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戰神廟(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戰神廟(二)
晨光灑進廟內,淅淅瀝瀝落到草堆旁。
藍幽垂眸坐在牆角,低頭看着在他膝上酣睡的少女。他挪了挪披在她身上的外衣,把她的臉露了出來,又擡手為她擋下了一片刺眼的日光。
他眼底發青,一夜未眠。
關于吻她這件事,他反複琢磨一個晚上也沒能想明白。他把理由歸咎于沖動、報複心作祟,然而沒有一條可以說服自己。
他要瘋了。
他真的愛上她了嗎?什麽時候?為什麽?
他這種人竟然還會有愛?
藍幽擡手在她發間輕撫,那柔軟的觸感讓他的心發顫。他忍不住又瞄了眼她,她尚未褪去稚氣,臉上還有嬰兒肥。
當視線停在她發腫的唇瓣上時,他做賊心虛似的收回了目光。
面對一個這麽小、連接吻都不會的孩子,他主動吻她了,還……
她還是個孩子,一時沖動吻他算不了什麽。但他不一樣,他對一個孩子做這種事,他實在是畜生不如。
他忽然抽動嘴角,露出一個譏諷又畸形的笑。
他難道是什麽好人嗎?他手上沾染了無數人的鮮血,背負數不清的罪孽,如今竟會因為吻了一個女孩如此自責。
他的腦海亂作一團,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剪不斷、理還亂。
“唔。”
雪月呼吸變得急促,唇間不斷發出痛苦的嗚咽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猛然起身,指尖扣緊了他的大腿,面對着他大口喘氣,目光充斥着驚愕與後怕。
藍幽擡袖輕輕拂過她鬓邊的密汗,理了理她睡亂的頭發,柔聲道:“做噩夢了?”
雪月深吸口氣,點頭,又搖頭。
“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起身,指着堂上供奉的巨大石像,“它好像給我托夢了。”
“托夢?”
雪月領着他走到石像前:“藍幽,你可知道淩霄戰神?”
藍幽微微一怔,回答:“古籍對其記載寥寥,只留一語:‘淩霄戰神叛神負天,遭帝懲處,黜落堕神,永絕神途。’”
“永絕神途……”她茫茫重複着這句話。
“依你所言,此石像供奉的可是淩霄戰神?”
“應當是。”她挪開了香案,仰頭直視着那尊石像,“我夢到了淩霄戰神被誅隕神臺的畫面,很奇怪……”
她擡手撫摸着石像底部,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吸引着她靠近。她用力将灰塵擦淨,慢慢地用指甲去扣石像的表層。
好不容易,終于碎出一道小口,從那裏發出了耀眼的金光。
二人都驚住了。
石像裏面,竟然是黃金。
雪月朝後退了幾步,掐訣念道:“破!”
随着漫天糊鼻子的灰塵和石塊散落,石像底下暗藏的黃金塑像終于重見天日。
神像約莫七、八丈之高,散發出暗金冷芒,古老而肅穆,金貴而沉重。通過外表的溫潤色澤,大概也能猜出裏面也是由純金打造。
一個背天叛地的堕神,何德何能得如此金身?
二人仰望神像,目光是藏不住的怔愕。
倒不是因為神像的塑造有多奢華,而是因為那張臉。
淩霄戰神的臉,和雪月的一模一樣。
與昔日訪蓬萊秘境,前世鏡中所見容顏,分毫不差。
她大腦嗡嗡作響,空白一片。
一瞬間,多年來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為何災靈會選她做宿主?
為何天帝首次下凡為宿主進行封印儀式?
為何她突破如此迅速?
為何她能拔出乾坤劍?
為何虛旻上神看着她的眼神帶着殺意?
為何天雷足足有二十道?
……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她的身份——罪孽深重的淩霄戰神的轉世。
藍幽不再看神像,側目觀察着她的反應。
雪月閉眸,長舒口氣:“藍幽,我是不是根本不可能成神?”
“按古籍所言,淩霄戰神永絕神途。”
雪月冷笑一聲。
對于修士而言,成神便是終極目标。她這麽多年拼命苦練,為的就是成神。每一次進步與突破,她都朝願景更進一步。
如今,所有的一切告訴她,她不可能成神。
哪怕化神歷劫,也不可能登上神位。
她突然惘然,不知現今該做些什麽。
她因為逆天命救臨安已然背負因果,如今又因前世罪惡失去成神的資格,那現在的她又該做什麽?
雪月開口:“藍幽,你說我這一世,是不是來贖罪的?”
“你是你,淩霄戰神是淩霄戰神。”
雪月眼眶通紅,看着他的目光變得委屈痛苦。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像昔日裏她安撫他那樣。
雪月順勢躲入他懷中,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像幼貓在标記氣味那樣。
依偎片刻,藍幽問她:“還修煉嗎?”
雪月脫離他的懷抱,鼻頭紅紅的,但語氣堅定:“修!哪怕不能成神,我也要修煉。我要成為仙界第一劍修!”
聞言,藍幽勾唇輕笑。
雪月轉身,面對神像。
居然有人願意以黃金為淩霄戰神塑像,還為了防止神像被竊取,故意用石頭包裹,只為讓它久久留存于此。
她凝神掐訣,在金像上鍍了一層石頭,讓它恢複到了初見時的樣子,并下了一層禁咒,使尋常人無法因欲生念盜取黃金。
一切做完,她看着藍幽笑道:
“走吧。”
——
傳送陣加上禦劍,終于在未時到達劍雪山門。
途中她終于翻閱那些玉簡和傳音咒,子淵等人的責罵聲從中傳出。她尴尬地看了眼藍幽,他面無表情,她才繼續聽。
雖然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但也是關心居多。
幾人是進了宗門才發現替身的事,屆時想回去尋她已經晚了。淩玄長老嚴令喝止他們出門,并且施加了更為嚴重苛刻的禁制,縱有半點欲念都會被鞭策。
他們只能不停地發玉簡,詢問雪月的情況,她這才得閑一一回複。
到了山門前,雪月戀戀不舍地朝藍幽奮力一抱,又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宗門。最後一眼看他,他離得好遠好遠,樣子已經模糊,帶着幾分落寞。
回宗門第一件事,便是去尋淩玄長老請罪。
淩玄看到她十分意外,有心疼也有斥責,最後凝成緊皺的眉頭和嚴厲的喝聲。
她足足被訓了一個時辰,最後得到的懲罰是去祠堂跪六個時辰。
劍雪宗的祠堂名喚“溯源堂”,牌匾由開派祖師親手着墨。堂內整整齊齊擺放着歷代宗主和長老的牌位,另有專門區域供奉宗門內犧牲的傑出弟子。
兩列長明燭臺分立階下,燈火晝夜不熄,淡青煙縷緩緩上浮。檀香清苦綿長,随吹過的微風萦繞在堂內,久久不衰。
雪月恭敬地跪在牌位前。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沖動,凡人而已,值得你以命相護?”子淵不知何時進來。
“值得。”
子淵沉默,他想說些什麽,卻開不了口。索性走到了父母牌位前,虔誠上了柱香後便離開了。
後來,姜泓、隐梅等人也來慰問她,她擺出一副安然模樣,與幾人款款而談,她們才放心離去。
夜色深如墨,唯堂內燈火通明,光線虛影晃晃,為祠堂添上幾分肅穆與沉重。時而涼風穿堂漫卷而入,燭火跳躍,殿內懸挂着的素色絹布與祭祖魂幡摩挲作響。
雪月已經跪了五個時辰,早已疲憊不堪,膝下隐隐作痛。她忍不住閉眼泛起困來,但突然闖入的寒風洗脫了她的睡意。
她調整了姿勢,繼續跪着。
一直到寅時,這場懲罰才結束。
雪月渾身乏力,四肢冰涼,膝蓋酸脹沉重。她雙手撐着地,艱難地強行起身,每動一下都牽扯到了那處的酸痛感。
“嘶——”她忍不住發出痛音,又狼狽跪了回去。
雙腿陡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穿過,她忽然被抱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中。
“藍幽?”
對方不語,将她抱出了祠堂。
外邊夜色深沉,涼風習習,月光微弱,早無半點人跡。
她在他懷中挪了挪,雙手環在他脖子上,笑道:“藍幽,你這般大張旗鼓,不怕被弟子們發現,把你抓起來嗎?”
“他們早就歇下了。”他語氣淡然。
藍幽帶她回到住處,将她放在床上。
“腿伸直。”
雪月疑惑,但也聽話做了。
藍幽坐在她床沿,用手輕輕在她膝蓋上打着圈,她痛得直吸氣。
“忍忍。”
“哦。”
他手法專業,揉起來力道十足,初時免不了疼痛,但一刻鐘下來,确實舒服了些許,膝蓋也沒那麽疼了。
她臉陷在被子上,偷偷去看他。
藍幽低首,全神貫注地做着手中的事情,極為認真,像極了他澆花時候的樣子。
他的睫毛好長,垂下來像把小扇子,雪月盯着他的眼睛看。烏黑的房間,他眼中映着燭火,像點點碎星,時閃時滅。
“試試屈腿。”
雪月半天沒有動作,他看了她一眼,她才緩過神來,趕忙将腿彎曲,坐在了床沿。
雙頰不知何時浮上一層紅暈,她乖巧地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俯身繼續為她揉着膝蓋。
外邊天光乍現,日出東隅,光線順着窗棂進入房間,照亮了他眼下的青紫。
雪月盯着那處看了很久,忽然鼻頭發酸,久違的幸福如流水填滿心間,暖得她不由得擡起雙手捧住他的臉。
藍幽本還在揉着膝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他擡頭回視她的目光。她眼眶紅了,眼中盡是疲憊和酸楚,還有一絲別的東西。
她忽然低頭,毫無預兆地吻在了他的額頭。
雪月能明顯感覺到他身體僵住了,收唇時看到了他凝滞的目光和停在空中良久的右手。
她莞爾一笑:“藍幽,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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