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破陣曲(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破陣曲(二)
什麽時候暈過去的?雪月不記得了。
她睜開眼時,床邊簾幔高懸,條條流蘇墜東珠。低頭一看,身上蓋的是如意紋錦繡蠶絲被,穿的是月白雲錦素衣。
雪月茫然下床,左右打量。
殿內軒敞闊朗,頂天廊柱繪纏枝鎏金紋樣,正中擺一張巨型紫檀大案,案上陳設的瑞獸香爐正吐納縷縷香流。地面鋪着的暗紋織錦地毯,綿軟暖和,縱使她赤足踩上去也不覺寒涼。
靠牆處立着精工博古架,層層擺放玉雕、瓷盞、翡翠珠寶……皆為價值不菲的奇珍異寶。
殿內無不透着奢靡之氣,雪月見此,只覺煩躁。魔族以欺壓他族為樂,大肆斂財,不知犯下多少罪惡,哪配享此榮殊?
她這樣想着,忽然感受到猛烈的魔氣在殿外穿梭,聽到幾聲閑雜交談聲,原是侍從經過。
雪月走到殿門前,想推門而出,卻被一道結界彈了回去。
“啧。”她不滿地皺起眉頭,幾度施法強攻,到底是白費功夫,連結界半分都未撼動。
她氣急敗壞地猛拍大門:“有人嗎?放我出去!”
“咚咚咚”的聲響果然引來了人,門外侍女開口道:“姑娘別敲了,未得陛下命令,我們不敢放您出來。”
“叫藍幽來。”
侍女為難:“陛下正與魔尊商讨要事,不便來此,姑娘還是候着吧。”
“你先放我出去!”
門外忽然沒了動靜,腳步聲愈來愈遠。雪月慌亂挽留:“你別走!放我出去——”
任她如何呼喊,殿外都無人回應。她只好放棄,尋了處軟墊坐下,警惕地打量着整個大殿。
起碼坐了一個時辰,門外才有“嗒嗒”的聲音靠近。雪月驟然起身,喚出佩劍,謹慎地盯着殿門。
心跳與腳步聲同頻共振。
須臾,門被推開,藍幽走了進來,他一身藍衣如故,面無表情。
雪月旋身飛刺,銀劍直直插入他胸口。他兩眼無神,任劍刃刺入身體,湧出殷紅鮮血。
她哪能料到藍幽這般身手敏捷的人,竟然呆立原地、紋絲不動,任她刺殺。
雪月兩眉蹙起,執劍的手僵住了。她擡眼對上藍幽那雙麻木空洞的眸子,心猛然陣痛,她想将劍拔出,卻被他的動作止住。
唯見藍幽擡手緊握劍身,卯足了勁往胸口深刺,雪月的手被牽連着向前,她吓得直接松了手。
藍幽苦笑一聲,爽快地将劍拔出,随手扔到了地上。他掌心全是血跡,胸口那處更是深可見骨,鮮血伴随拔出的動作噴湧而出,灑了一地。
雪月後退了幾步,驚慌地看着滿地狼藉。
瘋子!瘋子!
既是白日,殿內未掌燈,半邊亮堂半邊昏黑,像是一道無聲的分界線。
藍幽踉跄着走上前,衣衫拖出慘烈血痕。
雪月頓時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靠近了,雪月提心吊膽,卻不想身子一傾,猝然被他擁入懷中。她下意識擡手,摸到了他柔軟的發絲,這才發現,他今日系的是她贈予的發帶。
溫熱的鮮血隔着衣物流出,将她的白衣浸濕,好似要把二人的血肉融在一塊。
藍幽的唇瓣貼近她耳垂,輕笑一聲:“還是舍不得殺我。”
說罷,他失去意識,整個人癱倒在她身上,沉重的身軀幾乎要将她壓倒。還好雪月是練劍的,勉強撐住了他搖晃的殘軀。
她側目,看到了他緊閉的雙眼與不安的眉心,而自己小腹處還在承接他胸口不斷流出的鮮血。
世界仿佛在一瞬間靜止。
雪月慌亂地猛拍着他的背,朝門外泣聲叫喚:“來人!快來人啊——”
她的話剛落下,從殿外走入一批侍女,将藍幽扶開,小心攙扶出去。
片刻,又進入兩名侍女,蹲身将地面清洗。再來者,捧着一盆清水與乾淨衣物,示意她換下。
一切有條不紊,好似早有預料。
事畢,人群離開,只剩她一人獨望着那塊被清洗過的角落發呆。
殿內空落落一片,靜得瘆人。
雪月跪坐于地,心跳尚未平穩,方才的一切如夢魇反複重演。她多番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
天色向晚,殿內愈來愈黑,偶有一侍女進來掌燈後便離去。窗外人影幢幢,皆為過路之人。時有嘈嘈議論人聲,離得太遠,她聽不清楚。
雪月垂眸,神識處無數魔氣湧動,密如細雨。她只覺自身被囚禁在宮殿,活像只被餓狼包圍的羔羊,衆人對她垂涎欲滴,恨不能拆之入腹。
縱使尋常落葉聲,在此刻也似乾戈敲擊,叫她不得安穩。
門再次被推開。
雪月擡眸,見藍幽一襲素白中衣,墨發披散,靜立門側。他面色憔悴,嘴唇發白,似乎是剛醒就趕過來了。
她收起視線,目光凝着桌案,不肯給他半個眼神。
他跪坐于她身側,聲音低啞:“不想說什麽嗎?”
“有什麽好說的?”她怒瞪着他,“你把我囚禁在此,我還要說些什麽?你到底要做什麽?”
“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他羽睫低垂。
“留在你身邊?”雪月被這句話惹怒,她提着裙子起身,俯視着他,“方便你剝離災靈?”
藍幽撇頭:“為了‘災靈’,也是為了你。”
“為了我?呵!”雪月冷笑,“你把我從劍雪宗抓了過來,毀了我的生活,你還有臉說是為了我?你難道不覺得自己虛僞又可憎嗎?”
藍幽緩緩站立,居高臨下,霎時挫了她的銳氣。
“是。”他語氣冰冷,帶着上位者的威嚴,“我虛僞又可憎。但你別忘了,這裏是我的地盤。”
雪月深吸口氣,只盯着他那雙看不透情緒的眼睛,反駁道:“你的地盤又如何?你們魔族不過腌臜之輩,你覺得我會怕?”
說罷,她挑釁般聳了聳眉頭。
藍幽垂眸掃了她一眼,月光透過窗棂打在他臉上,将他的皮膚襯得慘白,活脫脫一個活死人。
他忽而擡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視着自己:“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不過是個階下囚。若非我對你有意,你現在只能被押入大牢,受我所受之屈。”
“那你倒是把我押入大牢啊!”雪月扣住他那只手,“你真以為給我個金籠子,我便會對你感恩戴德嗎?”
她字字決絕,全然不顧以往情意。藍幽松了手,背對着她,負手而立。
“不管你願意與否,從今以後,這裏便是你的住所。”
雪月捏緊拳頭,凝出法力,卻在出擊那一刻被一股虛無之力禁锢。藍幽轉身,打量着她的動作,漠然道:“不自量力。”
他擡手将她拳頭壓下,近乎嘲諷:“你今日那一劍,就舍不得傷我。現在虛張聲勢,作何?”
怒氣壓得胸悶,雪月收回手,退了幾步。
藍幽卻如得到鼓舞,朝她走得更近:“恨我又愛我,想殺我又舍不得我死。雪月,你如今除了陪在我身側,還有其他選擇嗎?”
“你閉嘴!”她身子顫抖,咬緊牙關,“你不必拿從前說事,若非你騙我,我豈會愛上你這個雜碎!”
“雜碎?”藍幽眸光一寒,闊步将她擁入懷中。雪月奮力掙紮,卻被他掐住雙腕。
她的下巴被他的虎口掐住,他語氣森然狠厲:“那我現在便教你明白,被雜碎亵渎是何滋味!”
語罷,他驟然吻了下來,兩側墨發将她籠罩,視野一片漆黑,只剩下他不斷摩挲的灼燙唇瓣。
雪月瞳孔驟縮,“唔嗯”着發出聲響,手上使足了勁,卻未能将他推開。
許是覺得礙事,藍幽将她兩手擒住,她整個身子被他沉重的身軀壓倒在地面。所幸地毯柔軟,加之他手掌覆在腦後,雪月未受到明顯的落地痛感。
雪月慌亂踢腿,卻被他一條腿壓住,動彈不得。他發狠地壓着她的兩片唇瓣,墨發如兩道簾子将她與外界隔開,令她只能感受到這個窒息的吻。尤其是随着吻動的加劇,他的發絲不停晃動,蹭到她手腕上,有些癢。
她眼角劃過兩行淚,閉着眼睛,用力咬住他的下唇,如餓獸抓住獵物那般,不死不休。藍幽只一刻愣神,便不管不顧地繼續深吻,任由下唇被她咬破。
随着他的侵入,濃烈的血腥味湧進整個口腔。發覺徒勞,雪月終于松了口,他趁虛而入,帶着鮮血的舌頭探入她舌尖,與她纏綿悱恻。
她不知藍幽是抱着何種思緒落下這個吻。
雪月只覺痛苦不堪,縱使她被吻得發昏,他也不肯退讓半分,似乎這樣便可将她侵占、亵渎。
她越發窒息,忽感自己如臨深海,全身被海草纏住,仰首看不到半點光亮,只能埋在黑暗之中,孤身等死。
在她真以為自己要被親死時,他終于退開,低聲喘息,擡颚舔去嘴角血痕。
新鮮空氣湧入鼻尖,雪月貪婪地大口喘息,她瞪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是說不盡的厭惡。
藍幽卻扯出一抹餍足的笑,沉聲道:“如何?”
滿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雪月揚手一掌掴去,重重落在他左頰,他白皙的臉上赫然出現一道清晰的掌印。
挨了重重一掌,他身形未動,只偏了偏頭,似乎自己也沒意料到。
仍覺不解氣,雪月再度擡手,往他左右臉分別再補幾掌,每一下都極其用力。
大殿沉寂的氛圍,被這接連的“啪嗒”聲打破。
手落之後,她五指微僵,胸口劇烈起伏,瞪着對方,眼底怒火未熄。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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