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南柯一夢(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南柯一夢(一)
回到宗門那日,奪魁的歡快被突如的噩耗吹散——教主病危。
為不影響比賽弟子,消息被全面封鎖,連子淵也是到達宗門那一日才知曉。
教主躺在病床之上,骨瘦如柴,滿眼渾濁,連擡手都費勁。周圍僅有地位較高的長老和弟子陪同,整個劍雪宗陷入一種肅穆的氛圍。
子淵半跪在床邊,死死抓着教主的手,眼睛紅腫,兩頰凹陷,比先前瘦了些。
“爹,你一定會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他癡傻地重複着這句話,尾音都在顫抖。
“好孩子……”教主唇瓣微動,聲音細若蚊蟲,子淵将耳朵貼近才得以聽清,“我要走了……你以後就是劍雪宗的新教主……一定、一定要守護好宗門……”
兩行清淚滑落,子淵直搖頭,哭得更厲害,說話越發含糊不清:“我不要當教主,爹,我不要當教主,你一定會沒事的……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頑皮了,我一定會好好修行,好好聽長老的話,你不要走……你陪着我……”
他忽然感到鬓邊一痛,教主緊攥着他的幾縷頭發,用盡最後的氣力莊嚴道:“你是新的教主……要守護好宗門……要……”
話還沒說完,他手一松,那只手無力地垂倒在床榻。
“爹!”
“爹——”
子淵嘶吼着,淚水湧得更兇,聲音啞得厲害:“我答應你,我一定守護好宗門、守護好大家……”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磕得額頭一片青淤也不停下。
淩玄長老走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又伏到教主身前,為他合上雙眼,讓他安息。
白幔垂滿大殿,喪鐘鳴徹宗門,劍雪宗一代教主羽化登仙。
全宗弟子為其守孝七七四十九天,期間禁葷酒、禁婚嫁、禁宴樂……直至第五十日,老教主的靈牌被放入祠堂,喪事才算結束。
而與此同時,年僅十八的子淵接過掌門玉印,成為了劍雪宗新的教主。
舊事未平,新案接踵而至。子淵幾乎是沒有閑時,一面要處理繁多的教務,一面又要在長老的指導下學習教主事宜。
自從得知教主死訊後,雪月已經快兩個月沒有見過他了。在教主交接大會上,她跟随在淩玄長老身側,終于瞥到了他一眼。
子淵瘦了好多,兩颔如削骨,眼下發青,不知已經多久沒睡個好覺。教主服威嚴而龐大,披在他身上顯得些許滑稽,活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他眼中滿是疲憊,眉間夾雜着幾分痛苦與虛無,唇角平的似一條直線。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哪裏還像先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雪月看得難過,身邊的姜泓、劍謙等人亦如此。
直到兩日後的一個夜晚,幾人才有機會見了一面。
子淵俨然不似先前開朗,整個人變得陰郁寡言。雪月、姜泓、文錦三人輪流為他疏導,他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雪月看得心疼。
幸好接下來的幾日,他的狀态好了些。不過礙于身份界限,幾人聚少離多,唯有劍謙作為大師兄可常伴其側。
修行重回正軌,幾人的日子便繼續過下去了。只是子淵中途離開,率先成熟,擔起了大任。
雪月成功奪魁,也算了了一樁夙願,修煉放慢了節奏,強度也不似先前緊繃。只是作為第一,現在她也要負責給月度考核獲甲等的內門弟子陪練。
此次魁首也是個小姑娘,每招每式猛而烈,但破綻百出,弱點一眼可見,但朝氣十足,使不完的勁。
雪月忽然想起了去年的自己,也是這般莽撞。當時她還以為自己有多厲害,結果還是被劍謙師兄輕易擊敗。
對局結束後,小姑娘不甘心地拿起劍,堅定說:“雪月師姐,我一定會打敗你的!”
雪月忍不住勾唇,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劍雪宗真是代代人才輩出。
是日夜裏,文錦邀她去百花園觀星。兩人尋常說笑了幾句,聊了些裏短家長,氛圍閑散輕松。
後來,文錦不知為何,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眶泛紅,只是夜裏看得不大清楚。
“雪月,我……”她說話有些擰巴,霞飛兩腮。
“怎麽了?”雪月懵懂。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好不好?”
雪月點頭。
文錦低下頭:“我喜歡子淵,好多年了。自我第一次見他起,他耀眼奪目,那般帥氣恣意,我實在是……情難自抑。我那時便想着,一定要變強,以後他成了教主,我便争取成為首席弟子,伴在他身側,日日輔佐他。”
雪月聽罷,只覺腦袋嗡嗡響,她向來專注修行,确實沒太注意這些事。
文錦繼續說道:“我現在看到他這般樣子,實在是難過極了。他才十八,還那麽小,本該是……”
“唉。”她嘆了口氣,說話越發哽咽,“他如今成了教主,我卻還沒有追上他。”
雪月胸口一悶,把她抱緊,安慰道:“沒事的,我們還年輕,時間有的是。子淵會慢慢成為一個合格的教主,你也會慢慢變強,我們都會有燦爛的前程。”
“真的嗎?”文錦擡頭,睫毛挂珠。
“嗯。”雪月看着她,認真道,“一定會的。”
——
今年的初雪,并未如期而至。
雪月向長老告假一日,特留于竹林居。
此時的竹林染上一層凍霜,枝葉疏然失色,林中清冽而肅靜,唯有結界內相對溫和宜人。
藍幽正在釀酒,由于纏着襻膊,一截精瘦白皙小臂露了出來,雪月直勾勾看着那處。他似乎是察覺到了,倏忽背過身去,耳垂浮紅。
雪月瞧着奇怪,立馬追上去:“藍幽,你轉過去做什麽?”
“封壇。”
說的不錯,他正将蓋口壓得嚴實,一壇清醇佳釀就此落成。将此壇置于陰涼處後,藍幽又取出新壇,繼續備料。
雪月眨眨眼,問道:“你還要釀嗎?”
藍幽将析好的米酒液打入壇中:“再釀壇度數低、你能喝的甜酒。”
“好耶!”
聞言,雪月咧出一個笑容,立馬蹿到他身側,俯身瞧着酒壇。藍幽又将秋日留的桂花瓣與醇香原蜜,一同傾入甕中。
“再多放些蜜,我愛喝甜的。”雪月指着那蜜罐笑道。
“蜜放多了,便失了酒香。”他說罷,擡手又添了一勺蜂蜜。
“原來如此。”雪月點點頭。
直到未時,二人将釀好的兩壇酒埋入竹林陰涼處,此事才算結束。
藍幽躺在竹椅上眯着眼睛小憩,雪月在他身側晃來晃去,像只白金蝴蝶,到處瞧、到處看。她倏地蹲在他身側,低聲道:“藍幽,那兩壇酒,要埋多久?”
藍幽搭起蒲扇擋光,慵懶道:“三、或五年,五年最佳。”
“還要這麽久嗎?”雪月耷拉着腦袋,“那你今早開的那壇,何時能喝?”
藍幽瞥了她一眼,她眼裏亮晶晶的,他收回目光,繼續道:“今夜,生辰宴時。”
“啊?還要這麽久。”她朝他的方向伸了個懶腰,手故意碰到了他的鼻尖。藍幽輕輕拍了下她的手,雪月咯咯笑着,收了回來。
“藍幽,你先前說好的。等我十八了,想做什麽你都依我。”雪月眉眼彎彎,兩手擺出抓捏狀,神态輕佻猥瑣。
他拿起蒲扇打了下她的腦袋,及時遏制:“沒說。”
“你說了!你說話不算話,你這人……”雪月捂着腦袋,又起身去抓那柄害人的蒲扇,卻撲了空。她不死心,埋在他脖間猛地一吸,大片來自男人身上的冷香味湧入鼻腔。那是一種清肅又安心的香氣,卻又猶如媚香,叫人欲罷不能。
藍幽瞳孔驟縮,懷間溫熱若軟玉,他連忙将她推開,臉上、甚至是整個耳根,都浮起一層薄紅。
“你做什麽?”他瞠目結舌。
雪月得逞後狡黠地咯咯直笑,打趣道:“叫你防我跟防賊一樣,還不是落入我手中了。不過……”
“你好香啊。”她躲在凳角,抿唇輕笑。
“雪月。”藍幽咳嗽幾聲,收起方才的慌促,反倒眯起眼睛、晃着竹凳,悠閑道,“你對我身體的欲望,竟如此強烈?”
雪月臉唰地一紅:“哪有!我這是……我這是喜歡你,才想與你親近,哪有你說的那樣不堪?”
“喜歡我?”他将頭一撇,笑道。
“嗯。”雪月兩手扒在凳沿,像只小倉鼠,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是喜歡我,還是我的臉?亦或是我的身體?”他語氣忽然變得莊重,鳳眸微轉。
雪月被問得愣了一剎,腦袋靠在背椅上,兩腮泛着紅暈,喃喃道:“喜歡你。”
藍幽輕笑一聲,屋檐的風铎伶仃作響,忽然一陣風吹得他發絲散亂。他将雜發挽在耳後,輕聲道:“喜歡我。無論我容貌美醜?”
“是。”她肯定。
“無論我年紀長幼?”
“嗯。”
“無論我身份貴賤?”
“是。”
藍幽挺直身板,喉結一滾,羽睫忽顫。
“如若某日,你發現我是你的仇人,你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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