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侯棋局(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王侯棋局(四)
“藍幽?”雪月輕笑道,“你不是還要對弈嗎?”
藍幽答:“我已輸局,東家便不需要我了。”
她尬笑幾聲:“怪我。”
他搖搖頭,執傘立于她身前:“來吧,我送你回去。”
雪月小跑進傘下,紙傘小,兩個人靠得極近。她擡眼窺視他,藍幽執傘的樣子很認真,目光一直看向前路。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他也是撐了把傘。
他将她送到慈善堂,雪月茫然,卻也跟着進去捐了銀票。
堂內人流不多,她正要離開,一個幼稚的女聲攔住了她:“姐姐——”
翠翠扯着她的衣袖,眯着眼睛笑着。
“翠翠,你怎地在此,爹爹呢?”雪月俯身輕撫摸她的腦袋。
“爹爹在那裏。”她指了指遠處正在捐衣物的中年男人,“姐姐,他是誰呀?”
翠翠縮在她身後,目光怯怯地看着藍幽。
雪月躊躇片刻,答道:“這是姐姐的一個朋友。”
她瞥了眼藍幽,他低頭盯着翠翠,面無表情。
“那早上那個哥哥也是姐姐的朋友嗎?”翠翠一臉認真又懵懂地看着她,“姐姐更喜歡早上那個哥哥,還是現在這個叔叔呢?”
聽到“叔叔”二字,雪月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又看了眼藍幽,他眉梢微挑,果然有些反應。
雪月道:“翠翠乖,叫哥哥,不能喊叔叔。”
翠翠搖頭:“可是這個叔叔年紀和我叔叔差不多大,爹爹說要喊叔叔。”
雪月還想說些什麽,藍幽按住了她的手,朝他示意:“無妨。”
“姐姐,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翠翠抓着她的手問道,“姐姐更喜歡哪個?”
童言無忌,但這個問題叫雪月滿臉通紅,她試探性朝他使了個眼神,藍幽卻一臉無辜,似乎也在等她的答案。
她無奈,按住翠翠的肩:“他們都是姐姐的朋友,姐姐都喜歡。翠翠也是我的朋友,我也喜歡翠翠。”
翠翠眉開眼笑:“翠翠也喜歡姐姐。”
總算含糊過去了,雪月長舒口氣。
談笑間,翠翠的爹爹走過來了,他同雪月寒暄了幾句。
“翠翠,我們要走了,跟姐姐說再見。”
男人将翠翠扛到肩上,又把一個撥浪鼓遞給她。翠翠一面手中玩着玩具,一面猛地朝二人揮手:“姐姐、叔叔再見!”
雪月笑着同她招手。
看着那個一大一小漸漸走出門的背影,她忽然思緒萬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心上一酸,将目光轉移到了藍幽臉上。
他側臉有些孤冷,眉眼間含着同她相似的情緒。
雪月在他面前晃了下手,他才回過神。
“藍幽,我們走吧。”
他點頭。
二人出了瓦舍,到了一處偏僻街巷。
幾聲嘎吱聲響,角落處驟然冒出一隊黑衣殺手,手中利刃朝二人劈來。只是在正統修士面前,這招式未免太小兒科,兩人一進一退,輕易收拾了這些人。
雪月蹲在他們面前,想逼問出幕後主使,誰知幾人竟然咬舌自盡了。
她蹙眉:“我初來乍到,怎會招惹了刺客。這也就罷了,這些人寧願自盡也不願吐出半個字。我是犯了多大的錯,讓那幕後之人如此記恨我?”
雨停了,天空放晴,藍幽收了傘。
他語氣神秘:“你可知現今凡界的形勢?”
雪月搖頭:“我是仙界修士,對凡界的事從未了解。”
藍幽邊走邊道:“皇權式微,諸王侯各懷鬼胎,皆謀篡逆之心。天下割據兩分,北為鎮國公,南掌寧遠侯。臨安地處南北交界,為兩方必争要地,名義上隸屬寧遠侯轄下,卻深為鎮國公觊觎。”
“鎮國公屢屢暗中滲透,又佯攻蘇州、行聲東擊西之計,實則意在奪取臨安。奈何寧遠侯在此布防薄弱,已然落入下風。”
一大串信息湧入腦中,雪月邊揉着太陽xue邊消化這些事。
“這與我們被刺客盯上有何乾系?我又不參與奪權之事。更何況,你一個散修,怎會對凡界之事如此了解?”
他沒回答,徑直向前走。
雪月跟在身後,不滿地咬唇,心裏罵道:這個人總是這樣,不想回答就不說話了。故弄玄虛,讨厭死了。
正當她以為他再也不會開口時,他倏然問道:“早上的那個朋友,是誰?”
雪月被問得一臉懵,她還在咀嚼他方才說的那番話,随意答複道:“子淵師兄。”
“子淵師兄……”
他輕聲重複着她的話,像含在嘴裏反複品味。
“藍幽,我到了,先回去了。”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府邸,她朝他揮手作別。
藍幽點頭。
方踏進宅院,就聽到裏面傳來亂七八糟的聲響,尤其是姜泓的醉話:
“我說了我是酒仙,一群男人都沒能喝過我。”
“那壇米酒最是美味,只可惜老板太小氣,我只嘗了幾壺就不讓喝了。”
…
進了裏屋,子淵正按着站在桌上滿臉通紅、一身酒氣的姜泓,見她來,使了個眼神。
雪月扯着她的裙角:“姜泓師姐,你快下來。”
姜泓撒潑着,怎麽也不肯。
“你再這樣,我把你打暈了。”子淵被她踢了一腳,額頭一個惹眼印子。
門再次被推開,一襲明媚紅衣的隐梅走上前,三兩下将她從桌上按倒到凳上。
劍謙捧着藥湯緩緩從後面走了進來:“醒酒湯煮好了。”
雪月走上前接過:“我來喂吧。”
她擡手,一勺一勺喂着,姜泓看着聽話了許多。
劍謙道:“縣令将慶功宴定在戌時,我等不便推辭。故已傳訊與淩玄長老,他寬允我們明日再回程。”
“好耶!”姜泓和子淵同時說道。
雪月忍俊不禁。
慶功宴上,菜肴豐盛,諸位相談甚歡,大家都喝了些酒。
縣令醉得厲害,說了些奇怪的話:“寧遠侯忘了臨安,鎮國公倒是惦念得很。過不了多久又要打仗了,真是……”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番話倒是把鄰座的縣丞吓了一跳,他立馬派人将縣令給帶了下來,尴尬解釋道:“縣令大人他喝多了酒,胡亂說了些話,諸位莫要在意。來,我替縣令給大家敬酒。”
雪月輕抿幾口酒水,一時間想起了藍幽的話,但還沒想多久,就被沖上頭的暈眩感弄昏了頭。
她将手掌貼在隐梅手上,悄悄說:“師姐,我頭暈暈的。”
隐梅本在同劍謙敬酒,聽到這動靜,緊張地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可不得了,只見雪月滿臉漲得通紅,連同耳根脖子都紅透。她杏眼半阖,睫毛濕透了,整個人晃來晃去,恍惚得很。
子淵也朝這瞥了一眼:“雪月她醉了,我送她回去吧。”
“我來。”隐梅将雪月打橫抱起,徑直出了酒席。
劍謙安慰道:“男女授受不親,隐梅她與雪月親密,自然更為方便。”
說罷,他向子淵敬了杯酒。
隐梅抱着她走出了縣衙。
夜半人稀,雖是初夏,卻也有些涼。雪月說了一路的醉話,後面說啞了,睡了過去。
隐梅在巷角恍惚看到了一個藍色的身影,俯身道:“陛下。”
“給我吧。”藍幽将人接過,吩咐道,“戾狐的事,進展如何?”
“回陛下,戾狐仍不願降。”隐梅恭倨拱手,“但他的妻兒,屬下已擒獲。”
“既然如此,想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語罷,藍幽轉身離開,隐梅朝着他的背影拜別。
一路蕭條,路過戲臺子雜音喧天,懷中的人呼吸亂了,她往藍幽脖子間蹭了蹭。頭發貼在他脖頸上,有些癢。
藍幽加快了步子,走過了這處嘲哳之地。
雪月揉着睡眼,透過月光依稀看清了他的模樣,環在他脖間的手動了動。
“藍幽……”她說話時帶着幾分醉酒的軟哝,“你怎麽在這裏?”
“你醉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風輕雲淡道,“你師姐教我送你回去。”
雪月臉還是紅,藍幽的胸膛冰涼,她忍不住貼上去,聽到了一下又一下平穩的心跳聲。
“藍幽,好久不見。”
藍幽輕笑一聲,說話間連着胸腔發出輕顫:“我們下午才見過。”
她搖頭,伏在他肩上,眸光如水:“不是的,我們三個月沒見了。”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雪月突然垂喪着頭,窩在他脖間悶悶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什麽?”
“我弄壞了你的發帶。”
她猛地擡頭,在腰間袖間亂摸,終于找出了一條月白綢緞發帶。
“我三個月前就備好了賠禮,只是一直不敢給你。”她右手撫上他的臉,認真看着他,“我現在給你,好不好?”
藍幽怔怔地看向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極亮,帶着些委屈。
“好。”他點頭。
“那我給你系上。”
她轉泣為笑,将他的發帶解開,随手抓了一把頭發,極為謹慎地為他纏上新的發帶。只是腦中眩暈,看東西也是虛影,即使分外小心,也不由得綁了個奇形怪狀的結,把他的頭發弄得亂七八糟。
但雪月似乎很滿意,看了一眼後就窩在他懷中癡癡地笑。
“喜歡嗎?”
“喜歡。”
藍幽幾乎是脫口而出,他象征性地輕撫發間,摸到了那個奇怪的結,不由得長嘆口氣。
他抱她的手稍微調整了一下,雪月感受到了,在他懷中挪了挪,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睡下了。
她的呼吸愈漸平穩。
藍幽垂眸,在她眉眼間一掃。
她的睫毛纖長,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陰影。眉間舒展,臉上的醉紅稍褪,唇瓣微張酣睡着。
他想起那根發帶,彎了彎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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