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皮燈籠(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人皮燈籠(一)
離仙門大會只剩一月,劍雪宗十名代表弟子忙得熱火朝天,什麽歷練、機緣都不如修煉劍術來得重要。
這是雪月和劍謙的第四十二次比試,她總算贏過他一次了。
“雪月師妹真是我輩翹楚,入宗門不過短短一年時間,便足以打敗我了。”劍謙将劍歸鞘,真誠道。
“我不過僥幸罷了。”
雪月雖是嘴上這樣說,但在靈泉中,卻纏着藍幽誇耀她,不知有多得意。
“藍幽,我終于,終于贏過劍謙師兄了!”
靈泉本是靜修之地,此刻雪月卻高興地圍着泉水蹦來蹦去,喧鬧得很。
藍幽坐在青石上,無奈又覺着好笑,靜靜地看着少女從東南角躍到西北處,又蹲坐在自己身前。
“藍幽,誇誇我。”她眨了眨眼,兩眼亮晶晶,乖巧地端坐在前,等待他的回複。
藍幽思索了片刻,認真道:“你很厲害。”
雪月嘟着嘴,不滿道:“太敷衍了。”
他沉思良久,蹦出幾個字:“雪月,天下第一厲害。”
這話倒不像從他嘴裏能說出來的,雪月噗嗤大笑起來。看着他一臉正經的樣子更是繃不住了,她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
待她笑了一會兒,藍幽才開口:“雪月,我有話要同你講。”
“什麽?”
他緩緩答道:“我有要事在身,接下來一個多月,都無法相陪左右。”
雪月愣神,方才的興奮全然被這突然的消息給洗刷了,她不安道:“你要去哪裏?很遠嗎?”
“不便告與。”他搖頭。
雪月還當兩人情比金堅,已是能夠吐露所有心聲的關系,如今見他瞞着自己,心裏也不是滋味。但又礙于不好言說,只悶聲道:“那你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再受傷了。”
“嗯。”他點頭。
雪月仰頭,沒忍住追問道:“屆時仙門大會,你可來得及看我?”
“盡量。”
瞧着他滿臉愁容,連自己也不确定的樣子,雪月心下一沉,委屈湧上心頭。
她張開雙手想要去抱他,卻想起先前的告誡,擡頭看了他一眼。藍幽點頭以示同意,她便不管不顧将他箍得極緊。
“你一定要來。”她埋在他胸前,靜聽心跳聲。
“嗯。”
——
仙門大會賽場由各派輪流承辦,此番恰好輪到合歡宗。
合歡宗,顧名思義,以男女歡好為修煉方向。可宗內也有極少人專修劍道,故而合歡宗教主竟也申請了開辦仙門大會。
這一舉倒是讓衆仙門弟子驚訝不已。
“合歡宗?仙門大會?”子淵飲了口茶,笑道,“上一次在合歡宗辦仙門大會,我尚未降世。”
客棧裏人聲嘈雜,各路英雄才俊聚集,目的地卻如出一轍,皆是為了趕往合歡宗參與比試。只是路途遙遙,他們經過七堂之地,特在此客棧歇息。
大師兄劍謙領着淩玄長老門下,而二師兄王若之則領冥澤長老門下,十人皆為劍雪宗劍修領潮之輩。
兩行人雖未同席而坐,卻不過咫尺距離。
文錦坐在隔桌,回複道:“聽聞合歡宗近年來出了個劍修天才,年紀輕輕便登臨化神二階,達到了與劍謙師兄同等水平。故而,其教主才要力争主場,好耀武揚威一番。”
姜泓正飲酒,聽此言來了興致,連忙補充道:“我打聽過,那弟子名喚盛璟,三年前拜入合歡宗,修的無情道。在合歡宗中修無情道,倒是稀罕得很,現今成了弟子們眼中的香饽饽,無人不想煉之為爐鼎。”
說罷她哈哈大笑起來,又飲下一壺美酒。
“不過是個喜歡标新立異的家夥。”子淵道。
雪月默默聽着。
她本視劍謙為勁敵,如今方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五年時光,仙門內竟出了不少黑馬,盛璟便是其一。
她雖在與劍謙的幾次交手中得勝數次,但仍舊是敗多勝少。如今又出了個同樣化神二階的弟子,也不知會有多少變故。
客棧喧嘩,空氣閉塞,非但悶熱還彌漫着臭汗味。眼見着馮策和于煜率先離席了,不用多想便知二人又要去練劍了。
雪月也覺得不自在,索性也出了客棧。
外邊晚風溫涼,有不少弟子尋了空地練劍,劍氣亂掃。她多走了幾步,瞧着客棧旁有些鋪子,賣法器、兵器、丹藥……
腳步戛然停在一處賣燈籠的鋪子前,幾盞花燈惟妙惟肖,雕着動物模樣的燈籠同樣活靈活現。雪月卻是被燈籠旁挂着一連串面具所吸引,那些面具兇狠陰邪,全是些妖獸模樣。
她倏地笑了,想起了鬼市時同藍幽戴過的面具。
“姑娘,可要買些什麽?”
從燈籠後現出一個藍臉編發的駝背老人,他身上覆着層層魚鱗,很是瘆人。
“妖——妖怪!”她吓得驚呼。
“姑娘說笑了,這裏是七堂之地,妖怪有甚稀罕的?要說稀罕,哪裏比得上你們仙家的人。”
雪月這才想起七堂乃公共之所,只因仙門大會在即,此地幾乎被仙家弟子占滿了,偶爾出現妖怪卻叫她大驚小怪。
“冒犯了。”她拱手道歉。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看到盡數是些客棧和煙柳之地。
“雪月!”後邊有人大喊。
雪月回頭,看見子淵正在那裏朝自己揮手,他手中拿着只兔子燈籠,有些羞怯地看着自己。
“子淵,你怎麽來了?”
子淵走上前,笑道:“客棧太悶,我見你出門了,我也想出來走走。方才我路過一家燈籠鋪,瞧着這個白兔燈好生可愛,便想着你會喜歡。”
雪月接過,放在手中把玩了好一會兒。
“這燈籠我确實喜歡,多謝子淵師兄。”
子淵搔了搔頭:“叫師兄倒是生疏了。”
雪月不由得捂嘴輕笑,打趣道:“先前說我不知規矩,逼着我喊師兄。如今喊了,你倒覺得不習慣了?”
“不是不習慣……是……”
他臉漲得通紅,說話也不利索,連個正眼也不敢給她。
雪月倒是不明白,追問道:“是什麽?”
他猛地抓住雪月的右手,強逼着自己看着她,指尖抖得厲害,那雙向來意氣風發的桃花眼此刻也顯得窘迫難為。
“雪月,我……”
這冒昧的動作叫雪月心生疑惑,只是來不及多想,滿心的注意力全然被一道乍然出現的冷冽目光給生生掐斷了。
她下意識仰頭,視線落在街邊高聳的客棧樓閣,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邊緊緊盯着她。
那人隐在房中陰影處,正冷冷地看向二人,縱使再模糊不清,也能感到那股威壓。
雪月連忙抽回手,暗生出一種遭人抓奸在床的羞恥感。
子淵對她的動作疑惑,想說出的話也被咽了下去。他只能順着她的目光看向一處高閣,只是那裏除了緊閉的木窗,再無其他特別之處。
“雪月,你在看什麽?”
雪月立刻收回目光,忙搖頭含糊道:“子淵,多謝你的燈籠。只是我方才想到一件急事,需立刻去做,還請你先回去吧,恕不相送。”
說罷,她将兔子燈送還給子淵,一溜煙不知跑哪裏去了。
子淵卻以為這是她為逃避自己的心意找的托詞,只好耷拉着腦袋,面露憂傷地看着手中的兔子燈籠,喪氣地回了客棧。
眼見他終于離去,雪月還謹慎地往周遭掃了一圈,确定四下無人才敢出來。
她幾步躍到房頂,擡手輕敲了幾下木窗。随即晃着腦袋,滿眼深情、故作深沉道: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那木窗從裏面慢慢推開,露出藍幽那張陰郁的臉,一字一句盡是無情:
“聞君有兩意,特來相決絕。”
雪月本想學司馬相如《鳳求凰》之章以示情意,卻不想對方竟然用《白頭吟》來譏諷自己有二心。
此番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弄巧成拙了。
雪月用手示意他讓開,從窗戶入了裏屋。
“藍幽,我與子淵師兄清清白白!”她目光炯炯看着藍幽,眼中是藏不住的思念。
“是嗎?”他緩緩走到桌案旁,沏了杯茶,“我倒以為兩月不見,你早就忘了我,急着去尋新歡。”
這番小肚雞腸的樣子像極了妒夫,雪月慌亂解釋道:“我沒有,我哪裏舍得忘了你!”
“我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沒你陪我練劍,我茶不思飯不想,晚上更是想你想得睡不着覺。每次想你了,我便去練劍。有時半夜想你,摸着黑去練劍。你瞧我,都消瘦了不少,你竟然說這樣的話折辱我!”
聽到這番解釋,藍幽總算滿意了。他捏着雪月的臉,笑道:“是瘦了不少。”
雪月撇着嘴,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你這麽久也不來看我,好不容易見一面便是怪我這怪我那的。”
“是我不好。”
他柔聲道,将她拉近了些,握住她的手,取出一只白玉粉镯親手為她戴上。那粉镯質地溫潤,一看便是上乘品,粉嫩的顏色襯着她白皙的手腕,倒是錦上添花。
“現在可還生氣?”
雪月瞧着那镯子,喜歡的不得了,卻嘴硬道:“你讓我抱抱,我便不生氣了。”
藍幽輕笑一聲,将她帶入懷中。
“你此番來尋我,可是事情辦完了?”她埋在他懷間,悶聲道。
“沒有。”藍幽低沉的聲音從胸腔傳出,“路過此地,想看看你。”
“那五日後的仙門大會,你還會來看我嗎?”雪月仰頭,杏眼泛紅,像是撒嬌,又像是埋怨。
藍幽沉思良久:“大會持續多久?”
“兩日。”
“那我争取在決賽前趕到。”
雪月咬唇,從他懷中掙脫:“你難道不怕我撐不到那時嗎?”
藍幽将她的碎發勾到耳後,道:“不怕。我們雪月,可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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