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連理枝(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連理枝(八)
幽王大婚之日,魔界喜宴廣開,爆竹聲聲響,紅綢向天挂。妖、魔兩界貴族名流悉數赴宴,小妖魔物登上高枝懸塔,只為一睹風光。
外邊人聲嘈嘈,來往匆匆。雪月被侍從按在梳妝臺前,對鏡描摹紅妝。她身披大紅婚服,幾個侍女在她頭頂編着發髻。
雪月打了個哈欠,她卯時便被侍女拉起來梳妝,現在困得不行,眼皮一個勁地打架。她靠着椅背,不知何時睡着了,再醒時,正被侍女拍着。
“夫人,已梳妝完畢。”
雪月對鏡望了一眼,鏡中的少女冰肌玉骨,眉若遠山黛,明眸覆秋水,兩腮挾雲霞,唇挽赪桐紅。打眼一看,哪像個剛滿十八的少女,活脫脫一個明媚絕豔的仙女。
她擡手在插着金釵的雲髻旁輕撫,侍從趕忙制止:“夫人,可萬萬不能亂動。”
雪月只好收手,歪着頭看鏡子。
侍從忽然齊聲道:“見過大人。”
雪月從鏡子裏窺見了那位大人——身着鵝黃衣裳的隐梅,正掀簾入室。她招呼侍從退下,徑直走到雪月身側,從鏡中與她對視。
雪月嘴硬,撇開臉不搭理她。隐梅從桌臺取過步搖,斜插入她發間,緩步踏到她跟前。
“雪月,我知道你在同我置氣。但今日,是你和陛下大喜之日,我作為師姐,理當替補尊長之位,送你出閣。”
“你算什麽師姐……”雪月嘴唇顫抖,瞳孔覆上一層水光,“你就是個騙子,你同藍幽,都是騙子。”
兩行清淚劃過她的臉頰,弄花了妝容。雪月擡袖想擦,卻被隐梅按住手,她輕聲道:“我來。”
隐梅拿住絹子,俯身為她拭淚。又從梳妝臺取過黛筆與白粉,為她補妝。雪月任她動作,雖表面氣惱,但不斷從鏡中窺探她的模樣。
妝罷,隐梅領着她走到屏風旁,親手為她戴上瑪瑙金鳳冠,披上鸾鳥錦繡霞帔。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極為小心,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這一身行頭重的很,雪月覺得脖子都要被壓彎了。隐梅領着她在鏡前觀摩,她瞧着自己這般正經模樣,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要出嫁了。
她忽然鼻頭一酸,心裏悶得厲害。
雪月抓着隐梅的衣袖,喃喃道:“師姐,我不想嫁給藍幽。我要回家……”
隐梅将她往懷裏帶了帶,撫着她的發頂,輕聲道:“別怕,從今以後,魔宮便是你的家。”
雪月搖搖頭,滿頭珠翠随發絲搖晃,伶仃作響。她哽咽道:“這裏才不是我的家,師姐,我不想嫁。”
隐梅眸光一閃,嘆了口氣。
外邊喜婆催促:“吉時已到,還請王妃快快上轎。”
一批侍從進門,将盛裝的雪月圍了出去,她匆忙回首,不舍地看了隐梅一眼。隐梅立在原地,眉眼間有一抹憂色,怔怔看着雪月遠去。
雪月剛出門,噼裏啪啦的鞭炮聲乍然響起,她被人群擁着上了轎。她想出來,卻被喜婆強行蓋上了紅蓋頭,趕回轎子裏。
她徹底慌了。豪華奢靡的轎子像一個無形的牢籠,将她一生困住。
雪月扯下紅蓋頭,擡簾看着轎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衆人皆喜色,歡喜着這場婚事。身側随轎的侍從提醒了一句:“姑娘,快蓋好蓋頭,不可亂了規矩。”
她放下簾子,靠着轎子,心裏是一股壓抑不住的悲傷和惶恐。轎內四面均為大紅色,她靠着的這一面,貼了個大大的“喜”字。
轎子前行,每路過一處,爆竹聲漫天作響。人群越來越密,嘈雜聲充斥着她耳內,将她的理性一點一點撕碎。
約莫半個時辰,轎子忽然停下,侍從領着她出了轎。雪月記得喜婆說過,魔界的習俗,新人必路經魔羧河,以血逝情。
她走到橋上,紅蓋頭将她視野死死擋住,她只能被侍從領着往前走。直到聽到河水呼嘯,摸到欄杆,她才稍稍安心。
身邊聚了好些人,男女老少,說話腔調各不同,話題全聚焦在她身上。雪月膽戰心驚,指甲扣進木杆,蔻丹被蹭掉了些許。
她聽到了一陣突兀的腳步聲,踏在橋上,步調不太沉穩,半疾半徐,最終停在自己身側。
“來,伸手。”
是他的聲音。
雪月呆滞在原地,侍女提醒着,她才伸出了手掌。
藍幽冰涼的手覆上她,溫柔的聲音隔着蓋頭傳來:“會有些疼,別怕。”
話罷,她忽感指尖一疼,血液從那處傷口流了出來。
兩個人的血共同滴入魔梭河,向魔祖告知了這場婚事。
随後,她聽到藍幽離開的腳步聲,侍從攙扶着她回到了轎內。雪月一把扯過紅蓋頭,偷偷把轎簾拉開一個角,朝外望了一眼。
外邊确實人山人海,争先恐後地擠上前圍觀,一時間萬人空巷,好不熱鬧。而藍幽,只剩個紅色的背影,隐在人群中。
轎子再次行進,她放下簾子,手中把玩着紅蓋頭,轉了一個又一個圈。
雪月眉心憂愁,她在這一日,才真正感覺到這不是玩笑,是真的把自己嫁出去了。可她根本不想嫁給藍幽,她始終覺得自己還小,不該這麽快成親。或者說,不該同他成親。
想到這,她眼角噙着淚,淚水滴滴答答落在婚服之上,洇濕了一塊又一塊。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于停下。她重新覆上蓋頭,随侍女往殿內走。
雪月低着頭,地上鋪着紅毯,紅毯上到處是花瓣和爆竹殘渣。
有人遞給她一條紅錦緞,錦緞中間纏了朵大花,另一端則為新郎所牽。
二人一步一步進了大殿,周身喝聲越來越大,雪月雖看不見,但仍能感受到有萬雙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攥緊紅錦緞,身子顫得厲害。
對方的腳步停住,她也跟着停下。
有人在高堂上大喊:“請新人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雪月全程跟着藍幽轉來轉去,頭冠衣服重得很,每一拜她都格外小心。
臺上人又說了些賀喜的話,最終高喊:“禮成。”
手間的紅錦緞被侍從取走,她被帶着進了新殿。
*
今日是他的喜事。
魔尊沒有來。
藍幽知道他不會來,但心還是痛了一下。
直到拜堂時,他看見一身婚服的雪月,心情才豁然開朗。她笨拙地同他一齊牽着紅巾,每拜一下都格外謹慎,走路時帶着些踉跄。真是可愛。
藍幽笑着,目光幾乎全落在她身上。長老主婚時說了些什麽,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彎唇看着她,只是那蓋頭遮了她的面,他什麽也看不到。
不過無礙,今夜洞房花燭,他便能看到她的模樣。定然是極美的。
他彎了彎唇,隔壁護法向他敬酒,他破天荒應了。
藍幽向來連個正眼都不願給他們。但今日不同,他實在高興,哪怕是仇敵在前,他也能坦然回酒。
邊北野湊到他身邊,打趣道:“我們清修多年的幽王陛下,今夜要破戒咯。壯丨陽藥,要不要?給你個好友價。”
藍幽用力踩了他一腳:“留着自己用吧。”
邊北野連聲求饒,藍幽笑了笑,又去別桌敬酒。
一直到亥時,他告別酒席,向正殿走去。殿外高懸的牌匾寫着“月合殿”三個大字,這是他親自題的字。
侍從在他招呼下離去,他在門前停駐了一刻鐘。他心跳得極快,扭捏地推開門,還假意咳嗽了幾聲。
藍幽正了正衣冠,挺直身板,勾着唇往內室走去。
喜床上,不是新娘正襟危坐,羞怯紅面,靜候夫君揭蓋頭。而是光禿禿的,只餘下散亂的婚服、鳳冠以及簪釵。
他愕然,随即聽到窗邊的動靜。循聲而去,望見了正踩在高疊的木箱上,手不停推着木窗的雪月。
發覺有人靠近,她垂眸看了他一眼。
藍幽這才看清,她雙眼紅腫,紅妝早被淚水弄花,左一道紅痕,右一道白痕。雪月已然将那貴重的婚服脫下,只餘下一身紅色中衣。再說那編了好久的發髻,配了幾個時辰的簪釵,早就被她全部褪下,只餘一頭墨發披散在腰間。
雪月嗚咽着:“藍幽,我後悔了,我不要嫁給你!”
藍幽身子僵了片刻,眸光一閃,卻被忽然出現的笑意掩了過去。他朝她伸出雙臂,柔聲道:“好。”
“啊?”雪月茫然,沒想到他會這麽爽快,一時有點不知所措,“你聽清了嗎?我不想嫁給你了,我後悔了!”
“嗯。”他應聲,“不嫁便不嫁,你先下來。”
他面色依舊,似乎真的不在意。反倒是雪月眉心一擰,捏着衣袖,怔在原地。
她剛進新房便後悔了,想逃出去,卻發現門已經被鎖上,這才想到爬窗而逃。但當她想辦法爬到窗邊,才意識到窗子也從外邊封住了,她沒有法力,徹底失去了逃跑的機會。
眼見木箱離地這樣高,她也有些怕,在上面呆了良久也不敢下去。
她以為藍幽若是知道了她要逃,必定會勃然大怒,卻沒想他竟然這樣輕易答應了她。
“雪月,下來。”藍幽重複道,“我接着你。”
雪月在他鼓勵下,慢慢挪動身子,往下跳,落入他懷中。
她被他抱到喜床之上,雪月立馬收回環在他脖間的雙手,往後縮了幾步。
紅燭跳躍,雪月看清了他今日的模樣。
藍幽一身大紅婚服,衣身繡九爪金龍,華貴逼人,愈發襯得他溫潤矜貴。頭上束着白玉冠,間纏一抹紅綢發帶,耳畔垂落的紅羽耳挂,添了幾分別致風情。
他俯身上前,兩人靠得極近,近到雪月能看清他纖長的睫毛。雪月害羞得緊,撇開臉朝別處看,卻被他掰了回來。
藍幽撫着她的右臉,拇指在她顴骨摩挲了幾下。那一塊被他摸得癢,雪月縮了一下。
“今天,很漂亮。”他忽然開口,喉結一滾。
還沒等她反應,藍幽便背過身去:“既然你不願,那這場婚事作廢。我會讓下人将消息告知六界。”
說罷,他推門而去。
雪月瞪大眼睛,呆坐在原地,心仍空虛得厲害。她推開門往外瞧了瞧,廊柱上纏着紅錦緞,到處是喜樂的氣氛。
她又回到殿內,桌案上還擺着如意秤、合卺酒以及剪子、香囊。
明明他同意了,她不必嫁給他了。可為何,她的心痛得這樣厲害?
雪月不解,坐在床上,看着滿床狼藉。她撥開婚服和簪釵,尋到了喜娘撒在床上的花生、桂圓、蓮子等彩果。
真可笑,仙和魔怎會有孩子呢?
多此一舉。
她臉頰一濕,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哭了。
與此同時,藍幽走回偏殿。
侍從茫然地看着他,藍幽黑着臉,對下人道:“傳下去,幽王逼婚,‘災靈’宿主誓死不從,其心堅頑,婚事作罷。”
侍從詫異:“可是,陛下……”
“沒什麽可是。”
藍幽将婚服褪下,侍從立馬接過,他繼續道:“按我說的做。”
侍從應聲退去:“遵命。”
偏殿剩他一人,夜色涼薄。
他憑窗而立,今夜的月亮很圓,恰似個白玉盤。月華透棂而入,将昏暗的大殿一隅天地輕輕映亮。
他肩膀一抽,擡袖擦了擦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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