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連理枝(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連理枝(四)
“喵——”殿內冷不丁傳來一聲貓叫。
雪月尚在養神,被這動靜吵醒。偏偏那貓叫不止,越發撕心裂肺,聽得她心煩。她破天荒地下了床,到處去尋找聲音的來源。
追溯到殿門,一只渾身雪白的幼貓夾在門縫中,不停往裏鑽。不是靈寵,是只普通的白貓。
這門怎沒關緊?
雪月擡手将門推開一點,這才驚覺此殿并無結界束縛。
小貓趁機跑了進來,踉跄着爬到她衣角,嗅來嗅去。它倏然擡頭,一雙藍汪汪的眼睛正呆呆地望向她。她将貓抱起,貓往她懷裏拱,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
雪月一愣,手在它毛間輕撫,柔軟的觸感像極了棉花。小貓的兩只前爪伸到她手臂,不停收縮按壓,力道不小。
“喵——”小家夥的眼睛又圓又大,歪着腦袋茫然地看向她。
雪月彎了彎唇,将貓帶入了內室,小心放置在軟墊之上。小貓還沒适應,爪子陷入墊中,摔了個跟頭。
這滑稽模樣惹得她輕笑,雪月将它身子扶正,食指在它下巴撓了撓。小貓舒服地眯起眼,蹭着她的手指,繼續呼嚕着。
雪月忽然憶起雲彌,它也是一身白毛,小小一只,靠着軟墊縮成一團。
想到這,她眸子浮上柔光,心也軟了。
雪月夾着嗓子,輕聲問道:“小貓,你從哪裏來的?”她聲音沙啞,好久沒說過話了,有些生澀。
兩只狐貍般的耳朵動了動,小貓喵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懂。
雪月第一次在魔宮中看到貓,也不知是誰養的,沒照看好,竟爬到了這裏。要是讓藍幽知曉了,也不知……
小貓睜大眼睛,腦袋一點一點的,雪月立馬伸手托住。那對幽藍色的眼睛覆着一層水光,太亮,像極了他。
雪月搖搖頭,把那個人從腦袋裏甩了出去。她陪小貓玩鬧了一整天。
直到酉時,殿門被推開,藍幽走了進來。
小貓見到他,立刻從她懷中掙脫,飛奔到他腳邊,用小小的牙齒咬他的靴子。藍幽将貓抱起,小貓仰着頭去舔他的下巴。
他勾唇笑道:“尋了你半天,原是來這了。好了,我們回去,不要打擾她歇息。”
說罷,他看了雪月一眼,轉身帶貓離開了。
雪月呆立原地,兩眉蹙起。
竟是他養的貓?他會養貓?
一時失了玩伴,她又寂寞起來。所幸第二日,小貓又往門縫裏鑽,喵喵叫呼喚着她。雪月在門外掃了一圈,只有侍從,她作賊般将它藏到懷中。
藍幽于酉時出現,将貓帶回去。一連幾日皆是如此,竟令兩人生出了無端的默契。
一日,貓窩在她懷中時,忽然哼唧疼叫,不停打滾、乾嘔。雪月将它放在案上,左看右看,也沒看出個大概。
這是怎麽了?也沒受傷呀。
小貓嘔出一灘黃水,痛苦地叫着。
雪月慌神,抱起貓往外走。她剛推開門,陽光灑在臉上,亮得晃眼。她将貓帶到侍女身前,好久才醞釀出一句話:“這貓……不對勁,我不知道它怎麽了。”
侍女看了眼貓:“奴婢不懂這個。”
雪月唇瓣微張,不知如何是好。她掃了眼立成兩排的婢女,她們立在原地,并不在意。
她看着這些人,又看了眼手中掙紮的貓,久違的無力,淚水在眼中打轉。她哽咽了一下,對侍女道:“有沒有人可以幫忙?”
侍女搖搖頭:“宮中并無獸醫。”
她慌了神,兩眉蹙起:“藍幽呢?藍幽在哪裏?”
侍女道:“陛下在書房,姑娘可要奴婢引路?”
“麻煩你了。”
書房離主殿僅百米之遠。
侍女進房通報,人出來後,藍幽正跟在她身側。見到雪月,他怔了一瞬,随即疾步走來,問道:“你來見我了。可為何事?”
雪月垂着眉頭,将手中的貓遞給他:“貓。”
藍幽垂首望了一眼,貓痛苦地嘶喊着。他将貓放在外院的石案上,在它全身摸了一遍,驟然笑道:“并無大礙,只是吃撐了。”
他兩指在貓腹部打轉,小貓舒服地伸直四肢,眯着眼呼嚕。
見貓漸好,雪月立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這畢竟是他的貓,她此番求助竟把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了。
她捏緊衣裙,不自在地四處張望。
藍幽看着她的模樣,彎了彎唇,将恢複的小貓遞到她懷中。道:“此貓與你親近,便留在你殿中吧。”
看着懷中的貓,雪月紅了臉,她轉身要走,卻想起方才引路的侍女已經離開。藍幽走到身側,牽起她的手,輕聲道:“我送你回去。”
雪月掙了一下,他反而握得更緊。她撇了撇嘴,小貓不知何時爬到她肩上,粉舌頭在她臉上舔着。她将貓抓了下來,彎着眉眼,嗔怪道:“別舔了。”
藍幽在一旁笑着。
入殿,她在茶案邊逗貓。藍幽在另一側低唇啜茶,目光卻直直黏在她身上。她在摸貓,手在貓身一下一下撫摸,溫柔得像在摸什麽寶貝。
他忽而放下茶盞,将貓從她懷中撈出,放在地上。雪月茫然,卻見他蹲在自己身前,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乾嘛?”她癟嘴道。
藍幽将腦袋遞了過去:“也摸摸我。”
???
雪月眉頭一擰,露出鄙夷的表情:“你發什麽瘋?”
藍幽目光真摯:“想你摸我,一下就好。”
“滾!”雪月下座,将貓重新撈回懷中。
“雪月。”他驟然起身,“你可想看一眼那些被關起來的劍雪宗弟子?”
溫馨的氣氛被打破,一股無名的寒刺包圍着二人。雪月放下貓,敵視着他。
藍幽伸手,貓飛入他懷中,他伸手摸了幾下,擡頭道:“選吧。”
雪月捏緊拳頭,灌鉛的雙腳每踏一步都沉重無比,她艱難地伸出右手。藍幽勾唇,乖巧地俯身,将腦袋遞給她。
她蜷起五指,又伸開,在他發間摸了一下。他的發絲柔軟,飄飄然若雲綢,她沒來得及回味便極速收手。
藍幽露出滿意的神情,愉快地撓着貓的下巴,笑道:“随我來吧。”
*
魔界的牢籠陰森寒冷,裏面關押的走獸魔物發出撕心裂肺的鬼嚎。纏繞在他們身上的鎖鏈滴着血,發出沉悶的滴答聲。石壁結着紅色法印,随着怪物一次又一次拍擊而晦明不定。
藍幽自在地走到前面,摸着懷中的白貓。貓聞見血腥味渾身炸毛,猛地踢着兩腿。卻被藍幽死死箍住,掙脫不開,只能不停地“喵嗚”叫着,反倒增添了一絲悚然。
雪月心跳得厲害,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再走幾步,到了一處暗室,牆面被各種符咒貼滿。外邊守着兩個侍衛,見到藍幽,弓身行禮:“陛下。”
藍幽擡手,侍從意會,離開了二人視線。他擡手一揮,符咒綻開,稀稀拉拉落了一地,門也随之開啓。
他立在門前,朝她示意。貓瘋狂叫着,拼命掙開他,他捏了捏它的後頸,貓不動了。
雪月怵怵進到裏邊,暗室廣闊,藏有兩處囚室。靠門那間關着兩個白衣女子,二人正低着頭坐在桌邊,一言不發。
聽到動靜,二人齊齊擡頭。見來人,清淚更是洶湧而下,她們跌跌撞撞跑了過來,卻被一排鐵栅欄困住。
姜泓抓着栅欄,雙眼通紅:“雪月,你沒事吧?他們可有傷你?”
“我一切安好。”雪月鼻頭一酸,淚水積在眼角,“姜泓師姐,文錦師姐,你們如何?”
二人搖頭:“你放心,我們都沒事。那些魔族将我們押入此地後,便再無其他作為。我們只擔憂你的安危,不知那幽王可有欺負你?”
雪月愣了片刻,道:“沒有,我一切都好。”
“可是雪月師妹?”遠處的囚室傳來聲音。
雪月小奔過去,見到了關押在此的劍謙師兄和若之師兄。她擦了擦眼角的淚,開口道:“是我,我一切都好。師兄們,你們受苦了,怪我連累了你們。”
劍謙搖頭:“哪裏的話,是我們輕敵,遭人暗算,怪不得你。”
王若之上前道:“雪月師妹,‘災靈’可還好?”
“魔族暫時沒有動‘災靈’。”雪月答道。
“那便好,若是‘災靈’落入魔族之手,六界不堪設想。”劍謙嘆了口氣。
“雪月,時間到了。”門外傳來幽幽的催促聲。
雪月不舍地看着四位同門,四人也是同樣不舍。劍謙道:“雪月師妹,身處異地,可要照顧好自己。”
文錦、姜泓也道:“雪月,一定要好好的。”
雪月點頭,淚水奪眶而出。她本來快要出門,卻陡然跑到囚室前,隔着栅欄握着兩人的手,哽咽道:“我一定會想辦法救出你們,你們等我。”
姜泓點頭:“嗯,我們相信你。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屆時我們再回宗門切磋。”
“雪月。”門外的催促再次傳來。
雪月淚濕衣襟,留戀地看着四人,哽咽道:“你們等我,等我……”
出了暗室,藍幽擡手想為她拭淚,卻被她猛地打開。二人一路無言,漠然回到寒淵殿中。
雪月再也壓抑不住情緒,走到他身前,質問道:“你們要的是‘災靈’,為何還要抓他們?”
藍幽掃了她一眼,垂首在貓耳朵上點了一下,語氣平穩道:“當然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你。”
雪月眼眶通紅,她跪在他身前,俯身抓住他的手腕,懇求道:“我求求你,你放了他們,我一定好好聽你的話。”
藍幽眸色一沉,将貓放在案上。白貓茫然地瞅了二人一眼,又自顧自舔起毛。
他下了座,将她拉了起來,放在自己剛才坐的地方。
“無需如此。”
雪月坐立難安:“究竟要如何,你才願意放了他們?”
藍幽從袖中取出帕巾,溫柔地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回答道:“嫁給我。”
聽到這個回答,雪月渾身一僵,卻見他真誠道:“與我成親,做我的王妃,我便放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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