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歡情薄(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歡情薄(九)
眼見大刀就要砍下去,雪月瞳孔震顫,僵在原地,絕望妥協道:“我解釋!我解釋!”
她邊喘氣邊道:“我今日路經南府,見侍從們、侍從們要殺他,我于心不忍,才救的他。把他安置在身邊……只是為了保住他的性命。僅此而已。”
“不是因為喜歡?”藍幽勾唇,眼裏的兇煞消了大半。
“不是。”雪月拼命搖頭。
見此,藍幽才擡手示意侍女:“夠了,出去吧。”
殿內只餘他們二人。藍幽将她攬進懷中,按着她的後腦,顫聲道:“原是我們月月心善,并非移情別戀……太好了。怪我聽信讒言,冤枉了你,怪我……”
月光冰冷入殿,在桌案打出一抹寂涼的光束,反射在他發間。雪月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與體溫隔着衣物傳來,卻叫人感受不到半點溫存。
她想發抖、想逃出這個懷抱,但她不敢。她怕一掙紮,藍幽就要發瘋,将方才那個男奴抓回來大卸八塊。他做得出來。
事情過去兩日,雪月愈發沉默。但藍幽卻面不改色,照舊來她殿中看望。即便雪月不搭理,他也能陪着貓兒玩,時而看看她的身影。
至于那個男奴,離開了寒淵殿,至于去了哪裏,雪月也不知道。
她低頭看着魔族史記,腦海裏盡是那晚的景象。
她愈發确定,藍幽就是個瘋子,滄淵血脈指定有問題。如此喜怒無常之人,即便做出弑母之事也不足為奇。說不定,等哪日厭倦了,也能把她殺了。
她不能待在此地了,她得逃。
怎麽逃?無處可逃。
子夜,噩夢又起,雪月驚出了一身冷汗,鬓發糊成一團。阿蘿聞聲前來關切,她糊弄幾句便将人支開。
這樣的生活,到底何時是個頭?雪月捂着被子痛哭,哭累了,再次入眠。
等日上三竿,她才勉強醒來。今日的寒淵殿格外忙碌,一群侍女捧着好些東西穿梭于殿內外,不知要乾什麽。她尋了一圈,阿蘿和茗朝也不知去哪了,就連送貓的侍女今日也缺席。
她一個人悶得慌,用過午膳後,看了一個時辰的書便睡下了。許是昨日太過疲勞,她睡得太沉,若非侍從執意将她叫醒,也不知到底會睡到何時去。
平日裏無人敢擾她睡眠,今日不知出了何事。雪月擡眸一看,這才發現床邊圍了一圈人,侍從們争先恐後地将她從床上撈起。
洗漱、梳妝、着衣……一套流程下來,她被打扮成仙女模樣,人還沒清醒,便被推着往外走。
穿過回廊廳室,來到一個陌生的大殿。正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魔族、妖族、各路賓客觥籌交錯。而藍幽坐在主座上,紫袍金冠,眉眼冷淡,與滿堂華彩格格不入。
雪月剛進殿,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在她身上。她事先被侍女們強行套上一身月白色衣裙,袖口繡着銀昙,腰身環一圈珠鏈。那頭烏發被細細挽起,發髻間簪了幾朵淺粉的珠花,襯得整個人愈發清冷。
“那便是幽王陛下養在身邊的仙家人吧!當真是容貌傾城、氣質絕塵……”有人說了幾句漂亮話,人群也随之熱鬧起來。
雪月茫然地望着臺上的人,他彎了彎唇,似乎很滿意她今日的裝扮。她又掃過人群,一堆陌生面孔正将她上下打量,好似要通過衣着把她看穿。
雪月胸口悶得厲害,怯生生後退了幾步,卻無意中撞上了身後并排的侍女。
她剛要開口道歉,又走來幾個侍女圍在她身側。為首者跪在地上,高捧着木案,上邊放着一壺清酒和鎏金琉璃盞。
侍女恭敬道:“請雪姑娘敬酒。”
敬酒?
雪月呆立原地,不知所措。身旁的侍女小聲提醒道:“雪姑娘,請倒酒入席,為陛下敬酒。”
雪月在催促中捧起酒壺,醇厚溫潤的酒液流入琉璃盞,在燭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翹首,人群已然為她讓出一條通往主座的道路。經身側的侍女指示,她才懵懵懂懂地端着酒杯穿過人群,走到藍幽跟前。
滿殿的喧嘩乍然而止,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等她敬酒。
雪月擡眼,對上了他笑意缱绻的目光。他坐在原處,眸光深邃如幽潭,只是坐着,氣場卻比在座所有站着的人還高出一截。
她呆滞原地,半天沒有做出反應,周遭的賓客等得不耐煩了,紛紛議論。藍幽不禁低聲提醒:“月月。”
雪月看了眼手中的酒,又看向他殷切滾燙的目光,緊張地咽下口水。她把酒杯舉到與他齊平的位置,藍幽伸出手想要接過,卻見她手腕一翻,酒液盡數潑在了他衣袍上。
賓客噤聲,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藍幽低頭看了眼衣袍上洇出的酒漬,沉默半晌,才緩緩擡起頭。雪月一雙圓目怒瞪着他,但潑酒的那只手抖得厲害,連酒盞都握不起來,只能放回桌案。
他喉結一滾,拾起手邊的酒壺倒了一杯,對着賓客盡數飲下。随即起身道:“各位慢用,恕不奉陪。”
說罷,他偏頭看向她,沉聲道:“你跟我來。”他緊緊扣住雪月的手腕,拉着她出殿。
夜風灌入衣袍,廊下的燈一盞盞往後掠去。雪月被他拽了一路,他的五指如同一道鐵環,将她箍得生疼。雪月奮力掙紮,卻被他攥得更緊。
直到被推入偏殿,藍幽将她按在門板上,帶着愠色開口道:“故意的?”
雪月的脊背貼着冰冷的木板,再也退不了半分。她只能逼着自己直視他,捏緊拳頭,冷冷道:“對。那又怎樣?”
他眉峰緊蹙,周身散發着刺骨的寒意,緩緩道:“你可知今日是……”他沒說下去,而是主動退開,将身上沾污的外袍褪下,随手扔到地上。
“過來。”他背身命令道。
“我憑什麽……”
“過來!”他吼道。
雪月實在害怕,只能畏畏縮縮跟在他身後。藍幽帶她穿過廳室,掀開垂地的素白紗幔,來到一處浴池。此地開闊明朗,池中早已備好熱水,霧氣騰騰。
藍幽忽然轉身,面無表情俯視她,道:“伺候我沐浴更衣。”說罷,他站在衣架旁,熟練地張開雙臂。
雪月撇嘴:“我為何要伺候你?”
“你沒資格質問。”藍幽冷冷道了一句,“過來。”
雪月雖不服氣,但恐懼大于不滿,只能低頭走到他身側,緩緩為他脫衣。她在心裏罵了他一萬句,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她真是煩透了,莫名其妙被打扮,莫名其妙被推上前敬酒,現在又莫名其妙被逼着伺候更衣。
她宣洩般将外衣扔到衣架上,回首一看,他身上只餘白色中衣。藍幽似乎不滿意,又提醒道:“繼續。”
“這也要我脫?”她蹙眉怼道。
“你見過誰沐浴穿衣服?”藍幽道。
雪月憋着一股氣,走上前,粗暴地将他的衣裳盡數脫下。總歸是未經人事的姑娘,她此刻又羞又惱,只能憤憤背過身去。
微聞窸然水聲,藍幽已經下池。雪月正要離去,卻被他及時叫住:“過來,給我擦背。”
雪月抱臂洶然道:“擦背也要我來,你多大了?”
“我不想說第二遍。”他威脅道。
雪月狠狠蹬腳,取過一旁的布巾,悶悶不樂地蹲到他身後。她蘸過湯水,正想往他背上大搓特搓一番,縱橫交錯的傷痕映入眼簾。
他後背傷疤之密遠勝前胸,道道狹長交錯,顏色暗沉。雖年歲已久,但也能從斑駁傷痕中窺見當年的慘烈與滄桑。
雪月心軟了,她收了勁,緩慢地将布巾敷上他的脊背,指尖順着肌理輕輕擦拭。溫熱的水汽在他白皙的肌膚上湧起,傷痕變紅,像一條條樹莖,在他背部蔓延開。
藍幽低頭看着水中的倒影,她微垂的眉頭下,是一雙帶着憐惜的眸子。雪月咬着下唇,自己都未察覺地心疼那些傷。
他黯然垂睫,屏息道:“出去。”
“啊?”雪月惘然。
“不必服侍了,你先回去。”他沉聲道。
雪月将布巾置于一旁,拍了拍手,一路循着舊徑回到了住處。
已是亥時,宴會散畢,侍女們收拾殘局,來去匆匆。殿內只剩她一人,雪月抱着滿腔的怒氣與不解,獨自守着月光而眠。
隔日,阿蘿和茗朝終于回到殿中,連同着那只白貓也一并歸來。晨光溫柔,清風和暢,枝頭的鳥雀歡快鳴叫,院裏回歸熱鬧。
她将貓抱在懷中,喃喃罵道:“昨日也不知他發什麽瘋,氣死我了。”
阿蘿歪着頭,解釋道:“雪姑娘,昨日是陛下的生辰。我同茗朝被安排去伺候賓客,未得服侍殿前。”
“藍幽的生辰?”雪月愕然,“可他不是說……不清楚自己的生辰為何日嗎?”
阿蘿道:“陛下乃千金之軀,生辰自有掌事嬷嬷記載。”
原來如此。
雪月咬唇,又憤然罵道:“就算是他的生辰又如何?他的生辰,他便可以朝我發瘋,讓我去伺候他?魔族少主的生辰宴,派我一個仙族囚奴在大庭廣衆之下去給他敬酒,這豈不是在羞辱我!”
“不是的,姑娘。”阿蘿連忙安撫,“陛下請你去敬酒,并非是有意羞辱。”
“那是何意?”
阿蘿支支吾吾半天說不清楚,還是茗朝上前解釋:
“像陛下這等大人物的生辰宴,應當是由雙親敬酒,其次才是伴侶、子嗣,再不及也是長老、護法。當夜的生辰宴,魔尊并未出席,陛下又未婚配,按照魔族傳統,應當由長老代為敬酒。但陛下執意讓您來,是想昭告諸位賓客——您,是他認定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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