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連理枝(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連理枝(六)
雪月被他拉進內室,摔到床上。床墊彈了一下,她背上一痛,卻見他欺身壓了上來。
“你做什麽!”雪月擡手要推開他,卻被他掐住手腕。
“你總是不信我。”他長睫微垂,眸光流轉,閃爍着一絲悲傷。
說罷,他拉開衣帶,解開上衣,露出碩大的胸膛。
雪月別開臉,紅暈羞上耳垂:“你!”
藍幽将她的臉掰正,雪月擡眸,猝然看見了他袒露的上半身。他胸膛、腹肌遍布着長短不一的傷痕,因年歲已久,已然淡成褐跡。
然,胸口處一道新傷堪堪結出紅痂。僅是匆匆一眼,便可知傷痕深刻,像是反複切割。
“我們的聘書,豈容他人血液玷污。”藍幽淡淡開口。
他忽然俯身,将她的左手緊緊按在那道傷口,灼熱的溫度從掌心傳來。雪月唇瓣微顫,下意識想收回手,卻被他按得更緊,還被帶着在傷口處反複研磨。
傷口裂開,溫熱的血液溢出她掌心,随着胸膛的線條往下流,滴落在她衣裙,一點又一點,同時綻出幾朵刺眼的紅花。
“你放開我。”雪月眼眶一紅,掙紮得更厲害。
藍幽将她沾滿鮮血的手,按在自己臉側,鮮血染上那張冠玉白面,映出三分蒼涼。
“我想将我的心剖出來,給你看看。”他眉心上挑,露出為難的神色,陰沉又純潔,“可那樣太難,我只好取心頭血,蘸墨入書,以表心意。”
他的薄唇悄然吻上她的掌心,本蒼白無色的唇霎時沁入朱紅之色,添了幾分血氣,還有……陰詭。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腥味散入口腔。
雪月被他這動作燙了一下,五指蜷縮又張開,無意碰觸到了他冰冷的臉。她垂眸,望向他仍在湧血的胸口,一時間怔住,心跳得極快,全然不知所措。
心頭血,對于修士而言,是極為重要的東西。它靠近心髒,貼着金丹,一旦有所缺損,便會直接折煞修為,甚至危及性命。
他竟然将如此珍貴之物,用來寫那可笑的聘書?
她不明白,一個靠利益締結的婚約,到底哪裏值得他如此費心!
雪月越想越煩,她已經分不清是心疼還是氣憤,只允許自己冷言罵道:“瘋子。”
藍幽愣了一瞬,松開了她的手,釋然道:“你說是,我便是。”
他背過身,身影蒼涼,比月光還要冷上三分。
“明日,我會派人将婚服與鳳冠送來。若有不滿之處,盡管告知下人。”
他走了。
雪月看着滿手的血,還有沾着血跡的衣裙,不禁蹙眉撇嘴。
她不明白。
她只知,她要嫁的伴侶,定然不會是他這樣的瘋子!但她沒得選。
隔日,侍從将婚服送了過來。婚服為正紅色,形制繁瑣正統,雲紋纏枝鋪展衣身。領口與裙裾處以鲛珠滾邊,随日光變化,散發出耀眼流彩。裙尾盤旋着九只金線鳳凰,尾翎豐滿綿長,一路延伸到腰封處。
雪月看了一眼,便被震撼。又瞥眼看那頂鳳冠,更覺華貴駭人。金鳳與瑪瑙相攜,流蘇綴着長串的白玉珠,幽芒隐現,不似凡物。
侍從問道:“夫人,可還滿意?”
這個稱呼,她尚不習慣,每每聽到便如坐針氈,渾身不得勁。雪月随意敷衍道:“可以,我很滿意。”
侍從行禮後便退了出去,将東西留在原地。大紅鳳袍擺在殿內,叫她內心忐忑。她繞了一圈,越發難受。
這樣的華服,理當是做給真正的幽王妃,而非她這個仙族囚奴。藍幽此行,非但将她囚住,還耽誤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何苦呢?
雪月擡手,輕撫着婚服上繡着的鳳凰。
殿門驟然推開,她吓得連忙收回手,立在原地,強裝無事。轉頭看去,才發現是侍從進來了。
侍從躬身道:“夫人,魔尊有請。”
魔尊!?
雪月進魔宮有一段時間了,卻從來沒有被魔尊傳見過。面對弑父滅宗的仇人,她自然是恨到骨子裏,巴不得馬上提刀去殺人。
但她現在連靈力都沒有,還談何殺人?
“不見。”她擺手道。
侍從拱手催促:“魔尊旨意,夫人不得違抗。”
雪月皺眉,但也知自己無權拒絕,只是任由着侍女帶自己進入魔宮正殿。
她仰頭瞥了一眼,殿前巨大的牌匾寫着三個血字——“燼天殿。”
前殿,陰涼得可怕。侍從帶她入殿後,便轉身離去,獨留她一人待在原地。
她掃了一圈,此殿廣闊靜谧,陳設規整,氣氛卻極其壓抑。楹柱盤踞着一條玄紅木龍,雕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驚悚的紅瞳,正死死盯着她。
雪月強壓着內心的恐懼,往前走了幾步。
階上高座簾幕後,一只枯朽乾瘦的手忽然拉開簾子,從暗處走了出來。魔尊身披華服,頭戴玉冠,行走間腰側珠鏈垂晃,一股磅礴魔氣從他身上噴湧而下。
“來了。”魔尊入座,低頭看了她一眼,“坐吧。”
雪月瞅了一眼身側的檀木座,惶恐地坐了上去。涼意如一道電流,從座面竄入她全身,幾乎将她徹底困在其中。
她咬了咬牙,擡眸看着階上之人。
魔尊正以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向她,他眼神陰翳渾濁,帶着萬古未消磨的混沌之氣。雪月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深吸口氣,掐着大腿,強迫自己冷靜。
魔尊道:“我給沈幽送了三個女人,個個天姿國色,他卻連個正眼也不願意給。前幾天,又突然告訴我,他要和你成親。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女人,能把他的魂勾走。”
沈幽?誰?藍幽嗎?
藍幽以前叫沈幽?
雪月不知如何應對,漠然置之。
魔尊摸着下巴,笑道:“今日一見,果真是不錯。不過,始終是遜色于我魔界美人。不知是那小子眼拙,還是你真有什麽異于常人的本事。”
他眸色一紅,看了雪月一眼,又若無其事道:“不如告訴我,好讓我這個丈人知曉,他到底是如何看上了你?”
雪月白了他一眼,冷冷撇開臉。
魔尊忽然走下臺階,一步一步朝雪月而來。雪月吓得站起身,想即刻離開。魔尊卻擡手呵止:“唉,走什麽?”
他俯身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她,一杯自己端在手中。
“既是喜事,我自然恭賀。來,同我喝一杯。”
說罷,他舉杯飲下,随後擡指示意雪月。
“我不喝。”她轉身要走,卻出現一排魔兵攔了她的路,分明是要逼她喝下此酒。
“你總歸是我的兒媳,給本尊一個面子,喝了吧。”魔尊面上慈祥。
雪月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幾乎快要從身體裏飛出來。她咬緊牙關,不情願地捧起酒盞,認真端詳了一番酒水。
酒水清冽醇厚,看着沒什麽異樣。
有毒?沒毒?
雪月分辨不出,但她沒有選擇。
她仰首,将酒水一飲而盡,重重擲于案前。
“可以了吧。”
魔尊擡手,身側的魔兵煙消雲散。他笑道:“既然沈幽那孩子選了你,作為他的父親,我自然會待你如己出,全力支持你們。”
他負手回到高座,擡手道:“回去吧。”
雪月再也抑制不住,撒開腿趕忙往外跑,任身後是何種狀況,她也堅決不回頭。
回到住處,她尚未平息恐懼,胸腔劇烈起伏,指尖攥緊了被褥。
小貓不知發生了何事,鑽入了她懷中,尾巴甩到她小臂。雪月嘆了口氣,摸着它的腦袋,小貓舒服地露出肚皮,呼嚕作響。
她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
殿門又被推開,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藍幽驟然出現在她身前。他一路風塵仆仆,趕到時已是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雪月茫然,卻見他上前掐住自己的手腕,擔憂道:“你今日,去見他了?”
雪月看着他:“你父親要見我,我如何推辭?”
藍幽匆促道:“他同你說了什麽?他可給你吃了什麽、喝了什麽?”
雪月答道:“不過是婚約之事,無甚可談。只是,他今□□着我喝下了一杯酒,說是祝賀……”
話未說完,藍幽将她懷中的貓放在一旁,為她把起脈來。
雪月見到他臉色從黑到白,眉間的愁意終于散開,面色瞧着比剛進來時好得多。
他松了手:“我一時查不出異樣,待我請醫師來,再給你檢查一番。”
“還有,無論那人同你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你都要悉數告與我。他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雪月愕然。
魔尊不是他的父親嗎?他怎這樣忌憚?
不過那魔尊,瞧着便不是善茬,謹慎些倒也沒錯。
她點點頭。
直到申時,藍幽領着一個陌生男人進了宮殿。那男人一身綠衫,眼彎如月,笑意盎然。他手中提着藥箱,面上春風得意,并無半點對魔宮的恐懼。
雪月打眼一看,眼前這位似乎是個妖族。
見到雪月的面容,男人愣了片刻,瞳孔皺縮。他将藥箱随意放在地上,飛撲上前,忙拉住她的手驚聲道:“你……你是醫聖的孩子?”
雪月尚處懵懂之際,不知所然。卻見藍幽陡然走來,将他一腳猛地踢開。男人被撞到牆上,砸出來一個坑,檐柱餘灰都被震了下來。
她詫異,看了眼男人,又仰頭看向藍幽。只見他臉都綠了,眉頭擰成一團,面色陰冷:
“邊北野,手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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