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幽篁隐(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幽篁隐(二)
再睜眼,已是幾日後。
這一覺睡得綿長,她寸骨如滌,全身舒暢。想起那碗藥,雪月不禁擡高警惕,遍身細勘。幸好,一切無恙,魔氣已除。
只是,“災靈”封印松動了。
她掀被着衣,幾步出了房間。
此居雖簡樸卻不失格調:零星屋舍,四面環竹,陽光惬意,鳥雀共鳴,平添幾分意趣。只是此地,并不隸屬六界範疇,更像是七堂之地。
七堂,乃萬年前仙魔大戰分裂出的公共之所,魚龍混雜,各界人士比比皆是。
此竹林居藏在結界之中,屬于第二維度。外面的人莫言進出,就連感知都難。
她循小徑深入外院,見到了那個男人。他背對着她,身姿挺拔,正持壺澆花,神情肅然。
雪月将目光移向花圃,那裏密密麻麻鋪着各異花卉。她被吸引,上前詢問:“這些是什麽花?我從未見過。”
“救你命的花。”他語氣敷衍。
雪月滿心疑惑,緊盯着他,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敢問如何稱呼?”
“藍幽。”
“藍公子大恩大德,我定牢記于心。我叫雪月,是月澤宗修士。藍公子可否告知,我昏迷了幾日?”
“三日。”
“你可曾見過我師姐?她着紅衣,身材高挑……”
她尚未說完,藍幽倏然打斷:“未曾。”
見他這樣冷淡,雪月也不惱。
她靠近他,仔細觀察着他正在澆的那株墨色花卉,道:
“我雖不識得此花,卻也能瞧出它喜陰涼。你将它同這些溫室花朵植于一處,竟然不傷。”
許是錯覺,他似乎身子僵硬了一剎,随後将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雪月被看得發怵,索性将目光放回花圃。
她眼前一亮,俯身蹲在花前:“我知道了,花根處你放了冰玉石。”她指着那塊琥珀狀冰石恍然道。
藍幽被她的話吸引,眉眼間增添幾分欣賞,微微側身打量着她。
雪月忽感不适,心頭悶痛,掌心發燙。她擡手一看,掌心脈絡處發出金色光芒。
正覺奇怪,她嘗試将這股靈力凝于掌心,不想它竟自主波動,直沖雲霄。
結界屏障複明又滅,最後徹底消散。
“控制不住,就不要亂用。”藍幽眉頭微蹙,仔細瞧着她,看着有些氣惱。
雪月垂首,盤算着如何道歉,誰料周圍迅速出現大量怪異氣息,妖氣、或魔氣……
結界破了,“災靈”的氣息吸引了一群如饑似渴的人。
不好,她闖禍了。
藍幽率先反應,立刻重新布陣。看到周圍的屏障重新升起,氣息消散,雪月才放下心。
“抱歉……我沒料想到會這樣。”她低着頭,緊捏袖口。
“知道。”
“你知道?”雪月疑惑道。
藍幽嘆了口氣,摘下一片墨色花瓣,走到她面前。
雪月見他靠近,後退了幾步。
藍幽一怔,道:“你在怕我?”
又是這句話。
藍幽将花瓣放在她眉心,只一瞬便融于她體內。雪月尚疑惑,但掌心的燙感迅速消失,那股失控的力量被收了回去。
他收手,鄭重道:“封印松動,你尚且不能控制。所以,不要嘗試。任何想法,先報後行。”
雪月這才知曉這些花是靈藥。
“既知我無法駕馭,為何還要為我松動封印?”
雪月走到他身旁。
對方躊躇片刻,想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是修士,需要法力傍身。”
雪月睜大眼睛,她生平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她作為修士,因“災靈”封印,自小便無半點法力,實為朽木。
她忽然想起正事,懇求道:“我師姐孤身引開敵人,換我一線生機。她如今生死未蔔,我需盡快去尋她。”
藍幽道:“月澤宗滅門一事引得六界大亂,此刻你出去便是自尋死路。”
聞言,她眼中閃過悲傷,但仍固執道:“我知道。所以,我求你再幫我一次。”
少女眼中透着堅決。
他答應了。
*
白日竹林人煙稀少,唯有鳥雀共鳴。
藍幽在前方帶路,雪月跟随在後,細查四周,用靈識尋找師姐的蹤跡。
她突然止步:“敢問公子是哪個‘幽’字?
藍幽一愣,答道:“曲徑通幽。”
雪月佯裝大悟,又試探道:“我聽聞魔界幽王法力高強、嗜血成性,尤好于七堂游蕩。你隐于此地,可要小心些。”
說罷,她小心翼翼朝他看。
藍幽唇角勾起,露出一個詭異笑容,一時間竟讓雪月看不穿。
“你覺得我是幽王?”
雪月打哈:“當然不是,我只是為恩人安危着想。若你是幽王,便不會如此費心助我。”
她忽然轉身,逆着晨光:“你是好人。”
藍幽垂眸,笑意淡然,未有應答。
兩人走了半個時辰,她多次使用傳音咒卻得不到回應。雪月心慌,用小六壬掐算幾次,皆是大兇之兆。
藍幽道:“你師姐還活着。”
“你如何得知?”
雪月下意識扯住他的衣袖,藍幽食指在她手上重重一點,雪月才醒悟松手。
只是,他方才點的位置,尚有餘溫。
雪月撇開臉。
藍幽擡手,他掌心有一抹微弱紅光:“我在十裏外尋到了你師姐殘留的神識,它還亮着,只是很微弱。”
雪月懸着的心終于放下。
日光照在她臉上生出暖意,将羊脂肌膚襯得更為白皙。藍幽靜靜地看着,眼神不自覺放柔。
“師姐所處方位,你能感應到嗎?”雪月擡頭看他。
藍幽移開目光,道:“能。只是位置偏遠,徒步耗時太久。”
“那該如何?”
藍幽驟然向前,抓起她的手。雪月連忙抽開,兩頰飛紅,被他唐突的動作吓了一跳。
“你做什麽!”
“布傳送陣,身體相觸才能帶着你。”藍幽語氣平淡,叫人聽不出情緒。
“那你至少先說一下,我……”雪月這才曉得自己誤會了。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雪月擡眼對上他平靜的目光。
她不得不承認,他的樣貌極好,賽潘安,勝宋玉。只是冷若冰霜,叫人避而遠之。
雪月将手放了上去,他掌心乾燥溫熱,兩個人的手克制而溫柔地握在一起。
藍幽啓動法陣,周遭出現藍色符文,在二人之外迅速圍成圓圈。
空間的折疊變化讓雪月頭痛,她再睜眼時,兩人正處于一片寂靜山谷之中。這裏雲霧袅袅,谷深林密,溪水潺潺。
藍幽開口:“你師姐聰慧,尋得靈氣充沛之地養傷。”
“可是,我還是感受不到她的氣息。”雪月問。
六界之中,除凡人,神、仙、妖、魔、鬼均有特定氣息。氣息是追蹤生命,判斷身份的最好證明。
雪月探查不出藍幽的氣息。
準确來說,這個人沒有氣息。
兩種假設:一,他是個凡人;二,他強大到足以隐匿氣息。
雪月更偏向後者。
藍幽将那抹神識遞在她掌心,雪月果真感受到了隐梅的氣息,弱如殘燭。
那抹神識指引方向,二人相随。
只是走了幾步,成群靈蝶在她身旁徘徊。她心生怪異,将衣裙上一只黑金蝶捧起,它在她掌心撲朔着翅膀。
“靈獸被‘災靈’吸引。”藍幽擡手從她發間挽起一只白蝶。
雪月看得愣神,道:“會不會吸引別的……”她擔憂再次引來魔族,或其他觊觎災靈的東西。
“難說。”
師姐的神識突然異動,時明時滅。
“師姐有危險!”她驚呼。
雪月迅速加快步伐,向着神識指引的方向大步跑去。
路徑上,雪月看到地上有一灘新鮮血液,而幾只靈獸正貪婪地圍在旁邊吸食。她心中一驚,上面殘存的氣息……是師姐的。
靈獸察覺到有人,擡起頭,嘴角還殘留血絲,綠色的豎瞳死死盯着她。
雪月遞了個眼神給藍幽,他會意,擡手将靈獸驅散。她用指尖沾上血液,靠近師姐的那抹神識。
神識發出血紅的光芒,比方才更勝。兩人止步于一片雜草叢林,前方有打鬥聲,雪月撥開巨大葉藤。
隐梅正提劍與一群靈獸厮打,她發髻散亂,紅衣與血液混合,臉上一道深刻血痕,憔悴極了。
一只巨型白蛇吐出信子,在她身後伺機而動。張着血盆大口,欲吞之入腹。
雪月驚呼:“小心!”
隐梅聽到動靜,立馬朝後看去,白蛇離自己僅一丈距離。
眼看就要遭殃,雪月擡手施法,一道強烈的白光将白蛇打退。白蛇往後縮了縮,似乎感受到了恐怖的氣息,蜷在灌木旁。
衆人有些意外,雪月也不禁看向掌心。
周圍靈獸愈發嚣張,成群朝他們撲來。隐梅率先沖到前方,提劍為她擋下攻擊,藍幽在一旁斷後。
雪月試着使用災靈的力量,結印在三人周圍生成透明護盾,将靈蟲吐出的毒液悉數擋下。
幾番來回,大片靈獸被擊退,留下少數倔強分子仍不死心。只可惜力量懸殊太大,餘部在受擊後煙消雲散。
隐梅手中的劍脫落,躺坐在地上,呼吸急促。
雪月收起力量,大口喘氣。藍幽在身側扶着她,動作很輕,似乎不太習慣。
“不用管我……救我師姐。”她道。
藍幽半蹲于隐梅身前,兩人對視一眼,沉默無言。他伸掌施法療傷想,隐梅眉頭微蹙,面露怯色。
雪月扶起她,聲音顫抖着:“師姐,你還好嗎?”
隐梅輕撫過她眉間:“我……無妨,你沒事就好。”
雪月點頭,眼眶裏淚水打轉。
藍幽利用傳送陣将幾人送回竹林居。
隐梅傷勢嚴重,需靜養。雪月為她擦身換衣,忙得焦頭爛額。藍幽在一旁打下手,幫她提水換盆。
到最後,房中只餘隐梅雪月二人。
雪月縮進她懷中,帶着哭腔:“師姐,我好怕……好怕你也不在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隐梅輕拍她的背,溫柔道:“別怕,我在。我會一直陪着你。”
她擡手溫柔地擦拭着雪月眼角的淚痕,雪月窩在她懷中低聲抽泣。
雪月回房,已是未時,卻瞧見藍幽站在門口。
“藍公子?”
“進來。還有……”他頓了一下,“叫我藍幽。”
兩人坐于榻前,藍幽抓起她的手凝神診脈。
雪月一驚,這個男人怎麽總是這樣,也不提前說一聲!
她将臉撇在一旁,任他三指在自己脈門摸索。片刻後,他眉頭一松,将手收回。
“你今日用了‘災靈’的力量,所幸一切安好。”
雪月眨了眨眼,她那時使用的力量,确實是“災靈”。
“讓你擔憂了。”她低聲道。
藍幽眉梢微挑,鄭重道:“我說過,所有事關‘災靈’的行動,先請示我。”
雪月一愣,她好像是答應過他。
“正是師姐九死一生之時,實在難以言說。”她語氣變軟,像是在哄着他,“之後我會先告知你的,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他挽袖,取出一瓶藥丹置于桌案。
他繼續道:“這是安撫‘災靈’的丹藥。如感不适,立刻服用。”
雪月接過,拿起那個青瓷瓶,對他一笑,眉眼彎彎:“藍幽,謝謝你呀!”
藍幽頭一次見她笑,竟燦如暖冬,正是少女可人之态。他彎了彎唇,弧度很小,雪月在把玩瓷瓶,并未發現。
他走後,雪月張開四肢躺在床上,活脫一個“大”字。她頭埋在枕頭裏,不知何時睡着了。
*
隐梅靠在床頭,盥洗後,出塵的臉龐更顯美豔。
嘎吱——
門被打開,藍幽走了進來。他緩緩走到茶案旁,擡手沏茶,啓唇輕抿。
隐梅見他,想要下床行禮。
藍幽擡掌:“既然負傷,就好生歇息。”
“謝陛下。”隐梅全神貫注看向他的背影。
“查得如何?”他小口喝茶,整個人背着光,影子修長,平添幾分落寞。
“此次魔尊派五萬大軍壓進月澤宗,雖然仙門的人陸續趕到,但月澤宗近乎被滅門,餘部極少。魔尊此次沒有拿下宿主,反倒內部大傷。”
隐梅話語間恭敬,眼神卻不時往藍幽身上瞄,在等他的反應。
藍幽看向窗外,幾只鳥雀停在竹枝。
“你這次做得不錯。”
隐梅繼續道:“仙門與魔族皆遭重創,陛下何不趁此……”
藍幽擲杯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她明白這是說錯話了。
“那個人,在等我自投羅網。你也是嗎?”
藍幽語氣平淡,但隐梅聽出了怒意。
“屬下不敢,是屬下蠢笨。”
隐梅在床上勉強行了個禮,盡管背對着他,藍幽根本看不到,她還是做了。
藍幽轉過身,冷冷站在一旁:“你确實蠢笨,跟随我多年,竟連這種陷阱都看不出來。”
隐梅不敢擡頭,噤若寒蟬。
明明是正午,她偏生出幾分寒意。
藍幽朝門口走去,只是閉門前忽然叮囑:“好好養傷。還有,看好她。”
“是。”
隐梅見他離開,終于歇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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