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侯棋局(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王侯棋局(五)
隔日歸程,不少百姓提着特産為衆人辭行,圍得城內水洩不通。
上了飛舟後,遠遠望着臨安城,百姓們遙遙相望,別是一番風情。
雪月憑欄俯瞰,臨安越來越小,她撐着腦袋看着那處小地方。擡目,離臨安二十裏處,烏壓壓一片,不知是個什麽東西。她反複瞧也看不清,索性回了房歇息。
躺床上,她腦子裏想的全是藍幽的話。
鎮國公定北,寧遠侯守南,臨安名義上歸寧遠侯,布防較弱。
馬上又要打仗了……
她忽然想起縣令的醉話,猛地坐起身。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鎮國公馬上就要攻打臨安了嗎?
他怎麽知道?
她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烏壓壓的一片,恍惚間明了了什麽,飛快跑到窗邊。可此時飛舟已遠,再也看不清了。
她的心跳得極快,身上不停冒着冷汗。
黑魚精曾說,是有人散布了消息才來臨安做亂的。而這個節骨眼上,最希望臨安大亂的人不就是鎮國公嗎?莫非是他勾引妖物,為了吞并臨安、逐鹿天下?
那與她被刺客襲擊有何關聯呢?
難道是因為她除掉了黑魚精,壞了鎮國公的好事,被他記恨?可是五人一起抓的妖,怎就她一人受了牽連呢?
再想想,到底有什麽。
捉妖、游臨安、下棋……
下棋!
只有下棋是她一個人做的!
酒店老板花大價錢請棋手,又以百金為誘餌吸引臨安百姓對弈。按道理說,無論何種情形,老板都是兩虧,要麽舍千金,要麽棄百金。
重利者自然優先于後者,但她卻因贏棋遭遇埋伏,說明老板并不想有人贏。
一個酒樓老板,開設賭彩,不為招攬生意,只為贏遍臨安所有人,到底是為了什麽?
只有一種可能:
為了一個理由,一個能夠攻城的理由。
若是無她入因果,恐怕無人能勝藍幽。
至此,臨安無人。
這就是理由。
權力鬥争向來不需要一個具體的、合理的理由,所謂師出有名,只需憑借一個蹩腳的借口,鎮國公便可借機發兵。
所以……所以他們是要攻打臨安。
攻打已是寬容之舉,畢竟一個能借妖物危害百姓以謀求權力的人,就算想要屠城也不過是勾勾手指的功夫。
現今寧遠侯兵力主要聚集蘇州,怎能抵禦臨安突襲?
想到這,她迅速跑出房間,去尋劍謙。他立在船頭,看着風景。
雪月邊喘氣邊緊張道:“劍謙師兄……臨安、臨安……”
“雪月師妹。”劍謙語氣冷淡得可怕,“我們只是修士,奉命除妖即可,其他事情莫要多管。”
她傻眼了:“你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劍謙點頭,手指在船舷摩挲:“凡界鬥争向來如此,朝夕之間天地易主,戰争、傷亡再尋常不過。此乃紅塵定數,亦是天道所向,我們無權乾涉,也不能乾涉。”
“可是……”雪月眼中噙淚,哽咽道,“我們除妖不就是為了保護百姓嗎?現在放任……”
劍謙打斷了她的話:“妖物乾擾六界平衡,我們可以插手。但是凡界內部的戰争,我們乾預便是違反天道,必遭神罰。”
“所謂天道,便是眼睜睜看着無辜百姓受難嗎?”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劍謙,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雪月師妹,回去休息吧。”
劍謙修的是無情道。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這點。
雪月回到房子,垂頭抱膝冥想。
劍謙說得不錯,凡界之事不歸仙界管。戰争乃常事,勝敗興亡如四季更替,他們作為修士無權乾涉。
可是……可是修士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維持秩序嗎?
她腦海浮起在臨安的回憶,想起翠翠、請宴的縣令、送特産的百姓。他們感念幾人除妖的恩澤,對他們照顧有加。
如今兵戈在前,被人欽贊的修士明知臨安将陷,卻選擇了袖手旁觀。
這算什麽?
這不是她要修的道。
她掐訣變出替身,這個法子雖不能維持太久,起碼能為她争取幾日時間。
——
巳時,鎮國公所率騎兵到達臨安,一刻後破城而入。此戰唐突,所駐兵官皆被賊人所擒,臨安陷落。
鎮國公下令搜刮錢財,降者不殺。
經三輪掃蕩,城中百姓已無存糧、無存錢。
鎮國公再次下令搜刮,不交者可殺。
昔日輝煌、祥和之地如今硝煙四起,遍地殘骸,死傷者無數,哀鳴聲響徹整座城。賊人立馬□□,手無寸鐵的百姓成了随意殺害玩弄的對象。
廢墟中傳來女孩的哭聲:“別殺我爹爹,求求你們,別殺我爹爹……”
賊寇拖着一個中年男人,翠翠小跑跟在身後,邊哭邊喊。翠翠一路連翻了幾個跟頭,白皙的臉蛋變得灰撲撲,手上、膝蓋上遍布傷痕。
鎮國公不悅:“何人喧嘩?”
手下卑躬屈膝:“不過是個丫頭片子,她爹私藏錢財,不肯上交,按律當斬。”
鎮國公禦馬行到中年男人身前,長槍指着他的頭頂。翠翠見狀,眼淚直掉,跌跌撞撞跑到男人跟前,小手緊抓着槍頭。
“求求你,不要殺我爹爹……”
鎮國公甩動長槍,翠翠被扔到一旁。他挑眉,粗聲粗氣道:“私藏錢財作甚?莫非是不認可我這個新主?”
翠翠的爹慌忙磕頭,額頭斑駁血痕交錯:“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啊。”
鎮國公怒眉飛揚,長槍一舞,就要刺到男人胸膛。忽然一道強勁法術掠過,長槍驟然脫手,随着幾聲“哐當”落在地面。
雪月手持長劍,只身立在馬前。
“如今暴虐行徑,可是明主所為?”
翠翠失聲:“姐姐!”
“喲,是個小丫頭。”鎮國公戲谑地看了她一眼,“我記得你,你贏了我請的棋手,還殺了我派出的刺客,倒有點本事。”
果然是他。
所謂酒樓老板,不過是隐在臨安之中等待時機的枭人。
“此刻退出臨安,我尚且饒你們一命。”
雪月冷言道。
危城烈風煞煞,少女的長發拂過那雙厲眸,純白衣袖獵獵翻飛。
敵軍中爆出陣陣狂笑,鎮國公更是橫眼嘲諷道:“你這小丫頭片子,口氣倒是不小。但你看清楚,你面對的足足有兩萬精兵,你薄劍如何抵擋?現在投降,我還能饒你一命。”
“休要廢話。”
雪月臨空三尺,俯視衆人。長劍發出耀眼的白光,周遭迅速結成巨大的金色法陣。
“放箭——”
随着鎮國公一聲令下,弓箭如細雨般離弦而去,雪月展開護盾,擋住了這攻擊。她掌心凝出金色的光芒,朝軍隊重重一擊,幾人脫馬而摔。
她趁機躍到馬背,重扯缰繩,馬兒前蹄朝天,發出嘶吼。
雪月長劍指天,掐訣念咒,天空炸出驚雷,劍刃纏着紫金電光,随她揮舞劍斬出駭人劍氣。
一排騎兵倒下,後一排迅速補上。
兩萬精銳如黑雲兇猛,個個披寒甲、執長槍、策烈馬,他們勒緊馬缰,殺氣騰騰地看着眼前不自量力的少女。
一方是訓練有素的精兵重甲,氣勢滔天;一方是孤身一人,弱骨伶仃。
這場懸殊到極致的對峙,在血日卷腥風之下,轟然定格。
雪月不知自己是如何硬抗下來的,縱她修為在身,法術強勁,單手也難抗萬千馬蹄。她幾乎是發了瘋似的動用身體裏那禁忌的力量,也不顧反噬焚身之痛,毅然做好了戰死他鄉的準備。
銀劍破萬甲,血濺白衣慰風塵;寒霜凝兵戈,骨撐孤影護道心。
鎮國公本以為不過一炷香時間,她便會投降或是被将士們殺死。可偏偏一個個時辰過去,她竟然扛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像個冰冷的戰鬥機器,一劍掃一片。
雪月法力消耗極大,全身疲軟,執劍的手也逐漸松懈,但她不能倒下。
至少,再撐一刻鐘。
她完全可以動用陣法将敵軍盡數剿滅,可她不能。插手凡界戰事本就是篡改天命,若沾染萬人鮮血,她便是罪無可赦。如今能做的,就是極力地拖住這些人。
她并非貿然前來,在途中她就向寧遠侯傳了書信,按照路程來算,援軍只剩一刻鐘便可到達臨安。
雪月攥緊缰繩,幾十騎兵圍在她身側,刀槍相抵。
鎮國公禦馬在前,長槍朝她刺去,她以劍迎擊,周遭士兵齊齊朝她攻擊。雪月手腕一轉,發出一道巨大劍氣将衆人擊倒在地。
她大口喘息,長時間的體力消耗已經讓她疲憊不堪。
恰此時號角、鼓聲從城門傳來,大批軍隊入城,面面懸紅旌旗飄揚蔽空,沖破圍阻殺入城中。
“寧遠侯在此,降者不殺!”
“百姓回避——”
長日蕩空,幾聲高喊響徹城內。
寧遠侯率軍強入,號角的音調愈來愈高,擂鼓聲震震沖天,兩軍對壘,眨眼功夫間厮殺在一起。
太好了,援軍到了!
雪月喜極而泣,翻身從馬上躍下,帶着翠翠及其父親疾速退回屋舍,緊鎖大門。
進屋,她幾乎是癱在地上,整個人疲憊不堪,連動指的力氣也沒有。
翠翠蹲在她身側哭着:“姐姐,姐姐——”
“我沒事……”她幾乎是用的氣音,手擡了一下後,迅速落地。
這場戰争一直持續到了酉時,最終以鎮國公退軍臨安結束。
哪怕贏了戰事,全軍亦無半分喜色。此戰死傷遍野,城樓焚毀斷壁,滿目殘墟,勝得慘烈悲涼。
雪月一連幾日同城中婦人熬煮粥食,撫慰将士,為受傷的士兵和百姓打理傷口、包紮換藥。
她本不會做飯,全憑觀察嬷嬷手藝。療傷包紮卻是她所長,便悉心教導其他婦人。衆人起初羞赧局促,經她安撫指引,漸漸熟稔起來。
宗門連日發來無數玉簡與傳音咒,她一概懶于回應,只傳去歸期,言明一切後果自負。
待到臨安局勢安定、百廢待興,她辭別城中百姓,尋一座蒼茫高山,獨自登臨絕頂。
雪月跪在峭壁旁,向中天紫薇處重重磕下三個響頭,仰頭鄭重道:
“吾名雪月,逆命而行,擅改天數。自願領罪,叩請天道,降下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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