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歡情薄(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歡情薄(十)
聽了這些話,雪月一時失語。她撫摸着懷中的貓,貓兒舒服地甩着尾巴,呼嚕作響。
這件事,是她誤會了。
但是,沒有人告訴她啊!她一個外人,哪裏知曉魔界的規矩和傳統?
她咬唇抱怨道:“那都是我的錯了。”
阿蘿安慰道:“姑娘是仙家的人,自然怪不得您。只是……陛下的生辰宴,魔尊不願出席,也無親人在側,他只有您了。陛下雖有時暴躁兇狠,但對姑娘卻是實打實的好。魔尊曾将三位護法之女賜給陛下,陛下愣是半個眼神都未給她們,一心往姑娘這跑。更何況,前幾日……”
阿蘿未說完,身側的茗朝肘了她一下,示意她閉嘴,阿蘿才恍然道:“奴婢多嘴。”
雪月全神貫注聽着,心裏難受極了,哪裏耐得住好奇心,連忙問道:“前幾日怎麽了?阿蘿,你盡管說,莫要害怕。”
阿蘿與茗朝對視一眼,見茗朝不再阻攔,才緩緩道來:“姑娘先前救人之事,被容姑娘知曉了。她說姑娘不檢點、不把她放在眼裏,向上護法告了狀。護法得知女兒受欺負,連夜禀報魔尊。尊主讓陛下給個說法,陛下卻不肯為難姑娘,因此失了上護法的信賴。恕奴婢直言,姑娘此舉太魯莽了!”
啊!?什麽跟什麽啊?這等小事竟牽扯着魔界的政鬥?
雪月蹙眉,她完全沒想過這些。如今一看,她真成了那個壞人。
她無奈揉了揉太陽xue。
下午,白芷來訪,她帶着那只黑貓蕩秋千,打趣道:“我們幾個良娣求之不得的機會,竟讓你白白糟蹋了。”
雪月嘆了口氣,安撫着懷中因陌生貓踏入而應激炸毛的白貓。
“不過,你此舉如此逾矩,想必陛下也不會喜歡你了。”白芷仰頭嬉笑道,“說不定,陛下因此對你失望,反選了我。屆時我再當上幽王妃……”
白芷做着白日夢,越說越沒譜。雪月靠着搖椅,貓兒蹭着她的手心,比平日裏更加黏人。
她喜歡這只貓,可一想到這貓也是他贈的,便愈發愧疚。
想來這是藍幽十多年來頭一次過生辰,此次特請她來,她卻施之以辱,以怨報德,攪了他的好事。
越想越煩,雪月也沒了心思做其他事,索性送客,和貓兒大眼對小眼。
白芷的貓叫黑球,她的貓也當有個名字。其實她早就想到了一個,只是遲遲不願說出口。罷了,不說便不說。
雪月領着貓兒進了裏屋,阿蘿來送膳。她問道:“阿蘿,你曾經可服侍過藍幽?”
阿蘿搖搖頭:“奴婢原先只是花房的侍女,未得有幸服侍陛下。姑娘,怎麽了?”
“我想知道……”她皺了皺眉,總是說不出口。阿蘿解圍:“姑娘若是需要,我可以将服侍陛下的姐妹們喚來。”
雪月連聲拒絕,只耷拉着腦袋,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吃罷,她随阿蘿進了廚房。阿蘿茫然,問道:“姑娘,這等油煙之地您不必進來,有事喚奴婢就好了。”
雪月答道:“昨日我掃了他的興,現今想着親手為他做頓飯來補救。”
阿蘿欣喜道:“姑娘,您終于想開了!”
“想開什麽?”雪月詫異,阿蘿趕忙捂嘴笑道:“沒什麽。”
雪月不會做飯,只先前在臨安時稍稍打過下手,如今親自動手,倒是困難重重。不是菜切得大小不一,便是火候過了,燒出的菜黑作一團。好不容易做出來一道,鹽又放多了。
她被油煙熏得直打哈欠,連忙走到外邊透氣。
做飯真是太難了!
她又忽然想到,從前在竹林居,藍幽每每下廚恬靜自然的模樣。她瞧着,還當做飯只是件簡單尋常之事,從未放在心上。如今看來,他堂堂少主竟願為她洗手作羹湯,真是……利用她,需要做到這步嗎?
她揉着眉心,心裏越發不安。
*
戌時,夜幕已至,清輝入戶,燭影幢幢。藍幽低頭批閱奏章,眉頭時舒時皺,燭火在他身後照出高闊的黑影。
房門悄然被推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他不經意擡眸一瞄。木門半掩,雪月側立在門縫間,怯怯地看着他。月光下,她兩眉低垂,白齒在下唇咬出一道紅印,俨然一副難為情的模樣。
藍幽愕然,連忙起身相迎:“你來了。”
見他靠近,雪月往外縮了一下,又露出一個腦袋,紅着臉結結巴巴道:“你……你随我來。”
藍幽唇瓣微張,似乎是想出口詢問,卻臨時止住。他眉頭舒展,淺笑道:“好。”
雪月轉身,自顧自往前走,藍幽緊随其後。她今日穿的閑散,不過一身瑩白衣裙,發髻斜斜簪了朵白荷。晚間的廊道有些黑,幸得月光為引,荷香收束,二人一道,相攜共進。
踏入正堂,見燭火暖屋,一派溫馨景象。雪月停在一桌佳肴前,攥緊衣裙,背着他沉聲道:“昨日在你的生辰宴上,我做了錯事,對不住你。現今,我親手做了一桌菜,就當是補償了。”
藍幽眉眼笑意散開,入席道:“你親手做的,我自然要好好品味一番。”
雪月坐在他對面,攥着衣裙,低頭道:“這是我第一次做飯,手藝不好,你無需期待。”
她這副含羞神态早已秀色可餐,藍幽心領神會,擡箸夾起一塊魚肉,入口細嚼。雪月緊盯着他的表情,見他眉心一展才松了口氣。藍幽笑道:“不錯。”
他一鼓作氣,将剩下幾道菜肴盡數品嘗,連聲贊嘆。雪月竟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唇角不自覺高高勾起。
須臾,侍女叩門,雪月起身開門,從她手中接過食案。她幾步走到桌前,将一碗長壽面和一壺酒釀置于桌案,扭捏道:“這碗長壽面冷了,我便讓下人們重新熱了一遍,順帶拿了壺酒。你也嘗嘗。”
藍幽接過面,看着面湯,眼底柔色如波。他道:“我也好多年沒吃過長壽面了。”說罷,他便拾起筷子大口朵頤。
面味道很淡,鹽放得太少,蔥也切得歪七扭八,形态各異。因為再次加熱,面條已經黏糊成一團,軟趴趴的。若要從專業角度評價,這碗面做得不算好。
但藍幽吃得熱淚盈眶,他胸口暖意橫生。這等平淡喜樂的日子,他已好多年沒有再體驗過了。
“好吃。”他道。
雪月嘿嘿一笑,擡起酒壺為他倒了杯酒。藍幽低頭啜酒,也為她倒了一杯,道:“敬我一杯吧。”
雪月接過,舉頭飲下,甜膩醇厚的酒釀滑過喉嚨,帶着一點腥辣的後苦。她酒量不好,所以選的這壺酒度數很低。
盡管如此,不出片刻,她便覺頭昏腦漲,臉上的燙意逐步蔓延到耳根。
藍幽抿酒,目光在她身上流連。
他喜歡雪月醉酒的模樣,可愛黏人、嘴軟耳根子也軟。這時的她無憂無慮,全身放松,不會再像平日那般,冷得像一塊石頭。
他承認,這壺酒是趁人之危。
不過一刻鐘,雪月便暈頭倒向,坐也坐不穩,整個人在座位上晃來晃去。藍幽放下帕巾,走到她身側,将她打橫抱在懷中。
“你……你不許抱我。”她的聲音軟得像一灘水,像是在撒嬌。
“你醉成這樣,還能自己回去?”藍幽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坦然笑道。他将她在懷中颠了颠,抱回了內室。
幔帳白紗,藍幽将她放在床上。雪月眯着眼睛,眼角的緋色如雲霞漫開,含着點點晨露。藍幽坐在床邊,長睫低垂,指腹在她顴骨反複摩挲。
“雪月。”他輕聲問道。雪月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喜不喜歡我?”他繼續問。
雪月睜開眼睛,眸光如水,映出他的臉。她咬着唇,臉更紅了,但遲遲沒有答案。
藍幽将她衣領掀開,露出雪□□致的鎖骨。他伸指,輕輕劃過她的脖頸、鎖骨。每碰到一處,雪月便覺那片肌膚正在被火焰灼燙。他彎了彎唇,沉聲道:“你可願……與我行男女歡好之事?”
雪月按住他的手,哼聲道:“才不要。你以為我喝醉了?我沒有,你也別想動龌龊心思。”
藍幽身體一僵,俯身将她的衣領重新理好,嘆了口氣:“好。既然你不願意,我不強求。”
他給她蓋上薄毯,轉身要走。雪月擡眸,水霧迷在眸中,藍幽的身影晃晃蕩蕩,朦胧不清。她倏地掀起毯子,擡手攥緊他的衣袖,不讓他走,像孩子撒潑耍滑。
藍幽回眸,脈脈凝睇。雪月順勢枕在他手臂,熟悉的男子香湧入鼻尖,她閉眼壓聲道:“你別走。”
藍幽喉結一滾,坐在床沿,将她攬入懷中。雪月蹭在他胸前,抓着他的衣襟,細語道:“藍幽,你喜不喜歡我?”
藍幽怔然地看着她,認真道:“喜歡。”
雪月忽然環住他的脖子,一雙秋水明眸如熟透了的杏子,睫毛還帶着水珠。
“那你不要想着稱霸天下了,我們回到竹林居,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她說話間,酒香随溫熱的氣息吞吐在他臉龐,惹得那片白玉面析出淺粉。
藍幽唇瓣微顫,冷不丁将她雙臂從脖間取下,铮聲道:“不好。”這猝不及防的冰冷拒絕聲叫她酒醒了大半。
雪月呆愣在原地,藍幽理了理衣袖,黯然背身道:“雪月,我喜歡你不假。但我絕不會圈囿于兒女私情,更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放棄十多年的籌謀大計。”
雪月眼角擒淚,她不甘心,繼續勸道:“這天下當真就那樣好,叫你這般癡迷?”
藍幽仰頭長息,月光打濕了他的背影。
“是。”他沉聲道,“雪月,你不了解我,根本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麽。”
雪月攥緊拳頭,含着哭腔吼道:“那你倒是告訴我啊!你總是什麽都不說,我怎麽知道你要什麽?”
她随手擦淚,繼續質問:“我不明白,你既然想要‘災靈’,又何苦與我周旋這樣久?你明知道,我與‘災靈’不可兼得。既然你要稱霸,那便快些奪取‘災靈’吧!也好過我一直對你心存幻想。”
他寬大的肩膀顫了一下,身影恍惚。藍幽沉默了很久,道:“好。”
這聲“好”在雪月腦海嗡嗡作響,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側臉。
只見夜幕之下,藍幽捏緊拳頭,徑直向外走去:“你我這段荒唐的感情,早就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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