 “想看你。




七月中旬, 虞晚意去了滬市。




周勉行幫她對接的項目組在陸家嘴金融城,隸屬上海自貿區管委會下設的跨境金融研究中心,今年暑期剛好騰出兩個短期研究員的名額。




研究中心二十來號人在半層樓裏辦公, 格子間挨挨擠擠。虞晚意被分在靠窗最末一排,兩臺顯示器中間夾着一盆快枯死的綠蘿。




帶她的組長姓方, 三十出頭,第一天交代工作,只問英文寫作能力如何,Excel數據處理熟不熟練。




虞晚意一一答了。




晏停雲替她牽了線搭了橋, 周勉行出面打了招呼, 可晏家絕不會讓借勢橫行, 更不會讓披着關系戶的殼子去躲輕省。




因此課題組大多數人并不知道這個安安靜靜的實習生有什麽來頭。




方組長只知道她是清大國商專業大三的學生,許嘉樹推薦來的,履歷不錯,做事細致。




前幾天幾乎每早七點就坐到工位上。





做簡報、訂會議室、打印材料、核對名單、接待來訪、整理訪談錄音的逐字稿, 偶爾被叫去前臺接待來訪的銀行代表或者律所合夥人,端茶倒水遞名片。




大多是重複性的行政瑣事。




課題組裏另一個實習男生叫周既明,是複旦金融碩士在讀,比她大兩歲, 一來就被分去做核心數據模型搭建。




虞晚意有時候路過他工位, 瞥見屏幕上的回歸方程和參數設定, 那些東西她都會做, 許嘉樹手底下練過的。




她有能力做更深入的工作, 方組長可能也看得出來,但她料想課題組缺的大概恰恰是一個好用的、不抱怨的、随叫随到的人。




虞晚意很快适應了節奏。




常常等到晚九點多從大樓裏出來,七月的滬市濕而黏膩,空氣裏裹着黃浦江水汽和柏油路面蒸騰出來的焦味, 從地鐵口出來走五分鐘就能把襯衫後背浸透。




回到住處洗完澡躺在床上,有時連頭發都來不及吹乾就睡着了。




晏停雲的房産是位于靜安區一處鬧中取靜的高層公寓。




地段不足誇張奪目,卻勝在安靜,安保嚴密。




虞晚意來之前已經有人把一切打理妥當,床品換了新的,冰箱裏備了牛奶雞蛋和幾盒預制沙拉,洗衣機旁擱着全套洗護用品,連衣櫃裏都挂好了幾件換洗的真絲睡衣。




玄關鞋櫃上壓着的便簽紙手寫道:「小虞,住處有任何不習慣随時打電話回來。太太說衣服不夠穿就去淮海路逛逛,費用走家裏的卡。」




井井有條,事無巨細。




趙聽瀾在她到滬市的第三天傍晚打了個電話來:“住得習慣嗎?熱水器會不會用?要不要讓馮姐把你那套真絲被面寄過來?”




“都好的,趙姨,什麽都備齊了。”




“有什麽缺的随時說。你一個人在外面,別虧待自己。”




虞晚意應了。




挂了電話,她那時倚靠陽臺欄杆,向下能望見一整排的梧桐樹,樹影裏穿行的行人和自行車。有環衛車慢慢駛過的聲音。




本來還提心吊膽晏綏會發作,畢竟是晏停雲安排的房子。




當天晚上視頻時她小心翼翼提了一句已經收拾好,把手機舉着讓他看了一圈客廳陽臺和卧室。




晏綏那時正半躺在酒店床上,應該是剛洗過澡,常背起的黑發垂在眉尾。聞言哼笑一聲:“我看你住的挺舒服,他真是好貼心。”




虞晚意屏住呼吸等下文。




對面無聲,他單腿曲起踩在床沿,手裏夾着一根煙,慢悠悠地撣着煙灰:“幾樓?窗戶有沒有鎖扣?”




虞晚意一一答:“十七樓,有鎖扣。”




“樓道有沒有監控?”




“有。”




“樓下有門禁?幾點鎖。”




“有,十一點。”




“門鎖是指紋還是密碼?”




“密碼。”




“幾位數?”




“六位。”




“多少?”




虞晚意猶豫一會,報了數字。他嗯了聲,神色疏懶又像是根本沒在聽。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沉沉地說:“翻轉。”




虞晚意一愣。




“鏡頭。”他說,“想看你。”




她咬了咬下唇。鏡頭一轉,畫面裏出現了她自己的臉。同樣剛洗過澡,長發擦乾就随意濕淋淋披散在肩上,幾縷貼在鎖骨。穿一件米白色的真絲吊帶睡裙,坐着的姿勢讓布料滑下去一點,露出一側肩頭和大半個鎖骨窩。




于是慌忙拽了拽肩帶。




屏幕那頭,晏綏吐了口煙。




煙霧散開又聚攏,在手機屏幕的微光裏變成一層朦朦胧胧的薄紗。他隔着那層紗望過來,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向上勾着,有些玩味似的。




一時間倒又沒話了。




虞晚意抱住膝蓋坐在沙發,莫名就覺得這場景有些像事後,讓人覺得十分不自在。




晏綏只是又零零碎碎說了些別的。問她課題組幾點下班,問附近有沒有便利店,問冰箱裏的東西夠不夠吃。




最後說了句“睡了,明天早起”,挂了。




虞晚意過了好一陣才把那口氣慢慢地從胸腔裏放出來。




懸了兩天的心落回原處,甚至有點難以置信。




關于七月的滬市,她此前設想過很多種可能。




可到了之後發現那些擔憂和焦慮都被一種久違而幾乎讓她認不出來的情緒覆蓋了。




輕快的飄然的歡欣。




歸鶴園的海棠花早落盡了吧,回廊裏的穿堂風換了味道。假山、流水、照壁、晏峥書房常年緊閉的門、趙聽瀾花廳裏永遠不重樣的時令花枝、晏停雲茶室窗戶後面亮到很晚的燈。還有東跨院虛掩的院門,竹林甬道上碎石子踩在腳底硌得人疼,深夜引擎聲由遠及近。




這些東西此刻全都變得遙遠,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看舊年的風景。




她一個人住在這間乾淨安靜的公寓裏,早上出門時陽光從梧桐葉縫裏漏下來打在肩膀上,晚上回來時路燈把樹影投在白牆上晃,她站在樓下擡頭看自己那扇窗戶,覺得很奇異。




好像擁有了一小截只屬于自己的生活。




連日的雜活和加班竟然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她在客廳茶幾上擺了一只從樓下花店買的白色陶瓷花瓶,插了幾枝新鮮的尤加利葉,空氣裏綠意冷冽清苦。冰箱貼上用便簽紙寫了一周的簡餐食譜。




周末得空去了一趟武康路,在一家舊書店裏淘到一本八幾年版的《萬歷十五年》,藍布封面,紙頁泛黃,翻開時有陳年木漿的乾燥氣息。




*




這天傍晚從研究中心出來得早些,方組長下午臨時出差去了杭州,組裏幾個正式研究員也各自散了。虞晚意五點半就收拾好東西,坐地鐵轉公交回到住處。




遠遠就看見樓下路邊停了一輛白色帕拉梅拉。




牌照是京A開頭。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精致的臉和一副深棕色的貓眼墨鏡。




“晚意,好巧。”




陸思筠。




她怎麽知道這個地址的?




虞晚意來不及多想,陸思筠已經推開車門下來,踩一雙裸色細跟涼鞋,香槟色吊帶裙外罩一件薄紗防曬衫,很像一朵開得正盛的郁金香。




“七八月盛恒這邊有活動要跟進,我跟着我爸過來住一陣子。想着你也在這邊,就過來看看你。”




虞晚意站在單元門口,手裏還攥着門禁卡:“陸小姐……”




“叫我思筠就好,上次就說了。”陸思筠笑吟吟道,很自然地挽住她胳膊,“上去坐坐?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虞晚意被她半推半搡地帶上了樓。




陸思筠一進門就四處打量,贊了句“好有味道的房子”,旋即從手提袋裏掏出一盒馬卡龍和一瓶起泡酒擱在茶幾上,像回自己家一樣踢了高跟鞋盤腿坐進了沙發。




虞晚意去廚房燒水泡茶。




“陸小姐喝茶嗎?我這裏只有綠茶和茉莉花。”




“說了別叫陸小姐,生分。綠茶吧,清爽。”




虞晚意泡好茶回來,陸思筠正低頭回微信,接過杯子道了謝。




“是碧螺春?你挑茶的品味很好。”陸思筠輕抿一口,嘴裏誇贊。目光掃過茶幾上白瓷花瓶和幾本摞起來的書,“你這裏布置得真舒服,簡簡單單的。”




虞晚意坐在對面,心裏默默計算着怎麽把話題收束然後送客。




“那個,思筠,今天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大事,就是想來看看你嘛。”陸思筠笑得大方坦然,“之前在京市約了你好幾次都沒約成,這回我們都在滬市了,總該見一面吧?”




虞晚意只好跟着笑了笑。




她想,這位陸小姐的社交續航能力可能是她這輩子都學不來的。




陸思筠侃侃而談,講了最近去看的一個當代藝術展,又說起滬市新開的一家Omakase訂位有多難,聊到某個設計師品牌下季新品有多好看,跳躍但銜接自如,間或終于有些抱歉地想起虞晚意來,于是問了兩句實習感受,虞晚意簡短地答了。




“累吧?剛來的時候肯定累。”陸思筠很體貼地說,“我第一年實習的時候也是,天天加班到半夜,覺得自己快廢了。”




“還好,慢慢适應了。”




“你這個專業挺好的,現在很熱。”




虞晚意點頭。




茶喝到第二泡,虞晚意委婉地說了句“我明天還要早起”。




陸思筠穩如磐石,像是完全沒聽見一般,又興致盎然地說起她新租的辦公室裝修風格如何如何。




虞晚意又試了一次:“你今晚還有安排嗎?別耽誤你。”




“沒有沒有,我今天特意空出來的。”




虞晚意在心裏嘆了口氣。




又過二十分鐘,陸思筠終于站起來拎包。




“對了差點忘了正事。”她從手袋抽出一張燙金請柬遞過來,“月底那個青年創業者論壇,之前跟你說過的。規格還不錯,到時候有幾個蠻有意思的panel,投融資和品牌出海方向都有,我覺得你學這個專業應該感興趣。”




虞晚意接過請柬看了一眼。日期是七月二十九號,周六,距今不過一周多了。




“來嘛來嘛,”陸思筠挽着她胳膊往門口走,“就當散心認識認識人,我到時候來接你。”




虞晚意想,這回再推脫下去實在說不過去了。




“好,到時候我去。”




“太好了。”陸思筠笑容燦爛,在門口和她貼了臉頰,“行我先走了啊,晚上還約了人吃飯。”




門合上時一響,不多時,白色帕梅的引擎聲隔着窗戶傳上來,旋即融進了滬市入夜後綿密的車流聲裏。




虞晚意回到客廳把兩只茶杯收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沖洗乾淨,靠着流理臺站了一會兒。




*




周三早晨,課題組辦公區氣氛微妙。




方組長在群裏發了條簡短的介紹:「歡迎賀博加入課題組,大家多多關照。」




虞晚意到達工位時,聽見走廊裏斷斷續續傳來低聲交談,幾個研究員圍在茶水間門口竊竊私語。她放下包,剛打開電腦,身邊周既明點了點走廊盡頭方向。




“聽說了沒,新來了個海歸博士後,上頭親自打過招呼的。”




虞晚意順着他目光看過去。隔着玻璃牆,走廊盡頭原先堆雜物的隔間已經煥然一新,門開着,裏面傳來搬動椅子的聲響。




她收回目光,點開郵箱開始處理昨天沒回完的郵件。




這種事在體制邊緣的半官方研究機構裏見怪不怪。有實力也好,關系硬也罷,都跟她關系不大。




她對辦公室政治向來保持距離。




上午十點,方組長叫她去了辦公室。




說是課題組接了一個新的調研方向,關于“國際頂級賽事引進與跨境資本流動”的專題研究,合作方是盛恒體育。




許嘉樹之前跟方組長通過電話,提到虞晚意在校期間做過一份相關的盡調報告與背景分析摘要,其中涉及盛恒母公司旗下的資本分支架構梳理。




因此問她願不願意參與這個方向,主要負責前期的文獻整理、政策梳理和會議記錄。




虞晚意答應了。




倒是有些意外許嘉樹連這樣細枝末節的事都記着。




體育經濟與跨境資本的交彙,近五年在國內是個新興領域。




自貿區的角色在其中很微妙:賽事落地涉及大量外資引入、品牌授權費跨境結算、轉播權交易的稅務架構搭建,每一筆進出都需要合規審核與備案。




盛恒作為國內最大的體育經紀與賽事運營集團之一,手握F1中國站未來五年的獨家轉播權,一時炙手可熱。




想來陸思筠說的大概就是這件事了。




下午一點半,方組長發了條消息讓她帶筆記本去三樓大會議室。




長條桌已經擦得锃亮,投影儀調試完畢,茶水擺了一圈。她在最靠後的位置落座,打開電腦新建文檔。




參會名單拖了一上午都沒給她。這種事在研究機構裏常見得很,催了好幾遍,行政說“等确認”,再催說“馬上發”,到現在還沒有影子。她只好先把框架打上去,日期、議題編號、項目名稱,敲出“國際頂級賽事引進與跨境資本流動合規性調研”,字號調小一號放進頁眉。




光标在空白處閃爍。她又往下拉了兩行,開始按模板格式填入會議時間和地點。




腳步聲漸漸次密起來。皮鞋聲夾雜着低聲寒暄笑語,有人問“這間對吧”,有人應“對,裏面請”。




椅子被拉開的吱呀聲從四面傳來,空調冷風裹着新泡茶葉的熱氣往她這個角落湧。




方組長在前排招呼着什麽,跟着又有一陣更密集的腳步聲從門口湧入。




陸遠洲熱絡介紹:“……今年盛恒代理的合作車手,商業板塊的核心IP之一。我把人請過來了,幾位老師有什麽想了解的可以當面聊。”




方組長的聲音:“久仰。”




“您客氣。”




尾音懶懶地拖了半拍,漫不經心含笑般的。




虞晚意對這聲音太熟了。熟到哪怕隔着三層樓、隔着一整條走廊,哪怕只聽見一個尾音。




她一愣,怔然擡頭。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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