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定風波(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定風波(二)
雪月已經聽不見他的話了,她難受得厲害,暈眩感占據了大腦,幾乎要将她徹底擊垮。她昏昏欲睡,逐漸合上雙眼,連指尖的微弱動靜也漸漸趨無。
看着眼前逐漸失去意識的少女,藍幽眉間一擰,神色中的擔憂再也掩蓋不住。他心跳得極快,幾度欲破體而出,砰砰聲在安靜的石室中格外明顯。
他俯下身子,在她鼻尖吻了一下,忏悔般緊握住她的手。一滴淚悄然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他蹙了蹙眉,伸指将淚水抹去。
可很快,又一滴淚接踵而至,兩滴、三滴……直到視野模糊不清,藍幽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哭了。
他俯身吻上她手背那幾滴淚水,吮吸着酸澀的痛感,連同她的悲傷一起入喉。他恭敬地像一個囚奴,好似這樣做便能洗清他的罪孽。
雪月暈了兩日,藍幽将她帶回魔宮,日日夜夜守在身側觀望。魔宮的夜太冷,月光如同冰刃将二人刺得粉身碎骨。
她的臉在清輝照耀下那樣蒼白,唇瓣忽而顫動,呢喃呓語:“爹爹……爹爹……”
藍幽瞳孔一顫,半是欣喜半是悲傷地撫上她的臉龐。她嘴裏還在不停念叨着,他側耳緊貼着她的唇,聆聽她微弱的聲音。
他兩日未歇,眼底發青,嘴唇蒼白,活像只纏縛惡靈,不依不饒地攀附在雪月身上。
雪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沉悶嘟囔着:“師姐……”
藍幽擡頭一看,她雙眼緊閉,只是在說些夢話。他将她濡濕的鬓發撥到耳後,貼着她耳畔輕聲說了些什麽。雪月說的話變了:“藍幽……藍幽……”
藍幽滿意地彎了彎唇,輕聲答道:“我在。雪月,我在。”
雪月是在第三日醒的。
她尚懵懂,經阿蘿訴說,才得知自己昏了這樣久。她還當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夢裏有悲有喜,醒來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藍幽沒來尋她,她也只當給自己放了天假。
午後陽光刺眼,鳥雀縮在蔭蔽之下,而雪月窩在涼爽的殿內教阿蘿、茗朝二人寫字。二人學得極快,不一會兒功夫便會寫自己的名字。
阿蘿舉起宣紙,上面爬着兩個扭捏的大字——“阿蘿”。她龇着大牙,急切向雪月邀功:“姑娘你看,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雪月笑着誇她。
茗朝撇了撇嘴,舉出一張字跡更為端正的紙。雪月愣了愣,也誇着。阿蘿嘟着嘴,反複對比兩張紙,不服氣地又拿起毛筆寫了起來。
傍晚,白芷抱着貓來找她玩。黑球和白貓在院中撲鬧着,混在一起的黑白貓毛落了滿地。白芷霸占了秋千,邊晃邊催促着雪月用力推。
“好好好,白芷姑娘。”雪月加大了手中的勁,笑着推她。
還沒幾個來回,雪月便忽感不适。只一瞬,腦海白光乍現,耳畔嗡嗡作響,周遭喧嘩聲霎然消失。
侍從急促奔跑而來,在她身側圍成圈,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說什麽。也不曉得何故,她竟然又暈了過去。
等醒來時,已是亥時。
雪月擡眸,身側坐着的藍幽正緊握着她伸出被褥的右手。他雙眉緊蹙,唇抿成條直線,燭火在他深邃的眸瞳中不停搖曳。
見她醒來,藍幽才釋然:“你醒了,身體可有不适?”
雪月搖搖頭,被他攙扶着坐起身來。
“我沒想到那天的試煉對你傷害這樣大。”他滿懷愧疚,扼腕長嘆。
雪月挑了挑眉,譏笑道:“你想強行剖離‘災靈’,理當做好了我會死的打算。此遭不過小傷一場,你這般虛情假意,徒叫人厭惡。”
藍幽啞然,只得轉移話題:“你讓我尋的東西,我找到了。”
“什麽東西?”雪月尚懵懂,哪裏記得說過的話。
藍幽轉身,去桌案取來一個打了黃色繩結的荷葉包,邀功似的遞到她眼前。他不疾不徐地拆開繩結,張開荷葉,裏面正整齊地擺放着三四張冒着熱氣的酥餅。
“嘗嘗。”他笑道。
雪月驚詫,卻在擡眸間無意瞄到了他的右臂。雖有寬袖遮擋,但也能依稀瞧出臂上纏繞着的白色繃帶。
“你受傷了?”雪月壓抑着情緒,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冷漠些,“莫非你買餅時遭了仙家人的攻擊,被傷着了?”
藍幽淺笑,舉起自己的右臂,袖子劃落下來,露出裏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他佯裝出一副痛苦的模樣,溫聲道:“是啊。你不喜我傷害仙家人,我便沒有還擊,只得做那板上魚肉,任人宰割。”
當初随口提的願望,他竟當真放在了心上,還因此受了傷。
想到這,雪月的心口一絞,她撇開目光,忍痛罵道:“活該。”
藍幽點頭,将餅掰了一半,遞給她:“先嘗嘗,待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雪月接過,咬了一口,酥餅又香又脆。藍幽眼疾手快,将荷葉包捧到她口邊,碎屑才沒有掉落到床上。
她皺了皺眉,床上吃東西着實不大雅觀,她掀起被子去了食案旁。藍幽坐在一旁靜靜看着她。
“喵——”還沒吃多久,一聲突兀的貓叫打斷了這平靜的氛圍。
也不知何時,貓兒鑽到她腿彎,兩只前爪扒拉着餅,時不時伸出粉嫩的舌頭舔舔嘴巴。雪月被逗笑了,掰開一小塊送到它嘴邊:“你也想吃?”
貓兒試探性嗅了嗅,又咬了幾下,最後才咔嚓咔嚓吃了起來。雪月摸着它毛茸茸的腦袋,在一邊打趣着。
“我也想吃。”藍幽忽然開口。
雪月這才想起身畔還有個人,她疑惑地看了眼,藍幽面色平靜,看不出對餅有多大欲望。她嘴一癟,問道:“你買的餅,你沒嘗嘗?”
藍幽一本正經搖頭,擡手間故意露出手臂上纏着的繃帶:“沒有。”
雪月愣了愣,從荷葉包中取出一塊酥餅遞給他,他卻不接,反而得寸進尺道:“我要你手裏那塊。”
“這塊我吃過了。”雪月挑眉。
“無妨。”藍幽真誠道。
雪月鄙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變态來着……她沒說出口。
藍幽慢條斯理擺弄着衣袖,道:“你和貓都喜歡那塊,想來味道定會比其他的餅更好。”
這番借口傻子才會信吧!
雪月也不願同他推诿扯皮,索性直接遞到他手邊。藍幽沒接,反而将手縮了回去,理直氣壯道:“我要你喂我,像喂貓那樣。”
“不要得寸進尺。”
藍幽舒眉,一雙眸子誠摯地望向她,瞧着無辜極了:“我手受傷了。”
雪月直接拆穿:“你方才還用那只手遞餅給我。”
“是嗎?”藍幽看向右臂,撫慰般摸了幾下,“想來是方才遞餅時傷着了,現在疼得厲害,拿不起東西了。”
“你用左手接。”
藍幽又看向左手:“我不擅長用左手。”
雪月無語至極,心裏罵了他一萬遍。但擡眸對上他那雙委屈帶着些期待的眼睛,又下意識心軟,于是她又罵了自己幾百遍。
“月月。我想吃你手上那塊,喂給我,好不好?”他誠懇道,好似她手中那塊當真是什麽無價之寶。
雪月實在捱不過,将殘缺的餅遞到他唇邊。藍幽先是彎了彎唇,輕輕在餅上咬了一口,咀嚼後贊嘆道:“着實好吃。”
雪月翻了個白眼,等他吃完。待剩最後一口,他忽然咬上她的食指,柔軟濕熱的舌頭在她指間打轉,最後才戀戀不舍将餅入腹。雪月吓得立馬收回手,低頭看了眼那沾滿唾沫的手指,嫌惡地往他身上蹭乾淨。
她罵道:“你惡不惡心?”
藍幽淺笑,低聲道:“餅,很好吃。”
說罷,他起身往外走,回首留言道:“你先歇着,等身體好些再研究‘災靈’。”
搞半天還是舍不得“災靈”。
雪月看着他的背影,不滿地撇了撇嘴。
踏着月光,藍幽緩緩回到偏殿書房中。侍從為他常備了盞燭燈,溫暖的光芒将桌案照亮,在他冰冷的側臉上抹上一層暖意。
藍幽靠着椅背,拆開了右臂的素白繃帶。右臂光滑白皙,除卻青紫色的經脈纏繞,再無其他異常。
他唇角一勾。
雪月,可真好騙。
沒等他多想,一陣急促腳步聲踏近,推門而入。隐梅一襲黑衣暗影,對着他的方向恭敬行禮,肅然道:“陛下,您要找的人,手下有線索了。”
藍幽拉下衣袖,擡眼看着她,眼裏沒有驚訝:“做的不錯。”
隐梅走近:“陛下,是否需要屬下帶人去殺了他?”
藍幽“嗯”了一聲,又思索片刻,改言道:“不必,我親自去。”
隐梅愕然:“這等小事,何須陛下親自動手?”
藍幽起身,為案上的鶴狀燭燈添油。不過須臾,燭火愈加茂盛,燈花頃刻炸裂,發出細碎的爆破聲。二人身形投落于牆壁之上,順着火光被拉出颀長的黑影,交疊錯落。
“既是他親手培養的魔儲,想來定有不凡之處。更何況那人心思細密,安置之處豈會是一般人能靠近的?”藍幽沉聲道。
隐梅望着他孤寂的身影,拱手道:“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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