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破陣曲(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破陣曲(六)
雪月背過身,将被子拉到頭頂。
藍幽眯着眼從後面抱了上來,笑道:“恨我,但不恨我這張臉?呵。從前你就愛偷看我,還當我發現不了,真是可愛。”
他胸腔震動,發出陣陣低笑。
雪月窩在被子裏,臉紅得快要煮沸了。她以前确實喜歡偷看他,畢竟這張臉,換了誰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吧!
她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原來對方早就知曉。
想到這,她又往裏邊縮了縮。藍幽貼在她頭頂,嗓音低沉缱绻:“從前,我最讨厭這副容貌。直到遇見你,才忽然慶幸自己生了這麽一張臉,足以勾引你。”
雪月攥緊被子,臉燙得厲害。
他朝那團被子留戀良久,才舍得下床穿衣:“今日有些忙,還得晚點來見你。”
被子裏發出悶悶的聲音:“別來最好。”
藍幽彎了彎唇,邁步走出殿外。
殿內又冷清下來。
雪月穿好衣裳,也不知該做些什麽,只能靠着窗沿瞧瞧外邊。今日天氣不錯,日光刺眼,窗邊綠樹抽出新芽。春天便是如此,萬物複蘇,冰雪消融,一切生機盎然。
只有她一人窩在殿中,出不去,只能守着一隅之地,靜思往事。
她又在想劍雪宗了。這個時候,冬假結束,弟子們又要苦修了。或許,又有歷練如潮;或許,宗門又來了新的弟子。
總之,她實在是太想回去了。
她曾試過傳音咒、發玉簡,都被結界阻攔,她全然與外界斷了聯系。
煩,無比煩。
雪月再次嘗試推開殿門,卻被結界反彈回去。她擡手施法,任她如何結印,都無法對沖這殿外的結界。
精疲力盡後,她癱靠在軟墊旁,仰頭大口喘息着。
雪月抿了口茶,忽然想到那股強大的力量。随即盤坐運氣,讓“災靈”的力量流轉全身,最後彙于指尖。
瞧着指尖那點金光,她掐訣結印,沖鋒向前,巨大的法力凝聚出團芒,與結界形成對沖。兩股力量暗相抵抗,産生的飓風将她的長發白衣獵獵吹起,掀落了一地雜物。
然而“災靈”帶來的反噬比她預想的要猛烈,她胸口發悶,施法時一道道封印共同将她制約,逼得她吐出口口鮮血。
她幾乎快撐不住了,但心裏有個念頭,只差一點,便可以出去了,只差一點……
她擡手加力,“災靈”從她全身流了出來,像藤蔓繞滿全身,于頃刻間爆發,“砰”的一響,結界徹底粉碎。
雪月欣喜,來不及喘氣,便提着裙子推門而出。
從外邊投射下來的陰影涼得她下意識往裏縮,而此刻門外,藍幽正以一種極為陰翳的目光俯視着她。
“為何不能乖乖聽話呢?”他語氣冷得像面對一個陌生人。
雪月蹙眉,靠着門沿緩步移動,漸漸走到殿外,藍幽全程随她而動。直到她邁步狂奔之時,一道法力将她禁锢在原地,雪月掐指念訣,那股力量霎時消散。
她朝外猛沖,每一根發絲都染上日光,連裙擺都透着自由的氣息。她像一只蝴蝶,扇動着翅膀,眼見就要離他而去。
藍幽定定望着她的背影,漆黑瞳仁見不到半點光亮。他雙拳死死攥緊,青筋沿小臂節節鼓起。
就在雪月僥幸逃脫之際,他陡然擡手。她的身子不由己倒飛而來,下一秒便被他掐住後頸。
森然的話語從身後傳來:“你當真以為自己逃得掉?出了大殿又如何,前方是魔界層層枷鎖,你如何跑?嗯?”
他将手下移,鉗住她的手,把她往裏屋拉。侍女自暗處而出,将殿門關牢,後各司其職忙碌起來,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虛幻。
雪月被他按在地毯上,她想掙紮,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藍幽坐于她身後,單掌覆在她後背,她想躲,卻動不了。
汩汩強大的法力如星點竄入她體內,像爐蓋,将熊熊燃燒的火焰徹底壓住。雪月一驚,她能感受到自己五脈六息的靈力越來越弱,正被另一種封印層層覆蓋,到最後一點不剩,叫她連最基本的萬物氣息都感知不了。
“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魔界。”藍幽收掌,目光冷若寒潭,“雪月,別再逃了。”
她能動了,身子抖得厲害,一股莫測的恐懼自她心底而出。
她一點法力也沒有了。
一點也沒有了。
雪月愕然轉身,憤恨怒吼:“當初是你……是你解了我的封印,說修士需要法力傍身。現今,你又親手封了我的法力……你……”
話音未落,淚珠滾落臉頰。藍幽擡手欲拭,她卻驟然撲來,力道兇悍,徑直将他撞翻在地。
雪月跨坐在他身上,雙手死死掐住他的頸部:“我恨你!”
藍幽怔然仰首,她眉頭緊擰,淚痕滿面,雙眼紅腫,血絲交錯,就連頸側的青筋都因攥緊的力道而隐隐贲張。
她不斷收緊雙手,他的氣息被一點一點侵占,只能從喉嚨溢出低吟,窒息的痛苦啃噬着他的神志。
她恨他,她恨極了他,恨到真的能殺了他。
眼前光影交疊,他的臉被掐得青紫,幾度瀕臨昏厥。雪月已被惱怒沖昏了頭,眼裏再無其他。
藍幽眸光一黯。他憤然擡手,用力掐住她的脖頸,将她從身上拉開,反壓在地面。雪月雙腿亂踢,兩手抓着他的手想拉開,卻被他另一只手反按在頭頂。
他的拇指挪到她脖間脈搏處,用力一按。霎時,雪月發出低沉的細哼,那雙眼睛瞪得格外大,正惡狠狠地盯着他。
“真想弄死我?”藍幽咬緊牙關,額間青筋暴起,已然是一副被氣得失了理智的模樣。
他雙眼猩紅,滿身煞氣,帶着憤怒吼道:“雪月,你到底有沒有心!”
說罷,他加了力度。
雪月閉眸,淚珠從眼角無聲滑落,唇角卻微微勾起,好似在等待死亡降臨。
藍幽紅了眼,收了手,背過身去。
空氣重新湧入肺腑,雪月癱軟着身子,粗重的喘息斷斷續續,每一次換氣都帶着刺痛。
“乖乖留在我身邊,你逃不掉的。”他說罷,拍拍衣袖,起身離去。
随着殿門被關上,殿內又是一片死寂。
雪月已經起不了身。
她太累了。
好累。
她寧願方才被他掐死,也不願守着這個宮殿度過餘生。
——
整整兩日,他再沒去看她。
藍幽依在椅背,案頭批文堆積如山。他頭痛難忍,索性将筆一擲,擡手揉按眉心。
書房門被推開,隐梅走了進來。她一襲紅衣豔麗,面上濃妝更是耀眼奪目。
她走上前,恭敬地行了個禮:“陛下,魔尊傳見。”
“什麽事?”藍幽眉頭蹙起,語氣中是藏不住的嫌惡。
“屬下不知,還請陛下屈尊前往。”
藍幽長吸口氣:“知道了,退下吧。”
隐梅應聲而出。
藍幽很少見那個人,不是不能,只是不想。他讨厭那個人,比雪月讨厭他更甚。
他随侍從指引,沐浴更衣,穿上華服進了內殿。
魔尊坐在尊位上,支頤冥神。見人來,才堪堪擡頭,漫不經心地俯視着階下之人,含糊吩咐道:“來了就坐吧。”
藍幽沒有坐下,冷言道:“找我何事?”
魔尊看了眼他,極為陰森的一眼,藍幽下意識屏息凝氣,指尖嵌入衣袍一角。
“諸位護法将自家女兒送來,意欲與你結親。我都代為打量過,容貌品性皆是上佳,想來你會中意。”
“我不需要。”藍幽反駁道。
魔尊道:“你年紀漸長,身邊連個照料的人都沒有,旁人少不得議論。我先把人安排在你宮殿附近,你暫且相處一陣,不喜再另行安排。”
藍幽冷眼回複:“我說了,不需要。”
魔尊挺直身板,指尖不斷敲擊着凳沿,發出“咚咚咚”的雜響,聽得人心煩。
“我的好兒子。你如今的身份是魔族少主,不履行少主的義務,我留你作甚?”
這滿腔威脅的話語,叫藍幽異常氣憤。他兩眼尖銳如鷹,指尖嵌入掌心,流出絲絲血液。
魔尊等了一會兒,才聽見他滿是不服地回複:“我知道了。”
魔尊笑顏大開,又換回那副慈祥的模樣:“這才是我的好兒子。”
藍幽不想與他虛與委蛇,未得命令便毅然離開。
不出半日,人便已經送到。
隐梅道:“陛下,護法的四位千金已經在百米外的府宅安置了。”
“我知道了。”
藍幽坐在書案前,冷冷地批閱手中的冊子。
“陛下,可要去見見?”隐梅小心問道。
“不見。”藍幽忽然擡手,指着門道,“出去。”
“是。”
隐梅正要離開,卻見侍從在門外慌亂呼喊:“陛下,不好了!”
二人對視一眼,隐梅會意,對着門外吩咐道:“進。”
侍從奪門而入,撲通跪在藍幽身前,不停磕頭:“陛下,出事了,出事了——”
藍幽朝他瞪了一眼:“如此大驚小怪,到底發生了何事?”
侍從帶着哭腔,聲音顫抖:“雪姑娘她……她在殿內自戕!”
聞言,藍幽心頭一震,還沒等侍從繼續說下去,他便慌亂起身,飛奔出門。
隐梅愣在原地,聞此消息,她也如遭驚雷,腳上如覆千斤重磅,如何都不能邁出半步。
侍從見藍幽離去,朝隐梅行了個禮:“大人,小的先去了。”
“嗯。”
隐梅點點頭,那侍從迅速推門而出,跑得比獵豹還要快,生怕趕不上藍幽。
此時書房只剩她一人,她忽然有些冷,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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