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定風波(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定風波(五)
白,蒼茫無垠的一片白。
雪月被這片白困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也分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總之,她在這片浩瀚的白裏徘徊了許久。
這裏也并非是一無所有,比如,她前方有一扇漩渦之門。那門太過詭異,仿佛能吞噬一切,雪月不敢嘗試。
她在這片空間游蕩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出口,最後還是回到了這扇詭異的門前。
她試探性地伸出一只手碰觸那扇門,一道巨大的吸力将她整個胳膊往裏拽。她想收回手,但整個身子都被那道漩渦拉進門中。
眼中閃過一片白茫茫,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華麗的宮殿。雪月回首望去,那扇門已經消失,她正處于魔宮之中。
這是……回來了?
殿門忽然被推開,兩列侍女捧着一匣玄玉襁弄走來,內有銀鈴、玉獸等稀罕玩意兒。雪月尴尬待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侍女們好似沒看到她般,徑直朝她的方向走來。雪月正要退避,卻發現侍女們竟然直接從她的身體穿了過去。
雪月低頭看着自己如虛影般的身體,才恍惚明白這裏是幻境。她四面觀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跟着方才的侍女深入到一處更為奢靡的房間。
房間中一對夫妻正逗弄着襁床中的嬰兒。
女方生得天姿國色,舉止投足間盡顯大家風度,只是颦颦一笑便令人魂牽夢繞。她撫摸着孩子的臉,孩子哇哇大笑,抓着她不肯松手。
“宸郎你看,孩子笑了。”女子對男人說道。
雪月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驚得汗毛直立。那男人正是魔尊,不過比現在年輕太多,看着慈眉善目,俊朗清隽。
魔尊握住女人的手,笑道:“阿瑤,孩子喜歡你。”
女人嫣然一笑,羞怯道:“宸郎,可想好給孩子取個什麽名?”
魔尊僵了片刻,看着孩子:“吾願此子心性浩然,包羅萬象,便取‘幽’字,喚沈幽。”
“‘幽’?”尊後神情忽變,“宸郎可想好了?聽聞冥府那位便喚作幽冥王,取‘幽’字怕是會犯了忌諱,寓意實在不好。”
魔尊道:“有何不好?吾的孩子,豈會懼那幽冥豎子!更何況,‘幽’含芝蘭雅致之號,乃萬字中最佳。”
尊後憂容盡散,莞爾道:“宸郎此言甚妙,這孩子便喚沈幽。”
原來襁褓中的幼兒便是藍幽,雪月覺得好玩,走上前想目睹孩子的樣貌。可剛看到那一團白嫩的影子,整個世界颠倒起來,陣陣眩暈襲來。
只一息,場景變換,她又身處另一座宮殿之中。
“母後,您快過來看看,父王送了我一把琴!”稚嫩的幼兒聲響起。
雪月揉着太陽xue,睜眼望去。一個黑發齊肩、瞧着五六歲大的清秀男孩,正牽着尊後走到一張桐木古琴前。
那男孩兩頰肉嘟嘟的,眉眼彎成月牙,說話時尾音上翹,活潑又可愛。
小時候的藍幽竟然是這樣的。雪月心道。
尊後站在古琴前,将男孩抱入懷中,笑道:“你父王疼愛你,你可有好好謝恩?”
“幽兒已經謝過父王了。”藍幽兩只小手環在母親脖頸間,咧嘴撒嬌,“那母後給幽兒的生辰禮物是什麽呀?”
尊後捏着他的臉蛋,嗔怪道:“母後何時會少了你的禮物?”說罷,一個侍女走到她身側,雙手恭敬地捧着一個木盒。
藍幽從她身上跳了下來,急切地打開盒子。雪月跟着湊近,那木盒中是一個白玉雕刻的鳳凰,栩栩如生。
藍幽抱着玉鳳跑到尊後身前:“是鳳凰!幽兒最喜歡鳳凰了!多謝母後!”
尊後憐愛地撫摸着他的腦袋:“這鳳凰可不只是一座玉雕。”
她擡袖施法,鳳凰忽然撲朔着翎羽,從藍幽手中飛出。随着幾道鳳鳴乍起,玉鳳盤旋在殿內,行徑之處灑落白色星點。
藍幽驚訝極了,他仰頭,随着鳳凰的位置小跑起來,邊跑邊咯咯笑。
“母後好厲害!”
雪月在一旁捂嘴笑,看着這孩子追鳳凰。
倏然間,藍幽撞上一個男人,疼得捂頭撇嘴:“父王,您來了。”
尊後和侍女們齊齊行禮:“尊主。”
魔尊将藍幽抱在懷裏,又仰頭看了眼房頂飛翔的鳳凰。他擡手,鳳凰飛到他掌心,一時失了生機,變回了玉雕。
“這是你母後贈的生辰禮?”魔尊将玉雕遞到他手中。
藍幽點頭:“是。”
尊後走到二人身側,笑道:“這孩子喜歡鳳凰,只是鳳凰已絕跡多年。妾身只好行此下策,做了只玉雕,叫宸郎見笑了。”
“尊後如此聰慧,吾哪裏會笑話。”他低頭看了眼懷中玩着玉雕的藍幽。
這父慈子孝、合家歡樂的景象真是叫雪月羨煞。可一想到後來藍幽因暴動弑母,她又不免為其牽憂。
白茫褪去,場景再次變換。
小院中,蝶飛燕舞,藍幽又長大了些。他在院中練劍,動作笨拙,一把木劍被他耍得極其滑稽。沒幾下,那木劍便脫手,飛到了地上。
小藍幽看向一旁的尊後,委屈道:“母後,幽兒不想練劍了。”
尊後走到他身邊,取出帕巾擦去他臉上的汗珠,鄭重道:“幽兒是未來的魔尊,不練劍怎麽保護自己?”
“可是練劍好累呀,父王那麽厲害,讓父王保護幽兒。”藍幽抓着尊後的袖子,軟聲撒嬌。
“你父王怎麽可能一直保護你。”尊後神情嚴肅。
“哈哈哈。”
笑聲先至,魔尊一身黑袍,從容走到二人身側,對着藍幽道:“吾在一日,便能保護吾兒一日。”
“宸郎,你要寵壞幽兒了。”尊後含嗔帶喜,“如今幽兒已經八歲有餘,連最基礎的劍術、法術都學不會,這可如何是好?”
魔尊按住藍幽的雙肩,笑道:“這有何關系,我們的孩子,活得開心便好。”
“話雖如此。幽兒畢竟是魔儲,還是要好生教導着。宸郎若得空,亦可教教這孩子。”尊後兩眉曲蹙,一派擔憂模樣。
魔尊看着藍幽那張與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臉,若有所思:“吾正值壯年,哪裏還輪得到他一個孩子來擔憂魔界的未來。”
見他語氣中稍帶愠色,尊後連忙欠身請罪:“妾身逾矩,宸郎莫要生氣。”
“我哪裏會生阿瑤你的氣。”魔尊又換回那副慈愛模樣,擡手道:“幽兒還是個孩子,慢慢來。”
尊後躊躇再三,終是嘆道:“妾身知道了。”
藍幽年幼,根本聽不懂二人的言下之意,只當母後不會再嚴厲對待自己的功課,頓時笑逐顏開。
所謂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雪月忽然看懂了些什麽,又不敢确定,只能立在原地默然觀望。
景象驟變。
面前是一堵高牆,一團藍影正蜷在門外偷聽着。雪月上前,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樣。藍幽兩眉耷拉着,嘴唇顫抖,顯然是被裏面的争吵吓着了。
“你當年能登上魔尊之位,完全是因為我滄淵藍氏肯托舉你。你如今滅我全族……你這個恩将仇報的白眼狼!”尊後泣淚俱下,控訴着眼前男人的罪行。
這番話聽得雪月茫然,屠殺藍氏不是在藍幽失控弑母之後的事嗎?怎麽提前了?
只聽魔尊冷笑一聲:“你說的不錯,當年我勢單力薄,只能倚靠藍氏。但我現今地位穩固,有了自己的勢力,我還要你藍氏作甚?”
“你、你什麽意思?”尊後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深愛了多年的男人,她從未感覺到他是這樣的陌生。
“阿瑤,你當真以為十年前那個月夜,我只是路過?”魔尊譏笑道,“我告訴你吧,我接近你,完全是因為你是藍氏的女兒。”
他繼續道:“當年藍氏選擇扶持費無歇,将你嫁給他。我若不做些什麽,便要親手将魔尊之位拱手讓人。于是,我就想到了你,藍氏最寵愛的嫡長女。”
“不過是幾句甜言蜜語,你便一意孤行選擇與我成親,甚至不惜以命威脅,逼迫藍氏放棄費無歇。傻阿瑤,現今的一切,不都是你選的嗎?”
“你、你這個畜生!”尊後氣得上前想打他,卻反被他抓住手腕,重重甩在地上。
她痛哭起來:“既然你要滅我全族,為何不殺了我?”
魔尊笑道:“殺了你?我為何要殺了你?我為了穩固位置,可是與你逢場作戲整整十年。十年來,我為了安撫藍氏,連個妾室都不敢有。如今我好不容易滅了藍氏,自然要留你見證我的成功。阿瑤,我所受過的屈辱,你也該加倍承受。”
“那我們的孩子呢?他算什麽?”尊後不甘心地問道。
“孩子?我才不會承認那是我的孩子。”魔尊坐在高椅上,“我每每看見他,便回想起我所受的每一分屈辱。那個孩子,他早就該死了。”
“你怎麽可以……”
尊後忽然想到了什麽,質問道:“你給他取名沈幽,便是盼着他去死?”
“不錯。”魔尊滿意地點點頭。
尊後自嘲似的笑了一聲:“怪不得這麽多年來,你都不肯教他術法。怪不得幽兒說要學琴,你那樣開心……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太蠢了,竟然現在才反應過來。宸郎,你好狠的心啊!”
一個哭、一個笑,這場景過于荒唐。
雪月看着難受極了,更別說身旁的小藍幽。他哆嗦成一團,眼睛紅紅的,整個人僵在原地,顯然是沒見過這場面。
雪月擡手想去安撫他,卻發現手穿過了他的身體,這才想起這裏只是幻境。
過了許久,尊後托着殘缺的身子走出門。她紅腫疲憊的眼睛看向躲在一旁的小藍幽,愣了片刻,冷冷道:“幽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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