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定風波(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定風波(七)
“夠了!”
幻境破滅,雪月驚醒,猛地從石床上坐了起來。
“月月?”身側的人輕喚。
雪月轉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還被他握着。他兩手纏着繃帶,卻将她的手握得很緊。
她擡眼望去,藍幽的樣貌不再是夢裏那個稚嫩的孩童,已然是一副成熟穩重、蒼俊疏離的模樣。
他眉眼深邃,卻面無表情,不會像小時那般張揚地展露情緒。雪月只能透過那點微微蹙起的眉心,勉強猜出他的憂慮。
也不知道這麽些年來,他到底吃了多少苦頭,才長成如今這般模樣。
雪月鼻頭一酸,眼眶通紅,不禁攀上他的肩頭,将他緊緊抱住。
藍幽愕然,雙手環住她的腰身,将她摟在懷中,輕聲安慰道:“可是夢魇了?莫要害怕,我在這呢。”
雪月搖搖頭,不停地吸着鼻子,直往他身上蹭,恨不能将整個腦袋都塞進他脖間。
她久違的靠近令藍幽十分意外,幾個月來,她連好好同他說話都不願,如今是發生了何事,竟讓她害怕至此?
莫非,是他逼得太緊?
藍幽眼尾緋紅,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雪月,若是你覺得難受,這段日子我們便不來此地了。”
他猶豫片刻,又道:“罷了,我不要‘災靈’了,只要你乖乖陪在我身邊就好。”
雪月仰頭,一雙杏眸紅腫不堪,眼角還含着一滴未落下的淚水。她不可置信問道:“你不是要統治六界嗎?你當真能做到放棄‘災靈’?”
藍幽認真道:“有‘災靈’固然好,只是我不願你受苦。更何況,若我只有依靠‘災靈’才能完成大業,那才真是可笑。”
他怎麽還是想着稱霸六界?
雪月又心疼又惱怒,半天說不上話來。
“你連個魔界都掌控不了,還稱霸六界呢!”雪月嗔怪道。
這是在打趣他?
藍幽彎了彎唇,道:“不急,過不了多久,魔界就将落在我手中。”
雪月擡手撫上他的臉,藍幽偏頭壓入她掌心,眉眼笑意燦若桃花。他的臉冰冰涼涼,皮膚細膩光滑,像一塊冷玉。
她開口道:“我幫你,可好?”
“什麽?”
“我幫你一起殺了魔尊。”雪月肅然道,“他屠了你藍氏全族,又滅了我月澤滿門,他是我們共同的仇人。”
提到藍氏,他的眼神警惕起來:“雪月,你知道了些什麽?”
雪月收回手:“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有個養尊處優的孩子,在一夕之間家破人亡,被迫背上血海深仇,十餘年茍延殘喘。”
她眼神真摯,不似在開玩笑。藍幽愣了片刻,換了副釋然的模樣:“是‘災靈’告訴你的?”
雪月點頭。
“我那些狼狽不堪的過去,終是讓你知曉了。”他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閃避。
雪月拉住他的手:“為何要這樣講?那些痛苦的過去,只會讓我更加心疼你。”
藍幽眸光一閃,冷笑道:“心疼我?雪月,你不會以為我有着那樣的過去,就能把我定義為一個清白的好人?我承認,我是為了複仇而來,但我的野心遠不止于此,也絕不……”
雪月不想聽他嘴硬,伸手捂住他的嘴:“我不管你為了什麽,總之,我想和你聯手,一起殺了魔尊。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的仇,月澤宗的仇。”
她明白,藍幽殺魔尊定然不成問題。
但她執意加入,一是為了報滅門之仇;二則是因為,在幻境中她無數次想要去幫助他,卻始終無能為力。如今,她想做些什麽,哪怕他并不需要。
藍幽閉眸又睜眼,唇瓣在她掌心厮磨,溫熱的氣息蹭得她發癢。雪月收回手,聽他說道:“若你這樣想,再好不過。”
“只是我還有個問題。”雪月忽然發問,“月澤宗滅門一事,你和師姐到底有沒有參與?”
“有。”他坦然應着。
雪月睜大眼睛,剛想痛斥,他又開口:“防止你落入那個人手中,便是我們的任務。”
聞此言,她松了口氣:“那其他呢?我父親的死、月澤宗弟子的死,同你們有沒有乾系?”
“若我說沒有,你會信嗎?”他目無波瀾。
“我信。”她堅定回道。
她從前總不信他,這一次,她願意站在他身側,哪怕只是一時。
藍幽長睫微垂,素來繃得極緊的眉骨也在此刻放松下來。他的唇是粉紅色的,上薄下厚,唇線總是抿成一條線,只有和她說話時才會稍稍彎起。
他忽然俯身,額頭與她相觸。雪月下意識後退,卻被他按住後腦給拉了回來。
“躲什麽?”他道,“方才要抱的人不是你?”
雪月兩腮通紅,垂眸避開他的視線。她纖長的睫毛,宛若撲朔翅膀的蝴蝶。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可愛,藍幽光是瞄一眼,就想去親親她,哪怕被打也是他賺到了。
雪月啊雪月,你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呢?早知道這些過去會叫你心疼,我便不藏着掖着了。
當然,就算再來一次,他還是不會開口。
他這個人,總想給人光鮮亮麗的一面,尤其是在喜歡的姑娘面前。
“雪月,你的條件是什麽?”
“什麽條件?”雪月眨眨眼。
“你幫我,沒有條件?”
“可以有嗎?”
“可以。”
“我想回劍雪宗。”
“……”
*
之後的半個月裏,整個魔界陷入了一種死寂,死寂之下,兩股勢力蠢蠢欲動。藍幽遣散了三位良娣,在魔尊眼皮底下,将護法之女送出魔宮。
離別之日,白芷依依不舍,她在雪月的指導下才開了靈通,仍在煉氣之初。還沒來得及詢問細節,便要離開魔宮,自然多有不舍。
“令堂既為護法,定然大有造詣,你向他請教想必效果更佳。”雪月寬慰道。
白芷抱怨道:“他才不願意我去修煉呢!”
雪月想了想,從書架取出一本古籍,遞給她:“這些都是講魔族修行的書,我作為異族是用不上的,平日裏只當是打發時間用。如今贈與你,再好不過了。”
白芷接過書,哽咽道:“你……我……”
雪月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只是離開魔宮了,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
白芷撇開臉,終是沒忍住,又回頭與她寒暄了幾句,便随侍女而去。
這幾日,魔宮之中,該走的人都走了。而剩下的人,都等着那一場無言之戰的爆發。
一切的導火索,發生在五日後的一個下午。
魔尊,傳見藍幽。
作為血濃于水的父子,二人對彼此的了解與警惕已刻入骨髓。藍幽知道會發生什麽,也随時做好了發兵的準備。
當然,在他面見魔尊的路上,另一批隊伍也在同步邁入魔宮的大門。
戾狐,作為三大将僅剩的一位,他名義上附庸于魔尊,是魔尊最後的底牌。但在暗中,早已與藍幽一方勢力相勾結,成了他的人。
他帶着精兵入宮,一路順遂通暢。按道理來說,這是件好事,因為他是來支援藍幽的。
但當他踏入玄安門之時,城門緊閉,城樓上站着兩個女人,一白一紅。
“隐梅大人,我奉幽王陛下之命,特來援助。”戾狐高舉手間那把玄鐵簪纓長槍,眉飛色舞道,“大人,為何還不将城門速速打開?”
隐梅漠然道:“陛下從未施令于你,戾狐将軍為何私自入宮?”
戾狐摸了把胡子,黑眉高飛,勒馬笑道:“隐梅大人,這是不信任我?當初幽王陛下是如何将我收入麾下的,您不是不知。此番,我特來助陛下一臂之力,隐梅大人這般阻攔,怕是想要背叛陛下?”
隐梅居高不語,她身側的雪月反駁道:“魔尊傳見幽王之事,只有宮內中貼身之士知曉。既然幽王陛下未傳令閣下,那閣下是如何知曉此事的?換句話說,閣下此番前來,到底是奉的誰的令?”
雪月對魔宮軍事原是半點不通,經藍幽講解才知,這戾狐雖表面投靠藍幽,但背地裏早将事情傾訴魔尊。二人演了出戲,就等着兵變之日,上演一出甕中捉鼈。
而她要做的,便是同隐梅一起領兵,将戾狐和魔尊的兵力攔在玄安門前。至于擒殺魔尊之事,便交于藍幽親自來做。
本來聽到這個安排,雪月是心有不滿的,她明了藍幽想親手了結仇人的心。但她與魔尊同樣有着深仇大恨,未嘗不想與之并肩手刃仇人。
但藍幽執意推拒:“我的命,死不足惜。但若加上你的,我便不敢賭了。”
雪月想了想,還是不要給他添麻煩。畢竟,這場精心策劃的兵變,若因她産生變數,那便功虧一篑了。
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該怎麽做。
“你又是誰?”戾狐看着城樓上那張稚氣又陌生的臉,不屑呵斥道。
雪月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回答道:“取你狗命的人。”
“好大的膽子!”戾狐握緊槍柄,一雙虎目圓瞪,須發皆張,“哪來的小丫頭片子,敢同我這樣說話!”
他仰頭看向隐梅,威脅道:“既然隐梅大人不肯開門,那莫要怪末将硬闖了!”
說罷,他揮手示意,身後的魔兵蠢蠢欲動,各自擺好戰鬥架勢。戾狐雄渾的怒音在空中盤旋:“諸位,随我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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