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連理枝(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連理枝(二)
隔日晨,雪月被鼻尖的毛癢醒。她眸前一片漆黑,不自在地撐開手。羽翼被收起,她仰首看他,他的瞳色正由深藍變回黑色。
雪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樹葉。
藍幽牽起她的手:“回去吧。”
攜手走回竹林居,藍幽燒了熱水,供她盥沐。洗畢,她擦乾頭發,盯着木盆中換洗的衣物。
從前在魔宮中,有侍女洗衣,現在在竹林,也不好麻煩她們。
她捧着木盆往外走,在廊下與藍幽相遇。
他墨發半乾,發尾還滴着水。令雪月驚訝的是,他竟然穿了一身雪白衣衫,顯得人更加白淨,氣質飄然若仙。
除卻素色中衣,她還是第一次見他穿白衣,倒真有些韻味。
“給我。”藍幽搶過她手中的盆,他用眼神往院中示意,“備好了粥。”
“……”雪月沉默半晌,想搶回來,“這是我要洗的衣物。”
他搖搖頭:“這等雜務,我來做便是,你去吃飯。”
還沒等雪月争取,他便徑直往院中走。雪月無奈,只能跟着去了石桌食膳。
她用木勺舀粥,熱粥方入喉,浣衣聲從院子另一側傳來。雪月瞥了一眼,他一手拿着她的亵衣,一手揉搓皂莢起沫。
尋常女孩子的貼身衣物,哪能叫他人清洗?
雪月羞得轉頭,臉幾乎要埋在粥裏。
太尴尬了。
偏偏他安之若素,全然未覺察不妥之處。
雪月飛速喝完粥,窩在躺椅,背對着他。
耳畔傳來他擰水曬衣的聲音,日光暖暖照在剛洗完的衣裳上。微風拂過,衣衫翩然而起。
藍幽回裏屋洗了手,取出木梳,悄然走到她身側。
“雪月,過來,我給你梳頭。”
雪月茫然地看着他,她摸了摸頭發,這才發現有幾根發絲翹了起來,頭發蓬亂得不成樣子。她鼓着臉,垂首道:“不需要。”
藍幽等了一會兒,又重新喚了一遍:“雪月。”
雪月瞪了他一眼,滿心不服,又背過身去。
她忽然感到肩上一疼,一個小玩意撞到她後,又迅速掉落在了地面。她定睛一看,那是個銀鈴發夾——姜泓常戴的那一種。
不安湧上心頭,她猛地回頭,對上了他陰冷的目光。藍幽拿着木梳,開口道:“聽話。”
這是在威脅她。
雪月指尖攥得發白,卻不敢反抗。她長吸口氣,背對着他坐下。
木梳在她發間輕劃,很快便将雜發理順。藍幽擡指,給她編了個單側三股辮,用紅繩在發尾綁了個蝴蝶結。
她生得白皙,又好着素衣,這單辮襯得人更為素雅溫婉。若非那對幾乎要挑上九霄的眉頭,訴說着滿心的怨怼,怕是更添柔色。
雪月冷了他一眼,繼續躺着。
吃飯、睡覺。如此反複,一日便過去了。
藍幽撐着頭,靠在她的床榻邊。雪月睡得不好,她時而皺眉,時而撇嘴,連呼吸都不大平穩,想來是做噩夢了。
他從袖中取出帕巾,溫柔拭去她鬓邊的汗水。這動作卻直接将她吓醒,雪月驟然起身,雙手撐着床榻,大口呼吸。
見到他,更是驚得脫口尖叫:“啊——”
畢竟,昏黑的房間突現一個碩大的男人身影,多吓人。
藍幽撫上她的臉:“別怕,是我。”
“你怎會在此?”雪月質問道,她出了一身冷汗,因方才的噩夢,也因不請自來的他。
她不敢想,在自己未察覺的多個深夜裏,他是否也是如此,坐在床側窺探她。
想到這,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往裏縮。
藍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将她往外帶。冰涼的手掌在她顴骨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宣告着什麽。
“你做噩夢了?”他頓了一下,“可是夢見我了?”
雪月怔住,他怎會知道?
“別怕。”他輕笑一聲,輕盈卻瘆人,在黑夜中格外突兀,如惡鬼索命。
“我會守着你。”
——
回到魔宮,她依舊跪坐在案前。
藍幽靠着桌案,手指不停地敲擊桌面,發出“咯咯”的沉悶聲響。
她又不說話。總是不說話。像個死人。
藍幽嘆了口氣,出去了。
是夜裏,他不再批奏折,而是站在殿外望月。
他以為,自己裝成從前她愛的藍幽,她也會回到從前的模樣,甜甜地對他笑。
他錯了。
他們之間隔着的東西,太多了,多到無論他如何努力,破碎的總是拼不完整了。
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愛上她。若是沒有愛,他可以殘忍地奪取她體內的“災靈”,将她的屍身棄如敝履。
什麽情愛,都不如大業重要。
但是他控制不住,他連自己是何時愛上的都不清楚。當他看透自己的心時,已經成為愛的囚徒,徹底沉淪于她的笑靥。
說來可笑。二十多年的清修,他從未有過情愛。很長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會孤身到老。然後,她出現了,将他的心徹底占有,随後狠狠摔碎。
夜裏的風寒涼徹骨,隐梅從昏黑角落中走出來,将狐氅披在他身上。
“陛下,‘災靈’的事,魔尊那邊在催了。”她小心道。
藍幽蹙眉,薄唇微抿:“讓他等着。”
蟲鳴螢飛,露滴霜葉。他忽而釋然了。
或許離她遠些,她真的會好受一些。
一連五日,他再沒有去看她。
書房中,他翻閱着侍從遞上的起居記錄:
吃飯、呆坐、吃飯、呆坐、吃飯、呆坐、洗漱、睡覺……
每一頁都如出一轍。
果然,沒有他,她會過得好些。
藍幽将折子扔到一旁,叮囑侍從不必再記。
又一次散步,他不知不覺間走到望舒殿前,盯着殿門望了很久很久。侍從上前給他行禮,問他是否要進殿。
他搖搖頭,離開了。
又五日,他不再踏入望舒殿,只在自己宮殿翹首,時而派下人送些東西過去。按侍從所言,她全部收下,且有穿戴。
他不知為何有點感傷,但也堅定了不再打擾她的想法。或許他真的離她遠一點,她便會多一分幸福。
第十五日,藍幽剛從魔尊殿中出來,進了書房。他看了眼案上的奏折,随手取出一封,掃了一眼。
又是些瑣事。
那個人要求他承擔少主的責任,卻又不敢讓他真正去處理政務。只逼着他做些,連護法都懶得管的細末雜事。
侍女走進來:“陛下,容姑娘求見,說是為您煲了雞湯。”
容姑娘,便是上護法之女,容娉婷。
藍幽揉着太陽xue,漠然道:“不見。”
這幾日,那些護法之女總是以這樣或是那樣的借口邀寵。個個都希望自己能獲他寵愛,攀上高枝,成為新的尊後。
可笑。
他是魔尊唯一的孩子,卻絕非魔儲。連這點都看不清楚,便急着将親生女兒送過來,這些護法真是蠢得厲害。
“是。”侍女應聲而去。
藍幽放下筆,走到茶案邊,擡手在潔白的瓷杯上摩挲着。他掃了一圈書房,書籍繁多,陳設講究,卻總是缺些味道。
他又透過窗看了眼月亮。
魔宮的夜,太長、太冷,怪不得她總想逃。
第二十日,他實在按捺不住,匆匆來到望舒殿前。侍從見他來,很是意外,倉皇行禮,卻始終不給他開門。
藍幽自己上前推門,剛進大殿,便聞到一股腐塵味。他掃了一眼,殿內陳設盡覆寸灰,蛛網纏梁,處處積塵,哪裏像人住的地方。
還沒等他質問,侍從們齊刷刷跪成一排,不停磕頭:“陛下,恕罪。”
“咚咚咚”的聲響,叫他煩躁無比。如今他也沒心情去治他們的罪,只想快點見到雪月。
藍幽快步往內室走去,一個老嬷攔了他的路:“陛下,今日姑娘身體不适,您還是明日再來吧。”
藍幽冷了她一眼,老嬷跪下來,眼角的皺紋擰成一團,又是哭又是鬧。他本不是個脾氣好的,呵斥了一聲“滾!”,老嬷便摸爬滾打跑了出去。
越往裏走,他心裏越不安。一路上,木架鋪滿灰塵,格間的珍貴瓷器悉數消失,更別提那些鑲珠的垂幕。
直到踏入內室,裏邊像一個月沒有清理過,髒亂不堪,還泛着濃稠的腐臭味。而桌案上的瑞獸香案,與地面的珍貴毛毯,早就不知所蹤。
裏邊的那張檀木床,被普通的泛黃的紗布遮住。他心跳得厲害,腦袋嗡嗡作響,不知該說些什麽。
侍從們跟了進來,磕頭磕得愈響,地面很快積滿零星血跡。
藍幽掀開白紗,看到了蜷縮在床角、渾身發抖的雪月。
她蓬頭垢面,發絲結塊打绺,油亮黏膩。昔日白皙的臉,此時黑一塊,灰一塊,唇瓣更無半點血色。往下看,她身上穿的是下等的粗布麻衣,衣物幾乎要與皮膚黏連,髒得不成樣子。
他擡手想摸她,雪月卻如同遭遇大敵,吓得丢魂般往裏縮。嘴唇不停翕動,斷斷續續絮叨碎語,字句含糊聽不真切。
這一刻,藍幽的心仿佛被利刃切成幾千塊,痛得他喘不上氣。
他掃了眼床面。他精心準備的被褥和枕頭,都被換成了極為劣質的料子,又髒又臭,哪裏能睡人?
藍幽小心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側,雪月驚恐失色,無序地晃動四肢,到最後竟活生生吓暈了過去。他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将其打橫抱起,就要往殿外走。
他在那群人身前停了一瞬,質問道:“我讓你們照顧好她,你們便是這樣照顧的?”
侍從們跪在原地,争先恐後地抓着他的衣角乞求道:“陛下,恕罪啊!小的以為……”
“滾!”藍幽用力将人踢開,他無力閉眸,長吸口氣,“你們幾個,自己去惡鬼窟領罰。”
聽到“惡鬼窟”三字,幾人吓得驚聲尖叫,連忙求饒:“求陛下恕罪!求陛下……”
藍幽并未搭理,冷漠地抱着人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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