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Chapter 52 将明未明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2章 Chapter 52 将明未明的
走上臺階就聽見裏頭有動靜, 推門進去時玄關的燈亮着,音響放着一首老歌。
晏綏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深灰色圓領棉T和黑色家居褲, 黑發散着,額前幾縷稍長了些, 垂在眉尾,柔化了那張過分鋒利的面孔。
他平日更習慣把頭發往後梳成半背,露出整張臉。那樣的時候他看起來就是外界認識的那樣:散漫、張揚、桀骜。很有一種淩雲不羁的意氣。
此刻的他像另一個人。
發尾帶着剛洗完的半乾水汽,靠在沙發裏的姿勢松弛, 聽見門響也只是擡了擡眼皮。
“回來了。”
“嗯。”
他站起身, 順手接過她的包搭在沙發扶手。又上下掃了她一眼, 終于偏頭示意:“去坐着,快好了。”
說完轉身回了廚房。
虞晚意站在玄關,一時有些恍惚。
外頭是滂沱的雨,陸思筠一句涼飕飕的話, 早上晏停雲和他劍拔弩張的對峙。可門一關上,全都隔在了外頭。
竟家常得讓人很有些心慌。
仿佛丈夫在等妻子回家的任何一個稀疏平常的傍晚。
廚房是半開放式,于是空間很快盈起食物的香氣。
晏綏常年在歐洲跑比賽,飲食很有些西化。虞晚意支着臉, 遠望見竈上一塊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滋滋冒着油花, 旁邊配炒蘆筍和一小碗蘑菇濃湯。他利落地單手颠了鍋, 另一只手随撒了把黑胡椒。
“愣着乾嘛。”他頭也不回, “過來幫我把盤子端出去。”
虞晚意“哦”了一聲, 起身走過去。
擦身而過時,他忽然側頭,鼻尖在她發頂輕輕一嗅,仿佛落下一個吻一般。
“沒淋着雨。”他低低地說, “乖。”
她端着盤子的手一抖,差點沒端穩。
飯桌就擺在落地窗前。
外頭雨還在下,霓虹在濕漉漉的玻璃上化開一片朦胧的光暈。兩副碗筷,一支蠟燭似的暖光小燈。
晏綏拉開椅子坐下,餘光瞥見她正雙手合十,仰着眼端端正正地坐着,盯着他目不轉睛地看。他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一份。
表面一層深褐的焦殼,切面卻滲出柔嫩的粉。三分熟,肌理分明,汁水被鎖在纖維裏,熱力只來得及完全燙軟最外層那一圈。
“吃。”他拿起刀叉,語氣随意,“瘦成這樣,你們研究中心是拿你當牲口使喚?”
虞晚意很快低頭切牛排:“沒有,是我自己最近胃口不太好。”
“哦。”很有些意味深長一般,他微微拖長了音,“有心事。”
虞晚意不再吭聲了。
飯後晏綏把碗筷丢進洗碗機,轉頭見虞晚意拿着把剪刀蹲在客廳拆快遞。
最後一批産後用品陸續到齊了。
幾只小號奶瓶,一沓隔尿墊,還有她挑了很久的彩色項圈。四種顏色,四個小小的尺寸,因為之前産檢時醫生說一共懷了四只。大小只能套住兩根手指,軟得沒有骨頭。
她拿起黃色那只舉到晏綏眼前。
“這個給最小的。”她仰着頭,說起這些時人會短暫活潑起來,像交差似的想聽一聲表揚。
晏綏垂眸睨了一眼:“就給最小的?別的呢。”
“紅色和綠色分別給前兩只,藍色給老三。”她饒有興致地數。
他擡手彈了下她腦門,笑得有些嘲弄:“你怎麽知道最小那個不想要藍色?萬一它覺得自己應該帶紅色呢。”
虞晚意被問得一愣,又琢磨半天:“那我都拿去試試,看它們喜歡哪個。”
說着說着,自己也發現這話挺扯的,便頓了頓:“算了,不重要。”
反正也是閑着。
他哼笑一聲,抽了根煙叼在唇邊,還沒點着,米卡忽然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了蹭晏綏,銜過他剛才脫下來搭在沙發上的外套,執拗地咬住他褲腿往後拽。一步,兩步,用力很大,低低地發出悶聲嗚咽。
他盯着看了一會兒,折身随它去了。
虞晚意連忙跟上:“它是不是要生了?”
晏綏嗯了聲:“去把産包拿來。”
二樓米卡的卧室裏窗戶關着,恒溫燈早已開啓,圍欄鋪了數層乾淨墊子。晏綏将狗領進去,它卻不肯獨自躺下,繞着他走了兩圈,最終将頭抵在他膝側。
虞晚意抱着産包進門時,先看見晏綏壓低的眉。
很少見這樣的神色。
他凝着那一團臌脹的、濕濡的、骨頭都變得脆弱的身軀,煙夾在指間安安靜靜地燃燒。一閃一閃,落下細小的灰。
見她進來,晏綏掐了煙,示意她坐近些。他一只手貼着米卡的頸側,掌心順着脊背向下撫。米卡腹部高高隆起,胸腔劇烈起伏,張口喘氣,舌面泛着深紅。雨聲隔在玻璃外,恒溫燈的紅光罩住他們。
輪廓是模糊的。她想,米卡應該是很不安的。
它的不安傳染到空氣裏,像潮濕的水汽,覆滿了整個産房。
“你什麽時候夏休結束?”她忽然問。
F1一整個賽季從早春排到初冬,二十幾站分布在世界各地,唯有八月會空出一段夏休。工廠強制關停,禁止研發和測試,車手也終于能喘口氣。晏綏往年這時候多半在摩德納附近,或是被Marco拎着滿歐洲跑代言。
今年他留在這裏。
留在這座潮濕的下着雨的城市。
晏綏正專心撫着狗,聞言漫不經心地:“你希望我早點回歐洲?”
“……我只是問問賽程。”
“最早下旬。季後半程比上半程密,你要是舍不得,可以哭兩聲給我聽聽。”
他見她不語,又瞥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嗤地一笑,語氣松散下來,“小狗到時候有繁育師,有醫生。你要是想留哪只就留,剩下的我安排,找靠譜人家,簽協議,跑不了。”
“我去拿毛巾和溫水。”
她挪開眼。
再回來時,手裏端着一只小盆子,毛巾搭在盆沿。晏綏翹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頭,掌心捏着煙盒又放下了。
兩人靜默等着。
“今天又去見陸思筠了。”忽然聽見他慢悠悠地開口。
虞晚意心口一緊:“她送我回來的。”
回來時陸思筠送她到門外,她料想晏綏應當是瞧見了。
“嗯。”
她偷偷望他側臉,想從他的語氣裏判斷是否生氣,卻判斷不出來。他一直這樣,喜怒不形于色,眼神落在什麽地方很久,讓人看不懂。
“她最近挺常找你?”
“也,也還好。”她試探着回答,“其實沒幾次。”
“她對你這麽熱心。”男人哼笑一聲,目光端詳她。
也沒說下去。
晚上十點四十三分,米卡破水。
第一只幼犬生得異常艱難。十點五十七分,一只黑褐色幼犬終于落在墊子上,濕淋淋地蜷成一團。胎膜裹住它的口鼻,米卡立刻轉頭咬開胞衣,舔淨幼犬身上的液體。起初那團小東西沒有動,過了幾秒,四肢忽然掙了一下,發出細弱的叫聲。
虞晚意直到此刻才敢呼吸。
晏綏拿乾毛巾托住幼犬,清理口鼻後放到米卡腹側。它閉着眼,腦袋四處拱動,終于含住□□。她端詳它,尾巴很短,脊背只有成人手掌長,皮膚透着新生的粉色。
或許是天生的血緣感應,第一只幼犬落地後,其餘三只也紛紛在腹中掙紮起來,不過幾分鐘時間,第二只也順利娩出。
淺金色,比第一只更有活力,剛擺到母親身邊便急着找奶,把黑褐色那只擠開了半個身位。米卡已很疲憊,舌頭舔過它的背脊,又轉頭望向晏綏。
虞晚意盯着那只金色的看了半晌。
它個頭不算大,卻橫沖直撞,搶起奶來毫不客氣,肉乎乎一小團裏天生一股蠻勁。她心口的那根弦總算松下來些,忍不住輕聲笑了:“這只好兇,才剛出生就知道搶。”
晏綏睨她一眼:“随它媽。”
“米卡也兇?”她沒料到這個答案,一愣。
“年輕的時候咬人,比塞納兇多了。”他把玩着煙盒,語氣懶散,“頭一回見面追着我從花房跑到後院,喂食都得隔着欄杆丢進去。有回把我手背咬穿,縫了三針。後來才慢慢養熟。”
虞晚意對這件事毫無印象,想象了一下那畫面,幾乎脫口而出:“那一定是你先惹它了。”
他微微挑眉。
真是有脾氣了。
“行。”他淡笑,“你們兩個一邊,我一個人。”
晏綏說等幼犬睜眼就帶去曬太陽。虞晚意說這麽小不能随便出門。他又問她明天上班怎麽辦,她遲疑片刻,說那請半天假。
晏綏半笑不笑。
細細碎碎,道是平常。
兩人這頭說着話,第三只遲遲沒有動靜。
米卡的喘息漸漸重了,腹部依舊高高鼓着,可它像是耗盡了力氣,側躺在墊子上,胸腔一起一伏,越來越急。
殷紅色漸漸浸濕了隔尿墊,将虞晚意吓得一愣。
“晏綏”
她只叫了一聲,他已經将米卡抱起來。
*
寵物醫院燈整夜亮着。
接診醫生交代寵主:“腹內還有兩只,胎位目前不清楚。母犬出血量太大,必須立刻做影像和血檢。她有凝血障礙,手術風險會比普通剖宮産高很多。我們已經聯系血庫備血,你先簽知情書。”
簽字時,虞晚意的手一直在抖。
她的心急如焚同晏綏的平靜形成了鮮明對照。他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上,一條腿懶懶地伸着,看不出任何情緒。血檢報告出來時他掃了一眼,把紙遞還給醫生,只說了句盡力就行。
她不明白他怎麽能這樣鎮定。
像無謂生死,也無謂痛苦。
手術之前,綠色手術服推門出來。
“麻醉前可以陪它幾分鐘。它現在清醒程度還可以,你們進去吧。”
晏綏起身。
虞晚意跟在他身後進去。
一間鋪着藍色無菌布的診室。
米卡側躺在不鏽鋼臺上墊着的軟墊裏,前腿紮着留置針,腹部被剃了毛,露出一小片青白的皮膚。它的胸腔一鼓一鼓地起伏,見了晏綏,尾巴無力地掃了墊子。
晏綏蹲下身。
狗鼻子往他手心裏蹭了蹭,幾乎像一片羽毛落在掌上。它的眼睛濕淋淋的,蒙着一層薄薄的水光,黑得像浸了水的石頭。
也同樣望着她。
十多年前,米卡還只有一只鞋盒那麽大。
晏綏用指腹搓着它耳後那撮軟毛。那時它咬壞過他兩副耳機,一只價格不菲的腕表,還有半張沙發。淩晨聽見車鑰匙一響,便噔噔追到東跨院門邊,隔着竹林望他發動引擎。
京市,歐洲,滬市。
賽歷換過許多個版本,從F3到F2再到頂級方程式,站數一年比一年多。住處也一再更改。人在變,脾氣在變,身邊的人來來去去。
狗卻一直在。
狗不知道這間房為什麽鋪滿柔軟墊子,它只認識陪在身邊的人,認識熟悉的手,認識飼料袋被撕開的聲音和門開時主人歸來的氣味。
人的一生靠記憶排列,動物的一生靠等待排列。
等待門開,等待飯盆,等待被撫摸,等待某個熟悉的人重新出現。它不懂賽道,不懂時差,不懂橫跨半個地球的航班。每一次重逢于它而言都理所當然,一等就是十幾年,直到把自己等老。
護士推門進來:“時間到了。”
晏綏俯下身,額頭輕輕貼了貼米卡的額頭。
幾秒。
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手術持續到淩晨兩點,最後娩出的兩只幼犬取出時已經沒有了呼吸。米卡在縫合過程中出現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各處髒器接連衰竭。
兩點十七分,心跳停了。
回去的路上晏綏一言不發。
柏油路上積着水,一盞盞路燈拖着長長的倒影從車身兩側滑過去,像誰在水底點燃了一排永不熄滅的燈。虞晚意幾次張口,節哀的話都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他看起來太平靜了。平靜得近乎冷淡,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裏沒有任何表情。
正是這種平靜讓她開不了口。
她總覺得,安慰一個正在流淚的人是容易的,安慰一個滴水不漏的人卻無從下手。
米卡留在了醫院。
那時工作人員說,遺體先做冷藏處理,天亮後統一送去火化。
他面無表情地問:“能帶回來嗎。”
對方愣了愣,随即點頭:“可以的。稍後會有專人跟您對接善後方式,骨灰可以定制寄存,也可以做紀念品。”
到家已經深夜,虞晚意換了鞋,摸黑上了樓。恒溫箱裏兩只活下來的幼犬擠在一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麽小。一只黑褐,一只淺金。來到世上不過幾個鐘頭,母親就已經不在了。
雌性永遠比雄性遭更大的罪和風險,哪怕連絕育也是。雄性寵物絕育不痛不癢,雌性卻要開膛破腹。
她蹲在箱子邊,想起還得喂奶。
翻出手機想聯系護理師,淩晨三點多,電話打過去只有漫長的忙音,微信留言石沉大海。
只能她自己來。
好在用具早買齊了,她拆開羊奶粉,按比例沖調,試了溫度,滴在手腕內側,不燙。奶瓶是最小號的,嘴兒只有米粒大。
她把那只黑褐色的小東西托在掌心。
它太小了,小到整個身子只有她巴掌大,眼睛被半透明的皮膜蒙着,看不見任何東西。四肢無力地劃動,腦袋卻本能地拱來拱去,找奶。她把奶嘴湊到它嘴邊,它含了兩下沒含住,急得嗚嗚叫。
第三次她輕輕托起小狗下颌,才将嘴喂進去。
喉嚨一鼓一鼓,每一口都吮得費力。
她怕喂多了嗆進肺裏,又怕喂少了低血糖,數着秒,屏着氣。
再喂另一只,淺金色那只力氣大些,含得也穩。
喂完,她直起僵硬的腰,轉頭想喊人。
“晏綏?”
沒人應。
走廊只留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他站在與走廊相交的那片陰影裏,一半浸在燈光夠不到的地方。她一時看不清他表情。只看見他指骨夾着煙頭的紅,明一下,暗一下,很像沉在深水裏的一星磷火。
夏天來臨的夜晚,梧桐葉枝桠疊得很密,風吹不進來,小蟲在花葉間叫着,很有一種無邊際的空曠感,好像人也是被水包起來的胚胎。眼睛蒙着膜,只是聽得見聲音。
寂寥、空曠,存在感輕飄飄的。
遠得像隔着一整片海。
那一夜誰都沒怎麽睡。
兩只幼犬每隔兩小時要喂一次,第二次是晏綏去的。虞晚意迷迷糊糊跟着爬起來,倚在門口望着,看他給小狗沖奶、喂食、按摩它們的小肚子幫助排洩。路過她時,晏綏拍拍她後腦,讓她去休息。
一輪下來天幾乎要亮了。她躺回床上,餘光仍追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到落地窗邊,拉開一條縫,點了根煙。他背對着她,肩膀的線條在窗外微弱的天光裏顯得有些陌生。煙霧一縷縷散開,融進将明未明的灰藍。
虞晚意在心裏計算時間。
一根煙大約五分鐘。他也許會連着抽兩根,也許更多。
終于聽見他掐滅煙蒂,腳步踩回來,床墊在他那一側塌陷下去。
虞晚意輕輕翻了個身,手臂從背後環住了他。
能感覺到他脊椎的弧度,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肋骨的起伏。煙味還纏在他身上,冷的,發苦,沒有散盡。
他握住她的手。
後來晏綏每每再回想起這一夜。
回想起慘白的走廊,黯淡的燈管。回想起她貼在他背上的那雙手臂,很瘦,很輕,環着他的時候小心翼翼,像怕碰疼了他一樣。
都覺得那是他這輩子裏某種很奇怪的分水嶺。
在此之前,他看她,覺得她乖巧可欺,随他揉捏。
後來他常常會回想起這一夜。
在很久以後的某個失眠的淩晨,或者某場漫長的雨裏。
無聲無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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