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酆都鬼域(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酆都鬼域(二)
“生辰?”
“是。”
“好。”
只言片語間,藍幽答應了,只是神情太淡然,叫她捉摸不透。
回到竹林居後,藍幽收拾東西進了廚房,雪月本想幫忙,卻被他以油煙太重的理由趕了出去。
她只好坐在院中陪雲彌嬉鬧,看太陽西移,紅霞燒天。時而微風吹過,杆上風鈴脆響,嘩啦啦攜着花香盈滿院中。
竹林居寂靜閑适,讓人如置身桃源忘卻世間憂愁,只剩一顆平淡之心随歲月悠悠而行。
只是逢初冬,風太涼,吹散了所有思緒。
藍幽将飯菜端出,放在石桌上。
雪月聞動靜而至,瞧着桌上擺着五六道清淡小食,中間放着長壽面。
竹林間食材匮乏,能做出這些菜實在不易。
“怎做這麽多?”她不由說道。
“生辰,理當吃的好些。”
他将碗筷擺放好,又從屋中取出一壇陳釀。
雪月歪頭看着那壇酒:“這是?”
“秋時釀了些桂花酒,此刻取出再好不過。”他打開壇子,濃烈桂香湧出,帶着特有的淡淡酒氣,令人不飲自醉。
“花酒度數低,味偏甜,你應當能飲。”
雪月好奇地打量着那壇清酒,笑道:“你有心了。”
她夾起一塊冬筍,放入口中細細品味,滋味清甜脆嫩,鮮而不寡。她再嘗幾道,味道皆為上乘。
“藍幽,你做的菜真好吃。”她擡頭誇耀道,“并非奉承,這真是我有生以來吃到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藍幽擡頭看她,雪月吃得正開心,眼睛眯得像個月牙,唇角還留有餘漬。他舒眉輕笑,放松神情,也執筷陪她同食。
雪月想嘗嘗桂花酒,藍幽為她倒下一盞。她淺啜一口,酒入喉中,甜而不膩,暖意順着喉間緩緩落下,連晚風都變得溫柔。
她多酌了幾盞,喝得微醺,渾身都在發熱,頭也變得暈乎乎。雪月擡首看藍幽,他的腦袋兩個重影,看得她發愣,認真鎖眉凝視着他。
這目光太灼烈,藍幽回視。這才發現雪月整張臉都紅透了,眸子附上一層水光,唇瓣鮮紅,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藍幽,你怎麽有兩個頭?”
她離座走到他身側,指着他旁邊的空氣認真道。
“你喝醉了。”藍幽輕聲道。
雪月歪着頭,眼神迷離,反複咀嚼着他的話,後來似乎明白了什麽,搖頭道:“我沒醉。”
“我知道你叫藍幽,這裏是竹林居,我來此地是為了找你要墨魂花種,是為了……”
她忽而靠近,離他不過咫尺,暈熱的氣息打在他臉上,燒得他下意識躲開。
“為了……見你。”她抓着衣襟繼續說。
藍幽怔住,還沒等他想好回複,雪月便松手回了座,繼續飲酒。
他嘆了口氣,按住了她準備倒酒的手:“醜時還要去鬼市,你莫要貪杯。”
聞此言,她沒再動作,只是怒瞪着他,帶着不滿悶悶道:“藍幽,你好小氣!”
她俯身咬了他手背,藍幽全身僵住,片刻無措,但始終沒有放手。
雪月也厭了,她坐回凳上,抱怨道:“小氣鬼!”
“藍幽!是個小氣鬼!”
他不禁覺得好笑,嘴角抽動,将酒帶回了屋裏。
出來時,雪月站在院外,擡頭看着什麽。他仰首,空中正墜落無數細小雪花,如柳絮飄落在竹林間。
原是下雪了。
雪月捧手接着雪花,又轉身跑到他身前。
“藍幽,伸手。”
她将雪花虔誠地放在他掌心,好似獻上無價珍寶。
雪花迅速在他手上融化,留下一灘水。
雪月仔細盯着他的掌心,皺眉道:“化了。”
她又跑到院外接雪,再次送入他掌心。
又化了。
她咬唇,看着他掌心,思索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她酒醒了。
直到手驟然被她抓住,他整個人被她拉出院外。
雪月旋身一轉,裙擺如蓮花開放。她轉時擡手接下無數雪花,發絲随着動作清揚。
她高聲道:“藍幽,伸手!”
藍幽擡手,冰涼的雪花落在掌心,他認真地盯着看。又将目光移向雪月,她玩得愉悅,兩頰緋紅,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氣。
“藍幽,你可知我為何名喚雪月嗎?”她停下動作,開口問道。
“為何?”他應道。
“爹爹說,我是在初雪夜出生的,取名‘雪月’。他也道,風花雪月是人間第一等暢快事,而我于他,更是人間至寶。故而,‘雪月’二字最是合适不過。”
她兀自輕聲說着,月光恰好落在此處,倩影隐于漫天落雪之間。
藍幽的目光跟随着她的動作,眉眼帶笑:“你爹,很愛你。”
“是。”她頓住,眼角泛紅,“我很想念爹爹。”
藍幽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抱歉,勾起你的傷心事。”
雪月搖頭,穿過飛雪撲到他懷中,悶聲道:“沒有,你不用道歉。”
懷中如藏暖玉,藍幽下意識想推開她,她卻箍得很緊,像是纏枝繞骨,再也掙不脫半分。
“雪月,你醉了。”
雪月聞聲擡頭,她動作木讷,眸光渙散慵懶,看人時帶着幾分不真切的柔。
“我沒醉……”
還沒等她将話說完,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還來不及偏開,便吐在了他懷中。
藍幽全身僵住,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看着衣袍處的嘔吐物。
——
“小弟子,快醒醒!快醒醒!”
雪月是被雲彌吵醒的,它在她身上跳來跳去。她忽覺頭痛得厲害,被子上還覆着濃烈酒氣。
“雲彌,別吵。”
她揉着腦袋,聲音含糊。
“小弟子,你再不跑,那個男人就要把我們都殺了!”
雪月愣住:“為什麽?”
“你想想你喝醉後做了什麽?”雲彌慌亂道,“你吐了他一身,他可生氣了!”
雪月揉着腦袋,開始想昨晚的事,當記憶湧上時,她面上唰地一紅。
天哪!她都做了什麽?
真是喝酒誤事。
“無妨,我同他道個歉就好,你別怕。”她擡手安撫道。
篤篤篤——
叩門聲乍然響起。
“雪月,距醜時只剩兩刻,你……”
“我馬上收拾!”她擡聲應道。
他動作一頓,輕聲應道:“我備了醒酒湯,便擱在門口。”
話止于此,他便走了。
雪月連忙穿衣,從門外取了醒酒湯喝下。
喝完整個人舒服多了,酒意也煙消雲散。
“你看,他非但沒有生氣,還為我煮了醒酒湯。”她揉着雲彌的腦袋,“他多好呀,你怎地那樣怕他?”
“他身上有可怕的氣息,我不喜歡,我不要同他去鬼市。”雲彌蹭着她掌心。
雪月不解它言出何意,卻也答應它。
“鬼市危險,帶着你确實不妥。你乖乖待在此地,莫要亂走動,好好保護自己,知道了嗎?”
雲彌猛地點頭。
雪月被它的樣子逗笑了,忍不住蹭着它粉嫩的鼻頭。
——
鬼市,名帶“鬼”字,卻在七堂之中,為六界人士中立交易場所。各界生靈往來于此,不問出處,不糾善惡,只以物易物,以價成交。
只是有個死規定,入市者需戴面具。
雪月挑了個羅剎面具,她回首,見藍幽戴着梼杌面具。
“真有意思。”她笑道。
剛踏入鬼市,她便發覺此地兇煞,陰風陣陣,往來者氣息混雜,皆非尋常之人。
她跟在藍幽身後,試探道:“我昨晚醉酒做了逾矩的事,抱歉。”
藍幽指尖一顫,道:“怪我。”
“什麽?”
“不知你酒力如何,便自作主張讓你飲酒,是我的錯。”
雪月茫然地看向他的背影,不知如何應答,只好低聲道:“不怪你。”
此事就如此含糊揭了過去,雪月意猶未盡,總覺得不踏實。但見他在一個小攤前止步,她上前瞧去,那攤上正擺着幾盞清玉瓶。
攤主覆着青面獠牙,披着一身破舊黑袍,張手展示着貨物。
“此乃冰玉石,難得之物,客官可要瞧瞧?”
“我要十兩。”藍幽道。
攤主失神錯愕,質問道:“你可知一兩冰玉石便抵千金。張口就要十兩,你可擔負得起?”
藍幽并未辯駁,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顆花種置于案上。攤主取過,在手中把玩觀賞,忽而睜大雙眼。
“這是……墨魂花種!”他看了眼藍幽,“如此珍貴之物,你是如何得到的?”
“鬼市規矩,東西不問出處。”他漠然道。
攤主收起花種,谄媚笑道:“規矩我懂,客官出手如此大氣,我也做個順手人情,将這些冰玉石都給你。”
藍幽揮袖,将東西悉數收進乾坤袋中,随後交與雪月。
雪月詫異,她知墨魂花種貴重,卻不知如此價值連城。她陡然想到先前玉榠枝所言,這天下只有一人擁有此物。
便是藍幽。
正當她思索之際,陣陣唢吶聲高響刺破蒼穹,人群驟然死寂,一輛怪異的靈辇伴着圈圈紙錢浩浩蕩蕩驅入此地。
引路人高呼:“幽王來此,生者退避。”
人群皆垂首,為靈辇讓出一條道。
幽王?
雪月奇怪,但也學着其他人靠邊低頭。只是藍幽還挺直了身板,若無其事立在原地,惹眼得很。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揪住他的衣袖,急聲道:“幽王來了,快些低頭。”
他身形一凝,但還是乖乖随她垂首。
靈辇經過他們身側,又行了幾百米,最終停在了一個偏僻角落。聽着腳步聲,這個幽王應當是下轎了。
那腳步铿锵,只走了七八步後悄然止住。随即她聽到了一個極為粗粝刺耳的聲音在鬼市空靈回響:
“萬魂幡,可是你這等凡人所能持有的?乖乖獻給我,或者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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