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破陣曲(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破陣曲(七)
方推開殿門,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瓷器碎片和被打翻的香爐餘灰。再往裏走些,便可瞥見地上斑駁的血跡,一點一點,刺痛着藍幽的心。
每多走一步,他的心便越向上提一分。
直到踏入內室,血腥味湧入鼻腔。眼見滿地狼藉,血跡聚成一灘又一灘,他指尖止不住地顫。
他呆立原地,仰望着赤腳站在木架上的雪月。她胸口處不斷流出鮮血,浸透了白衣,掐着金簪的手不停地抖。随她擡袖,手腕上一道深刻的血痕露了出來,鮮血穿過衣袖滴到地面,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
“雪月,下來。”藍幽眼眶通紅,他捧起雙臂軟聲招呼道。
雪月貼着牆面,猛搖頭,猩紅眼眶訴說不公:“你放我走!”
藍幽垂眸凝氣:“不可能。”
雪月諷刺地冷笑,将手中沾血的金簪攥得愈緊。她沿着邊緣走了幾步,木架嘎吱作響,搖搖欲墜,好似随時都要散架。
藍幽連忙追上:“雪月,別做傻事。”
“你放我走!”雪月怒吼,抱起架上的青瓷瓶砸向他,“我要回去!”
那瓷瓶砸在他頭上,留下一個深紅的坑印,便碎在了地面。
她忽然哭了出來,喑啞連不成句,擡手又要用金簪刺向自己。藍幽倉皇擡手,金簪被術法打了出去,轟然墜地。
雪月留戀着那支落地的簪子,又看了眼藍幽,歇斯底裏道:“我求你了……我求求你……放我走、放我走……”
藍幽望着她哭腫的雙眼,眉心擰出一抹憂色,但語氣堅硬:“不可能。你必須留在魔界,留在我身邊。就算是死,你也回不去。”
聞言,雪月俯身捂胸,心如絞痛。
藍幽趁機點地躍起,将她從高架上抱了下來。地上全是殘渣碎片,就連地毯也遍布血跡,唯有床上稍微整潔些。
雪月被他按在床榻,他二話不說,擡掌運氣,為她治療傷口。大股靈力竄入經脈,那胸口和手腕間的傷頃刻間被治愈,只留下結痂的疤。
藍幽抓起她手腕,凝望着那道殷紅的傷痕,長吸口氣。他喉結一滾,冷言道:“我予你簪釵,是想讓你打扮,不是叫你傷害自己。”
雪月嘴角一抽,質問道:“你把我囚禁在此,還要我打扮作甚。我已無靈力,處境尚且不如凡人,為何還要茍活?”
話畢,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藍幽嚴厲地看着她,兇得很,雪月第一次看見他這幅樣子。
他忽然低首,就着滿手血跡,在她腕間重重一咬。刺痛鑽入肌膚,她悶哼一聲,下意識将手縮回。
盯着腕間他留下的牙印,雪月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疼?”藍幽怒視着她,“方才自傷的時候怎不知?”
雪月将臉撇開,卻被他掰了回來。
“好好活着,膽敢再尋死……”
藍幽松了手,背對着他,陰森道:“雪月,我似乎忘記告訴你了。你還有四位同門,在我手裏。”
此惡訊驚得她雙眼瞪圓,雪月連忙下床,卻不慎摔倒在地。她全然不顧,摸着地面爬到他身側,擡手抓着他一只腳,連聲哀求:“你放了他們……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們。”
藍幽睫毛輕顫,他俯視着她,忽而蹲下将她下巴捧起。
“你表現得好,我或許會考慮。但若你再敢尋死覓活,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他們。”
“放了他們……放了他們……”雪月重複着這句話,淚水沖出眼眶,滴滴落在他白靴上,洇出一片濕痕。
藍幽将她的手指根根掰開,随後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門被合上又推開,一批侍女入了殿。三四人收拾殘局,另外幾人捧着一盆清水與新衣,跪在她身前。
這幾日,雪月很乖。
沒有再鬧自殘,也沒有逃跑。送來的飯菜她會吃,衣裳首飾她也會穿戴。只是除此之外,她什麽也不做,只是坐在案前,從天明至夜幕。
藍幽來看她,她也不在意。他從身後抱住她,在她脖間蹭或是吻。她不掙紮,也不見他,依舊僵在原地,凝望着桌沿,不似個活人。
藍幽捧起二人相扣的右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雪月,說話。”
滄桑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放了他們。”
“……”
藍幽僵了片刻,将她攬入懷中,頭抵在她頭頂,就這樣維持到天黑,他走了。
三更夜,藍幽坐在書案前,指尖不斷叩擊着桌沿,煩躁地閱覽奏折。
隐梅立在身側研墨,溫聲提醒道:“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睡不着。”他聲音低啞,“我不明白。她明明就在我身邊,我卻覺得她離我很遠很遠,遠到連她的臉都看不清。我真的要瘋了……”
藍幽放下筆,揉按眉心:“隐梅,怎麽辦?我似乎将她逼得太緊,她已經好久沒對我笑了。”
隐梅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眼中血絲遍布,表情猙獰痛苦。
她收回目光:“陛下,或許您可以試着不再去見她。”
“不見她?”藍幽側目,兩眉蹙起,薄唇微抿。
“她現在的狀況,不便與您見面。給她些時間,讓她适應。也許以後,她便會改變想法。”隐梅認真道。
藍幽搖搖頭:“不行。”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随即囑咐道:“明日,你去見她。你是她師姐,她對你多少有些情意。”
隐梅難得露出驚愕,但仍領命道:“是。”
——
“咚咚咚——”
殿門外有人敲門。
雪月被關在殿中這些日,從未聽到過敲門聲。畢竟,侍從向來是直接入殿,他也是。
“雪月,是我。”
聽到熟悉的女聲,雪月一瞬起身,快步走到門前。她擡手正欲開門,卻臨時止住沖動,停在了門口。
她不是師姐。她是卧底。不是師姐。
“雪月。”隐梅又喊了一聲。
雪月捏緊拳頭,猶豫片刻,還是開了門。見到門外站着的隐梅,她一身華服紅裳,妝容美豔精致,與從前那個清冷溫柔的師姐截然不同。
她冷了對方一眼:“你來做什麽?”
隐梅道:“來看看你。”
雪月轉身,徑直往裏走。隐梅合上門,跟在她身後。
進到內室,雪月跪坐在地毯上,背對着她:“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隐梅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比從前更為瘦削,一時五味雜陳,眼底湧着憐色。她坐在雪月身側,試探地拉着她的衣袖,卻被粗暴推開。
“你別碰我!”雪月怒吼,又背過身去。
隐梅嘆了口氣:“雪月,我騙了你。你恨我,我能理解。”
說罷,她牽起她的手,靠在其側。
雪月掙了一下,沒掙開。她雙眼泛紅,氣惱又悲憤地看着隐梅,卻見她眉眼含憂,同情地望着自己。
師姐,還是卧底,她快要分不清了。
“月月。”隐梅溫聲道。
雪月再也克制不住,情難自抑地鑽進她懷中,眼淚砸在衣襟前。隐梅順勢抱住她,手在她後背一下一下輕拍。
“沒事了。”
“師姐……”雪月哭得梨花帶雨,她委屈地仰首看向隐梅,悶聲道,“師姐,你是不是被藍幽騙了,或者有什麽把柄在他手上。你別怕,我們一起想辦法逃出去……”
隐梅搖頭:“我自十五歲跟了陛下,他是我的主人,亦是我的恩師。一切行徑,皆是我心甘情願。”
雪月怔住。
隐梅擡指,拭去她眼角的淚水,又說:“雪月,與其無謂掙紮,倒不如加入我們。陛下身負天祚,待他成為六界之主,一切都會變好的。他會允你……”
話還沒說完,雪月猛地拍開她的手,立馬掙脫懷抱,往後退了幾步。她滿眼驚愕:“你是來勸降的?好卑鄙。”
隐梅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
雪月怒道:“出去!我不想見到你!”
隐梅指尖輕顫,轉身離去了。
殿內恢複冷寂,雪月窩在床榻上痛哭。她不明白,為什麽信任的師姐竟然是敵人派遣的卧底,為什麽自己一直在被騙?
依稀中,她做了個夢。
夢裏,魔宮、囚禁、魔族少主……發生的一切都是夢境,都是假的。她又回到了竹林居,正與藍幽一起吃茶下棋。
藍幽還是那副清冷溫柔的模樣,她委屈巴巴将夢裏的可怕景象告訴了他。他握住她的手,哄道:“我不是什麽魔族少主,更不會囚禁你。那些都是假的,我會一直陪着你。”
他牽着雪月去竹林踏青,于叢中摘下一朵山茶,插入她發間,輕聲誇耀:“好看。”
雪月紅了眼,用力抱住他:“我們就這樣,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夢醒了,日光照入榻前,枕前已然被淚水浸透。雪月睜眼,發覺自己當真身處竹林居。她驚訝地起身,環視周遭,熟悉的景象令她熱淚盈眶。
只是擡袖間,手腕上的那道結痂深痕露了出來。似乎在告訴她,魔宮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又紅了眼,無力癱倒在床上。
是夢境還是現實,她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她快要瘋了。
“咚咚咚——”穩重的敲門聲。
“雪月,吃飯了。”
清冽醇厚的聲音隔着木門,傳入室內。又好似淌過千百個熟悉的歲月,才得以穿過密竹,流入她耳中。
她不知如何是好,翻了個身。
“雪月。”門外的人頓了片刻,“吃飯。”
“給你一炷香時間洗漱。”這次不是溫柔提醒,更像是命令,說完便伴随着沉重的腳步聲愈來愈遠。
這話像一盆冷水,徹底将她的幻夢湮滅。
雪月捏皺床單,但還是下了床,稀裏糊塗穿上外衣,随意折騰了一番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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