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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Chapter 99 “跑來給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Chapter 99 “跑來給我




第二天下午, 虞晚意獨自回了趟清大。




兩年多前畢業時因為趕着飛倫敦,論文抽檢的材料留在了系裏歸檔。如今教務處發來郵件,說是要補齊最後的行政手續。事情本身瑣碎, 卻必須本人到場。




她從東門進去時,日頭正當中。熱浪滾滾, 春榆和法桐夾道,一晃一晃,定眼看了,才發覺是從縫隙裏漏下的日光。畢業季剛剛過去, 仍有穿着學士服拍照的學生, 三三兩兩地聚在陰涼地裏。




行政工作不緊不慢一頭推一頭地踢皮球, 虞晚意跑了好幾棟樓,終于趕在五點下班前簽字蓋完章,順路往許嘉樹的辦公室去。




走到門口時,門虛掩着, 隔着磨砂玻璃能見兩個人影。裏頭正傳出說話聲。




“小孟,這個月的課題進度怎麽樣了?”許嘉樹的聲音。




“許老師,我整理好了,您看。”




翻動紙張的窸窣聲。




虞晚意擡手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 孟遙正站在辦公桌前, 手捧一沓文件。她瞧見虞晚意, 先是一愣, 随即客氣地笑了笑。




“晚意?”許嘉樹摘下眼鏡, 有些意外,“你什麽時候回國的?”




“前兩天。”虞晚意說,“正好回來補個手續,就順路來看看您。”




“坐。”許嘉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又對孟遙講了些項目相關的細節,囑咐她說,“這些材料我先看看,有問題再找你。……你自己複習也多留意細節,今年報考的人估計不少,競争壓力不小。”




孟遙點點頭,朝虞晚意微微颔首,拿着文件出去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師生兩人。




許嘉樹把抽屜拉開翻了兩下,沒找着紙杯,索性直接從架上拿了一個白瓷杯,用熱水沖了兩遍,給她倒了杯茶。




“這幾年,在倫敦怎麽樣?”




“挺好的。訪問項目結束後,就留在那邊,現在一家投行做associate。”虞晚意雙手接過杯子。




許嘉樹目光在她身上掃眼打量,愈發沉靜清麗,只眉宇間仍然揮之不去的淺淡的疲憊,比當年更甚了。




作為老師,他一直知道她是個有主見的人。本科時期,她執意出國,其實他也沒阻攔的立場。




只是看到她獨自一人,漂洋過海,漸行漸遠。




許嘉樹頗有些唏噓地嘆了口氣。




“你要是肯留下讀研,現在都快畢業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和孟遙啊,當初你們倆跟着我做畢設,一個賽一個的拼命。我那時候想,你們兩個,不管誰留下來深造,以後在學術上都是能走得很遠的。結果呢,你轉頭去了業界;她更是,連那麽好的offer都推了,回了老家。可惜我這做老師的白操心一場。”




可惜歸可惜。




現實裏的遺憾,說是巧合,可也只是平凡生活裏的無常罷了。




“說來,前兩個月她回了北京,”許嘉樹說,“想通了,來找到我,說是想留在課題組做科研助理,準備報考我今年的研究生。”




許嘉樹是個惜才的人,對孟遙境遇頗感嘆惋,便将她留了下來。




他沉吟,試探着問,“你呢,還想不想再試試?要是有心,回來讀個研,做幾年研究——”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




進來的是隔壁課題組的章教授,手裏抱一箱包裝鮮亮的水果。剛評上正教授,正是意氣風發時。他溜溜達達地進了門,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嘴上說着“剛好老家寄多了,順手分你一些”,胸前嶄新的校徽別針卻正對着辦公室書桌,任誰都看得出這趟“順手”經過了精心設計。




“說起來,剛拿了個國自然重點項目,請你”




話說到一半,看見坐在旁邊的虞晚意。一愣,立刻把國自然與水果都忘了。




“喲,這不是你那個——”他猛地想起來,“虞晚意?”




虞晚意有些局促地站起來:“章老師好。”




“坐坐坐。聽說你現在在倫敦的高盛?”




“不是高盛,”虞晚意溫聲解釋,“在一家精品投行。”




“那也了不得啊。”章教授咋舌,熱情得很,“我聽老許誇過你好幾回,哎,那現在要還想深造……”他手指點了點自己,“我這有位置。——以後讀博我也包了,怎麽樣?”




許嘉樹咳了一聲:“人家剛坐下喝口水。”




“我是認真的。”章教授一攤手,“我那課題組正缺人手,你那套模型拿去正好。”




虞晚意受寵若驚,一面道謝,一面說工作需要回去安排,又推脫講說來日請教。起身告辭時,章教授還送出門來。




走廊裏,有人正倚着欄杆站着。日光已經西斜了,鋪了半條走廊。




孟遙背對着光,肩膀和頭發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邊,眉眼則覆上一層薄薄的灰度。她瞧見虞晚意出來,抿唇笑了一笑。




讓人有些恍惚,不由自主想起許多年前的某一個下午。




“許老師舍不得放你走吧?”




“哪有的事。”




兩人并肩下樓。




“剛才在辦公室裏,沒顧上多說。”孟遙講,“這幾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客氣又稍稍疏遠的寒暄,将話輕輕繞過去,虞晚意問,“你呢?”




孟遙笑笑,主動講起畢業後的生活。




考公考了兩回,沒上,做着沒什麽技術含量的工作,機關的打印機總卡紙。小學同學的孩子已經會背古詩,初中同桌辦了二胎滿月酒。小姨給介紹過一個縣醫院的大夫,兩人的人生軌跡像是兩條平行線,除了相親時坐在同一家咖啡館,此前毫無交集。可最後也沒成,因為對方嫌她家裏負擔重。




她說這些時,語調松快,偶爾還拿自己的四千塊工資開玩笑。




“月底交完房租,銀行卡裏剩的錢正好夠買一張回北京的高鐵票。”孟遙說,“所以我想,錢和我至少得有一個留在北京。後來發現,還是我比較能吃苦嘛。”




虞晚意從中聽出一些微妙的解離感,一時間,心緒複雜。




到了一樓,虞晚意問:“阿姨現在身體還好嗎?”




孟遙說:“去年冬天去世了。”




虞晚意一時失語:“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孟遙笑了笑,很豁然的樣子,“都過去了。癌症病人嘛,到最後是很痛苦的。她和我都算解脫了。這不,就回北京來找許老師了。”




她拍了拍虞晚意的手臂:“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走,請你喝個奶茶吧。”




兩人出了東門,沿街道往前走。




正說着話,虞晚意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




她接起電話:“喂?”




“這裏是朝陽分局。晏綏先生在朝陽北路環島出了交通事故,情況比較複雜,人已經送往專科醫院。您是他緊急聯絡單上登記的第一聯系人,麻煩您盡快過來一趟。”




那頭的人,公事公辦,聲音平平。




一瞬間,什麽聲音都退遠了。蟬聲,車流,孟遙在旁邊等着她說話的神情,都隔了一層玻璃,隔了一層水霧。




“您說什麽?”




對方又重複了一遍。




她攥着手機,點了兩下頭,才想起對面看不見。




“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那邊挂了電話。




人來人往,車輛穿梭如織,虞晚意在原地頓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要打車。




路邊停着一輛。同孟遙告別,她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報了地址。在後座上,她顫抖着手,把剛才那個號碼回撥過去。




忙音。




再撥晏綏的號碼。




也是忙音。




屏幕暗下去後,映出她微微怔愣的面龐。北京這樣大,天正紅。黃昏的車流從窗玻璃裏淌過去,紅的黃的,一片連一片。她盯着那些光,司機自來熟地同她寒暄兩句,她一句話也不說。




她在這座城市裏生活了那麽多年。




從歸鶴園到清大,從東城到西城,這條路她走過無數回,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長。




長得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




她幾乎怕了起來。怕車在醫院停下,怕有人迎上來,怕自己被引到那個房間。白床單。走廊裏的消毒水氣味。穿白大褂或是綠色手術衣的人攔住她,帶着沉痛的神色,他們會對她說……




她用力把這些念頭用力往外趕。




昨天晚上,他還在她耳邊說話。




他說,回歸鶴園一起吃個飯。




她隐約能猜得到他的意思。想了半個晚上,于是臨時做好了找個理由推脫的準備。




仍處在近鄉情怯的惶然之中。




北京在她面前,一路向後。




真是奇怪。在這時候,虞晚意又莫名地想起,在很久以前,在分開的很久以後,她開始覺得自己應該恨他。




她恨他像恨一場燒不盡的野火。




他那雙手,專門為了引誘人下地獄而生的手。他帶她看雪山,搖下車窗,把荒原上的風灌進來,風裏有鐵和松脂的氣味。




他告訴她自由和他是同一件事。




他說,跟我走。




她便跟着走了。走得太遠了。




可她也不是被引誘的無辜者。由是,虞晚意又覺得自己同樣可恨。




她作為同案犯的、她作為共謀的可恨。




她曾經許多次去幻想另一種可能。




按部就班地畢業,保研,嫁一個穩妥的人,過完一生。




每次這樣想,她都會想起那個大雪天。他在牆頭,單膝跪在磚沿上,朝她伸出手來。灰藍的天,暮色未盡的雪,他外套上落了滿肩的白色。




她不能說那一刻她不快樂。




她不能那樣說。




倫敦的幾年,加班到深夜的辦公室,獨自走過南岸的黃昏,人群裏恍惚聽到一句中文,便條件反射地回頭。




晚上偶爾有精力去超市買打折的面包和腌肉,自己做三明治當晚餐。味道總是差強人意。




平靜之下總有些無法被填補的空缺。仿佛将自己置于一間暗室之中。




那種像是地鐵車廂裏的氣息,熏熱潮濕,帶着昏黃的吊燈和模糊的站名。偶爾會想起,偶爾會想起一些人。




直到他重新站在眼前,思念才枯木逢春,長出新芽。




和好的日子,仍然像是吉光片羽。總是疑心某一天早晨醒來,會發現不過大夢一場。




虞晚意閉着眼,浮光掠影般閃過無數個他的樣子。




在江邊放煙火。




晏綏唇邊叼着一支煙,拽着她往人群裏擠。




在山頂,暮色之下,他給她系上一條素色的圍巾,戴上紅色絨線帽子,挨近了,低低的笑,說她像個聖誕老人。




蒼茫茫的雪山下,雪裏有一點暗紅的火星,他伸出一只手來。




“給個面子,跟我走。”




醉酒的清晨,頭疼,要命的是宿醉的胃。她試圖下床去倒杯水,被他捉住手腕拽回去。




“昨晚你說了什麽,自己想清楚。”




他用手臂撐在她身側,俯身來,唇邊帶着惡劣的笑。




那時候,他的頭發比現在短,五官比現在更加鋒利,垂着長睫毛的時候有幾分乖覺,眼一擡,半笑不笑,很有一股桀骜的野性。




她一直喜歡他身上的那些刺。




喜歡他對她說話時,那種懶洋洋的、又輕又慢的調子。




他說,“我們意意”。




他吻她時,手指纏繞着她的黑發。




卧室的落地窗外,倫敦眼流轉變幻的燈色。




如果她早上跟着他一起出門就好了。




如果她今天沒去學校就好了。




如果畢業時她沒走就好了。




如果高考後那個夏天,她沒有向他表白就好了。




……如果八歲那年,她沒被接進晏家就好了。




車在醫院門口停下。




她付了車費,幾乎是跌撞着下車,沖進醫院大門。




在醫院裏兜兜轉轉,問了好幾回路。走廊狹窄而幽深,兩側是一扇扇門,藏着無數種可能。




緊挨着的是急救室。




剛走到那扇門口,就聽見一個女人在尖叫哭嚎。醫生在安撫她,說“情況已經穩定了”,可她還是尖叫着,聲音尖銳,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這一瞬間,虞晚意只覺得一陣涼氣從腳底升起來,直竄上脊椎,拽住她的心髒。




她想往後退,可是動不了。手腳都僵了,動彈不得。




視野裏一片白,甚至連聲音都變成了空白的線條,從四周漫過去,漫過來。她盯着急救室的門,盯着那紅色的燈,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




“晚意妹妹?”




斜刺裏忽然伸出一只手,堪堪在她撞上推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




虞晚意猛地回神,蒼白着臉望過去。




程嶼半小時前得到消息趕來,配合做完手續,見她三魂不見了七魄,面上一愣:“怎麽吓成這樣?”




啧了一聲,立即明白這是電話沒說清楚,害人虛驚一場。他剛想說“晏綏那人命硬得很,閻王都不敢收”,話到嘴邊,卻見對面那人眼裏的水就蓄滿了,撲簌撲簌往下掉。




程嶼唬了一跳,連忙從兜裏掏紙巾:“別別別,真沒多大事,我作證。”




他把人往外科清創室那邊引,邊走邊講:“就一點小剮蹭,那瘋婆子連他的車頭都沒碰到。剛接到電話時我就在望京吃飯,你從哪兒來的?”




她緩了緩,能說話了。




“清大。”




兩人上到二樓,程嶼停在門口,朝裏努了努嘴。




虞晚意推門。




白晃晃的燈光。




穿制服的民警正收起記錄儀和本子,見有人進來,只低聲交代了一句“筆錄先這樣,後續我們回所裏調取行車記錄儀”,便側身出了門。




治療床上,晏綏斜坐着,外套脫了搭在床尾,T恤左邊袖子被剪開,肩膀上一大片深色淤傷,醫生正低頭縫合,他眉頭動了動,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示。




餘光向門口一瞥。




右手指間轉着的薄荷爆珠煙沒點燃,随手揣回兜裏。




晏綏扯了扯唇角,很輕巧地地哼笑一聲,嗓子微啞:“跑來給我哭喪的?”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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