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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理枝(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連理枝(一)




竹林居的構造,她再清楚不過。穿過廊道,再左轉,便進了小院。小院中有一處石桌,采光極好,從前二人時常在此地用膳、對弈。




微風拂過風鈴,泠泠作響。深林的碎葉搖曳,發出沉悶的呼喊。晨光透過錯落的青筠,落在他發間。




藍幽擺好碗筷,見人來,回身淺笑。




他墨發松垂,唯有一支白玉簪绾住數縷青絲。晨曦在他青衫間漫勻,襯出半身輪廓,又悄然在側臉描摹出一道白光。




這副溫潤模樣,像極了從前的他,又有些不像。




雪月漠然入座。




今早他煮的是紅豆粥,粥面點綴了幾顆酒釀圓子,又撒了些桂花。嘗起來香甜軟糯,味道和從前一模一樣。




雪月用木勺撥着桂花瓣,心裏思索着:




尚臨仲春,他從何處尋來的桂花?





去年留下的?




算了,不管了。




見她乖乖喝粥,藍幽笑道:“我記得你最愛喝紅豆粥。我好久沒下廚,手藝也生疏了些,不知這碗粥,可還合你胃口?”




雪月垂首,沒有回話。




藍幽也不惱,在一旁靜靜看她将整碗粥喝完。她剛放下勺子,他便殷勤遞上帕巾。她看了他一眼,接過帕子擦了擦,便離開了。




他俯身收拾碗筷,進了廚房。




雪月從裏屋搬了個竹凳,坐在院中也不知該做些什麽,只能閉眸養神,聽風呼嘯耳畔。她也想回屋,只是他不讓,非要自己留在他視線範圍之內。




竹林裏的日子總是閑散,時間也慢了不少。藍幽拿起水壺,又去澆那些珍貴的花。




流雲向西,她被拍醒。




藍幽搬來一張寬大的竹制躺椅:“這個睡得舒服些。”




說罷,他指着躺椅示意她坐下。




雪月哪裏有拒絕的權利,他命令一下,她便躺了下去,背對着他。躺椅确實舒服些,能夠伸展四肢,日光一照,暖和又舒服。




藍幽将先前那個竹凳挪到她身側,就地坐了下來。冷風一吹,他從裏屋取了毛毯,蓋在她身上。随後,他便一直看着。




直到正午将至,他進了廚房又做飯去了。廚房裏一直傳來噼裏啪啦的聲響,過了會兒,變成了篤篤的切菜聲,或是其他。




等她醒來時,飯已經做好了,她便起身去吃。




二人不說話,各吃各的。




吃完,他去洗碗,她繼續發呆。




直到結束晚膳,她才有資格回屋歇息。臨走前,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嘆息道:“當真不和我說些什麽嗎?”




雪月沒有理他,關上門徹底将二人的世界隔開。




這個蠢貨,難道以為自己換個舒服的囚籠,她便會乖乖順從嗎?真是可笑。




她靠在茶案旁,透過木窗望着外邊的月亮。今天的月亮清圓朦胧,清輝灑在檐楹,徒生幾分惆悵。




雪月抱臂蜷縮,将臉埋在膝蓋上。




第二日,日子又那樣過去,乏味又壓抑。




藍幽在院中撫琴,彈的是《鳳求凰》。




雪月躺在搖椅上,捂着耳朵,怒道:“別彈了,我要睡覺!”




藍幽愣了一下,睫毛輕垂,收起琴進了裏屋。




晚上,雪月癱在床上。




直到三更,她穿上一身黑衣,摸索着出了門,動作輕微,連邁出的腳步都經過精密計算。




她要逃。




竹林是她熟悉的地方,她知道去往哪個地方能夠避開結界,可以不為人知地告別此地。




她再也受不了暗無天日的囚禁生活了!




她要賭一把,若是能逃出此地,回到劍雪宗,那便可以聯合長老共同救出那四個同門。




哪四個?其實她也不清楚。




他從來不說,連是否真有此事她也不敢确定。




但現下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只有逃出此地,才有希望。逃出他的手掌心,她才算真正活着。她的大好人生,絕不能毀在他手上。哪怕這一遭會喪命,她也在所不惜。




廊下、院子安靜得出奇,竹林居裏裏外外都被一層昏黑所籠罩,唯有月光像救贖般照出一條明路。




雪月出了竹林居,一路狂奔,連喘息也顧不上。越往深處走,她便越是興奮。




終于,逃出來了。終于,可以擺脫他了。




她的腳步輕快如飛,踩過一堆又一堆竹枝與草垛,發出清脆聲響。這個場景熟悉得像那年逃亡,她初次遇見他。然而此次,她要擺脫他,離開他。




離竹林居已有幾公裏,她以為自己真的能夠逃脫。直到深林中矗立良久的黑色身影,擋了她的路。




借月光遠眺,他只着素白中衣,外套一件墨衫,發絲随意披散在後背。




藍幽側對着她,仰首望天。冰涼的月光灑在他身上,更顯憂郁。他忽然望向她,那眸子亮得瘆人,流轉着的情緒像一道網将她再次抓捕。




“為何,還要逃呢?”他開口,語氣疲倦得像三天三夜沒睡,“留在我身邊,當真讓你那樣痛苦?”




“雪月,我不明白。兩日來,我佯作你愛的模樣,費心盡力地照顧你,你為何還是不滿意?為何還是要逃……”




他深吸口氣,面上比深冬的雪還冷,全然褪去了白日的僞裝。




此時的竹林,只剩下那個陰鸷狠厲的幽王。




“為何不能乖一點?”他上前幾步,雙眼猩紅,“難道只有把你制成傀儡,你才能乖乖留在我身邊?”




他語氣越來越癫狂,似乎随時會失控。




雪月吓得連忙後退,踩上一堆亂竹垛,蹲身摸索出一根趁手的竹枝。她豁然起身,振衣而立,中氣十足道:




“我是雪月,是仙界修士、劍道魁首,不是任人差使的傀儡。哪怕付出生命,我也絕不會屈服于你!”




說完,她手顫得厲害。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似是嘲諷,亦或是不解?




“用這個。”他施法變出一把銀劍,扔到她跟前,“打過我,我便放你走。”




話罷,他擡手,月光凝成一把冰劍,在黑夜中發出幽深的光芒。




這是他的佩劍。




雪月迅速俯身,撿起地上的銀劍。這劍無論大小還是材質,都與她從前的佩劍極為相似。




她不知道他所言為實或虛,但此刻,她沒得選。




雪月提劍沖鋒,二人交戰,在月光下打了不知多少個來回。竹葉簌簌而落,又随二人劍氣飄然而旋動,起又落,沒個歇。




許久未摸劍,雪月也快忘了執劍時的感覺。當銀光閃過鬓發前,她驟然劈斬,藍幽提劍相迎。散落飛舞的發絲染了一層清輝,在衣袍皺起時抵上劍刃。




他不用內力或是法力,只是單純與她決鬥。但雪月的進步,比他預想的要快,他竟然落了下風。




瞧着她堅韌的目光,以及刺劍時的兇狠決絕,他胸中悶得很。




銀劍襲來,斬落他鬓邊一縷發絲,掉落在葉片之上。藍幽瞳孔一縮,轉劍飛身。




只見一道藍光炸破,雪月手中的劍被打了出去。随後,冰劍架在她脖間,一只手将她死死箍在懷中。




雪月仰頭避開劍脊,急促喘息,不甘道:“你用了術法,你……”




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沒說不能用術法。”




“你……你明知我……”




她的話戛然而止。




雪月苦笑一聲,她忽然明白了,他根本就沒打算放她離開。就算她真的通過劍術打敗他,他也能用別的方式留住她。




脖間的劍消散了,他的手耷拉下來。




雪月趁着束縛解除,又想跑,卻被他眼疾手快抓了回來,再次囚在懷中。




“還想跑!”他眼中的怒意如火焰燒灼,手環上她的脖子,“你可知,我求了那個人多久,才換來這三日?”




什麽那個人,什麽三日,她不明白。




雪月抓着掐自己的那只手,拼命掙紮。




藍幽主動松開了手:“既然你喜歡往外走,那今夜就宿在外邊,別回去了。”




雪月的手臂被他粗暴拽到一邊,酸痛感襲滿全身。她還沒反應,便被他按在一處修竹旁。藍幽背靠竹子,将她拉入懷中,兩只手如藤蔓般,将她死死纏住。




她往外掙了一下,非但沒成功,腦袋還被他按在胸前。他的心跳隔着衣物傳來,一下一下,跳得極快。胸腔也因喘息不斷起伏,帶着她共同浮起又沉落。




“別逃了,雪月。我求你了。”他的聲音低啞,像被巨石壓在崖底,“你再逃,我真的會殺了你。”




夜間冰涼,他說話間吐出的溫熱氣息飄到她臉上,炙烤着她的臉頰。雪月将臉側了過去,垂首呆滞地望着地上的落葉。




已是四更天,夜色将闌,天未泛白。夜霧凝着寒露,纏在竹節之間。蟲鳴盡歇,風難再起,四下萬籁沉寂。




雪月眼皮越來越沉,她也不知何時靠在他懷中睡着了。意識模糊間,藍幽将她抱緊,氣若游絲:




“若你執意要逃,能否帶上我?我們一同去天涯海角,去無人知曉的地方,永遠在一起。普天之下,唯剩你和我……”




後面的話,雪月實在記不得了,她太困了。旖旎夜色中,他的聲音,逐漸被露水滴落在枝葉上的聲響蓋過,最終化為一潭溫水,流入她夢中。




懷中的人呼吸漸漸平穩,眉眼舒展開,不似白日裏那樣拘謹。藍幽将外衫蓋在她身上,張開寬大的黑色羽翼,将她全部包裹,連半點風也透不進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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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她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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