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南柯一夢(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南柯一夢(三)
“有。”
那支玉簫,花月配的回禮,二人的定情信物。
子淵取走了,剩下的事情,她不知道。
隔日,子淵帶着蒼空長老來歸還信物。
蒼空長老道:“此玉簫隐藏的神識,封了幾層禁制,破解難度極高,可見那人修為高深。不過,我憑着古法,最終尋到了魔族的氣息。”
雪月接過玉簫,不語。
子淵道:“現在你該信了,藍幽是魔族之人。他接近你,絕對有所圖謀,不可掉以輕心。”
“難道魔族都是大奸大惡之人嗎?”她緊咬下唇,不死心。
蒼空長老嘆了口氣,走到她身前,并指從玉簫中掐出一縷金光,按在她眉間。
一股兇煞強烈的魔氣霎然在她腦海炸開。
雪月啞口無言,她知曉藍幽實力強大,可真觸及到他的魔氣時,難免惶恐。
子淵唇角微動:“雪月,你當真相信這股強大魔氣的主人,只是個隐居竹林、不谙世事的散修?他接近你,當真是緣分使然?”
雪月搖搖頭,日光格外刺眼,似要洗刷一切浮塵。
“強者歸隐,并不罕見。若單憑種族和實力論道,妄測人心,我難以信服。”
聽到這話,子淵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雪月,我看你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竟變得如此愚昧!”
雪月退了幾步:“若你們真心忌憚他的實力,我便囑咐他,叫他絕不靠近劍雪宗半步。但是我與他的感情,并不會因他魔族的身份而結束。恕不奉陪!”
她瞳孔一顫,竟不可控制地沖進了屋內,獨留二人在院中吹風。
蒼空長老撫須,道:“子淵,這丫頭說得并非無道理,魔族也有良善之人。若她真能保證那人不再闖入宗門,我們又何須多慮?”
子淵眉頭緊蹙,拳頭攥得發白。
“魔族向來狡猾,不得不防。”
“你說的也對。”蒼空長老說着,鼻翼翕動,“這院子裏,聚集了一股強大的靈力。”
他說罷,兀自深入院裏,腳步止于一處花圃。十幾株墨色花苞迎風俯仰,斑駁光影散落花間,美得不可方物。
蒼空神色驟變,指着此地,錯愕道:“這是——這是墨魂花!”
子淵疑惑,走上前端詳,卻看不出什麽:“墨魂花為何物?”
蒼空長老俯身,輕托花苞:“墨魂花靈力充沛,功效繁多,乃臻品仙草。只可惜生在極北之地,移植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老夫多次嘗試皆無果,這雪月小丫頭是如何做到的?”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有了答案。
子淵眸光一閃,輕笑幾聲,心中又有了方向。
雪月窩在屋內,躺了整整一個下午,難得頹廢。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反複重演着與藍幽相識相愛的點點滴滴。
他是魔族。
那又怎樣?
若無實據佐證其惡行,只因身份而對其芥蒂,何其荒唐!
他的愛意那樣真摯,怎麽可能是騙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雖作此假想,但幾日來再無意願見他。
她以為事情到此便可告一段落,只要解釋清楚,二人亦可回歸從前。她以為……
山雨欲來風滿樓。
五日後,子淵帶她來到主殿。
此間氛圍壓抑嚴肅,連素來和藹可親的蒼空長老都挑着眉,一臉寒厲。
她左右觀望,不知發生何事,只能被子淵帶着來到一處儀事桌前。桌上放着一顆花種——墨魂花種,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墨魂花,是他贈的吧。”子淵沉聲開口,打破肅靜。
雪月點頭:“是。墨魂入藥,可抑制‘災靈’反噬。”
蒼空長老指責道:“小丫頭,‘災靈’的封印可是天地親封的,你怎敢私自松動?”
雪月将指尖掐入皮肉之中,眼神閃躲:“我想煉化它,将其為我所用。”
“你可知這樣做的後果!”蒼空長老怫然不悅,還想繼續說道,卻被子淵擡手打斷。
“回歸正題。關于墨魂花,我派了幾名弟子去七堂鬼市探查,花了整整五日,才得到一個确切的消息。”他擺出教主威儀,沉聲道。
雪月深吸口氣:“什麽消息?”
“六界之中,成功移植墨魂花種之人,唯有魔界幽王。”他說罷,直盯着她,眼中期待難藏。
雪月卻如遭當頭一棒,整個人瞬間怔住。
她總覺得這話熟悉,反複想來,才憶起同樣的話,玉榠枝也說過。一年之前,老天就已經給過提示了。
她唇角一抽:“子淵,你們弄錯了吧!我先前與藍幽在鬼市見過幽王,他面若叱咤,兇惡殘暴……藍幽不可能是幽王。”
子淵目光熾烈逼人,似乎要将她看穿:“雪月,你又怎知這不是他設的局?當然,在鬼市探查的弟子們也提了一嘴,僅五日,自稱幽王者便有四人。你又如何辨別哪一個是真幽王?”
“這些都可以是假的,但墨魂花種,如何解釋?”子淵言辭凜冽,勢必要将幽王的名號壓死在藍幽身上。真的也好,假的也罷。
“鬼市以物易物,你怎能保證藍幽不是同幽王換的花種?”雪月牙關咬緊,不肯松口。
子淵喟嘆一聲,又從袖間取出了四顆花種。蒼空長老走上前,揮袖施法間,五顆花種分別竄出同一股魔氣。
“好孩子,這氣息,我先前同你看過的。”長老走到她身側,抓起她的手安慰道。
“雪月。”子淵起身,鄭重道,“承認吧,藍幽就是魔界幽王、魔族少主,他是滅你滿門的仇人的兒子。他接近你,是為了什麽,你全然不知嗎?”
他的聲音,雪月從未覺得如此陌生過。她頭犯暈,腦袋嗡嗡作響,一陣耳鳴令她的世界徹底安靜下來。
藍幽。
魔界幽王、魔族少主……
她試圖将這些詞連在一起,眼眶卻在發酸,她下意識擡手揉搓雙眼,勁越來越大,眼睛被揉得一片紅腫。
子淵上前,掐住她的腕,打住了她的動作。用這一種近乎引誘的語氣,開口道:
“雪月,這并非是你的錯,你只是被他蠱惑了。他不過是個卑賤殘暴的魔族,有什麽資格同你站在一起。我們才是一路人啊!來吧,同我們一起擒獲他,這是你戴罪立功的好機會……”
後面的話,她聽不清了,只能看見子淵的唇一張一合。
至于那份周密的計劃,所有人翹首以盼的擒捕,來的太快了,快到雪月根本沒勇氣接受一切,便要開始了。
那是個風清月朗的冬夜,萬物隐于冰霜之下,連掙紮着爬出的雜草都被凍僵,一片死寂。
後山的雪鋪了一地,那樣清明、那樣潔白,仿佛置身幻境。
雪月仰頭,最後看了一眼月亮。
她靠在一棵巨松旁,取出玉簫,鳴了一曲。簫聲悠揚沉悶,音韻凄切,伴着清輝于林中流轉,牽扯出一段心照不宣的節奏。
一道藍光閃爍,那個人來了。
藍幽離她不過幾米,他穿着那件單薄藍衣,語氣夾雜久違的眷戀:“冬夜寒涼,記得添衣。”
雪月眼眶紅了,她側頭拭淚,緩了好久才敢回首看他。
她沒有走過去,他也沒有走過來,二人咫尺天涯。
“藍幽。”她終于開口了,聲音顫得厲害。
“嗯。”他應着。
“你到底是誰?”她語氣決絕,看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長,“藍幽,還是幽王?”
藍幽如釋重負地輕笑一聲,斂睫垂眸,坦誠道:“我是藍幽,也是幽王。”
他回答得如此輕松誠懇,好像這段時間的費心搜查只是個笑話。
她從前看他的目光,總是盈滿愛意,這次倒多了點別的情愫。藍幽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才發現,多的那點,是恨。
“你救我、接近我,是為了……”
她終于問出了那個問題。
“為了‘災靈’。”藍幽收回笑意,目若冰霜,冷得瘆人,“我所做的一切,均是為了‘災靈’。”
雪月想起了一年前的那個竹林之夜,他救她時,也是這個眼神。
這個答案,她并不意外,可真從他口中聽到時,心還是在痛。
一切都是為了“災靈”。
那她算什麽?
既是為“災靈”,何必還要為她抗天雷、釀甜酒、挽發髻、贈生辰禮……
藍幽再度開口:“你若并非宿主,我自不會插手分毫,任由你獨留竹林,自生自滅。可你偏偏是,故而我才會出手相救,主動靠近,對你說那些話、做那些事。”
雪月沒想到他會如此坦誠,心陣陣抽痛:“那你現在對我說這些,算什麽?”
他并未回答。
雪月深吸口氣,施法将那支玉簫送入空中。只一息,玉簫碎裂成粉,只餘一縷殘魂。
那是他的神識。
她閉眸,悄然轉身。
二人周身迅速鋪開一個繁複符文法陣,數名身着白金衣袍的劍學宗弟子自草木樹影間急掠而出,齊齊拔劍列陣,對他虎視眈眈。
藍幽仰視着空中那抹神識。
以獵物神識為引,布設縛魔法陣,成效最佳。
這是他教她的,就在兩個月前。
她那時眨着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軟聲喊着他的名字,撒嬌求他教她。
他教了,她學得很快。
她的第一次獵捕對象,是他。
藍幽唇角勾起,自嘲似地笑了起來。他肩膀顫抖,眼尾飛紅,任一道又一道符文和鐵鏈鎖在他身上。
他沒有動,沒有半點反抗,輕易被他們捉捕。
連那些弟子都感到意外,笑着議論他是瘋了還是傻了。
他沒有顧及那些人,目光滞留在她涼薄的背影上。
立在她身側之人,正是子淵。他滿面春風,眼底凝着幾分嘲弄鄙夷,全然是計謀得逞的得意模樣。
藍幽冷哼一聲,身上的鎖魔鏈纏得越來越緊,緊到他的意識變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到點月光。
他卻像個癡兒,借着那點月光,看他的月亮。
他的月亮走了,連半個眼神都沒留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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