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酆都鬼域(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酆都鬼域(五)
伏羲琴,乃古皇之器。
雪月曾在典籍中見到過記載:
伏羲瑤琴,承天地鴻蒙之氣,有除魔障、定心魂之效,亦有控萬物、擾神識之能。
既為神器,自然難得。
“相傳此琴自伏羲氏後再無蹤跡,你是如何得到的?”雪月眼中閃過詫異,問道。
“天下之物,凡我所欲,盡得之。”
藍幽信手調琴,指尖于泠泠七弦輾轉,似撥月下流水,不疾不徐,寸寸恰到好處。奏出的樂聲清寂古樸,沉而不悶,清而不脆,音波如圈圈漣漪無形中朝八方推開。
聞此樂聲,雪月只覺心魂俱靜,腦中再容不得其他雜念。她環顧四周,黃泉中大批躁動悲憤的亡魂被琴音安撫,連陰差都沉醉其中。
而祝昭華的魂魄,被琴音逐漸淨化。黑霧漸散,她的魂體受靈氣滋潤變得清晰,而神智也随邪祟之氣的消散而慢慢恢複。
雪月見此大喜,忙看向藍幽。藍幽目光淡若,撫琴的手半分未停,形随音動,人琴合一。
好似這伏羲琴的主人本就是他。
藍幽起身,揮袖間将琴收起。
祝昭華面上疑惑,她懵懂的看向四方天地,道:“敢問二位仙人,此乃何地,怎如此陰森可怖?”
“這裏是黃泉,酆都鬼域之屬。”雪月回答。
聞言,祝昭華看向自身魂體,眼中驚異,尖聲呼道:“我竟已死!”
雪月搖頭:“你陽壽未盡,是遭了惡鬼襲擊,才脫離肉身來了地府。我二人受你夫君王荊山所托,來此地将你魂魄帶回陽間。”
祝昭華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道:“多謝二位仙人相助,仙人救命之恩,昭華永生難忘!”
她又言:“敢問仙人,我當如何回歸肉身?”
“需你親自拜見酆都大帝,請他在生死簿上補回陽壽。”
陰差傳了通報,三人再入北陰殿。
酆都大帝正坐高堂,生死簿翻閱不止。待“打入十八層地獄”處罰剛下,那惡鬼便跪在地上磕頭喊冤。大帝未曾搭理,惡鬼竟惱怒地沖上高堂,妄圖行刺大帝。
只是未上臺階,便被陰差攔下,于彈指魂飛魄散。其他鬼魂見此,個個變得溫順謹慎,不敢再造次。
“大帝,祝昭華已至。”陰差提醒道。
酆都大帝這才停下手中事務,擡眼掃了三人。
“祝昭華,将冤情細細說來。”
祝昭華講着雪月早已為她拟好的狀詞,聲淚俱下泣道:
“啓禀酆都大帝在上!
小魂本是陽世鹹陽人士,年三十二,乃祝家次女,為王荊山之妻。兩月之前,無端遭惡鬼纏害,性命不保,含冤殒命,魂堕九幽。
今叩伏殿階,泣望大帝明鏡高懸,擒治行兇惡鬼,還小魂公道;懇請垂憐,許魂魄重歸肉身,得複生機。”
酆都大帝點頭,擡手道:“請陰司。”
陰差傳喚陰司進了大堂。
陰司白面長須,眉目肅穆,身着墨色官袍,手持玄黑笏版。
“祝昭華所言屬實否?”大帝問道。
“啓禀大帝,屬下已核驗因果簿、拘魂印記,一一查對無誤。祝昭華所言句句屬實,确系陽壽未盡、遭惡鬼私害枉死。”陰司答。
“既已查實,本帝命爾等即刻捉拿惡鬼,還祝昭華魂魄歸陽!”
酆都大帝拍板,衆人聞令而動。牛頭馬面帶着一隊陰差去擒惡鬼,黑白無常則攜祝昭華返回陽間。
雪月在堂下旁觀了全過程,心中感嘆冥府真是個規矩之地。先前見酆都大帝被墨魂花收買,她輕佻認他為昏君,卻不想在處理正事上竟如此威嚴。
待祝昭華退下,雪月走到堂前,躬身請求道:“禀大帝,我還有個請求未報,不知您能否應允。”
“說。”
“祝昭華之夫王荊山為救妻子,遭人欺騙,以十世壽命換取萬魂幡,卻遭搶劫。敢請大帝為王荊山正名,将他的十世壽命歸還。”
酆都大帝翻閱生死簿,道:“确有此事。只是王荊山為自願交易,至于萬魂幡,是他自己沒守住,哪能怪得了他人。此事,吾無權乾涉。”
雪月還想為他争辯,卻被請了出去。
她有些悶悶不樂,道:“我知道此事不在理,但王荊山實在可憐,被人欺騙,還白白折了十世壽命。”
藍幽道:“人各有命,能帶回祝昭華魂魄已是仁至義盡。”
雪月長嘆口氣,一路耷拉着腦袋。
待出了酆都城,踏足黃泉路,她又忍不住問道:“酆都大帝如此強悍,為何會因一株墨魂花輕易放過我們?”
一路曼珠沙華開遍,此花無葉相襯,獨擎赤焰。花瓣反卷如鬼爪,色若凝血,透着妖異冷豔之氣。
藍幽折下一枝曼珠沙華,放于鼻尖輕嗅。那抹紅映在他冠玉臉龐,多添了幾番獨特鬼韻。
“酆都大帝雖稱帝冥界,卻始終受諸神制約,不可踏出地府半步。他已無心權力,自然寄托情感于外界。此地唯有曼珠沙華,再無其他花種,墨魂于他,自然珍貴無比。”
雪月似懂非懂,點頭道:“由此看來,酆都大帝乃高雅知趣之人。”
“是。”
尚未出鬼門關,便看到一個亡魂奮力狂奔,身後還有數名陰差追捕。
“你個膽大的張氏,生前坑蒙拐騙也就算了,到了地府也不安分!”
鬼卒厲聲道。
那張氏魂從二人身側跑過,身後的鬼卒拿着鎖魂鞭直抽。
因有隐身咒,他們看不到二人,本以為會落空的鞭子卻硬生生打到了二人走過的位置。
雪月及時閃躲,卻見那鞭子好生厲害,似雷電一閃而過,她還未完全脫身,便被鎖魂鞭打到了小腿。
“啊——”
她疼得直接倒在地上,眼睜睜看着鬼卒追着張氏魂離去。
藍幽見狀,走上前來,蹲在她身前。他撩開她的衣裙下擺,将腿襪輕輕褪下。雪月吓得連忙用手捂住小腿,小臉漲得通紅。
他擡首,看到雪月那雙小鹿一般水汪汪的眼睛,溫柔道:“鎖魂鞭兇煞,不及時處理恐會傷及肉身。”
聞此言,雪月才收回手,任他脫下自己的腿襪,露出雪白纖細的小腿。那處已被鎖魂鞭傷得渾黑一片,又帶着青紫,看着瘆人。
雪月見此,也吓了一跳。她蹙起眉,看着那突兀的一片烏斑,抿着唇有些心傷。
藍幽擡手在她小腿處劃過,一股綠色靈氣将陰氣盡數驅散,她小腿又恢複原貌。
他将她的腿襪重新穿上,輕聲道:“如何?還能走嗎?”
雪月起身,小腿處腫脹沉重,像是被吊着十斤鐵,踉跄走了幾步,艱難無比。她回首望向藍幽,那目光帶着幾分委屈與無助。
藍幽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道:“上來。”
“我自己可以走。”她逞強道。
“那怕是走到休日結束也回不到宗門。”
他淡淡道。
雪月頭一次聽他說這種話,撇了撇嘴。她伸出雙手環在他脖頸間,将整個身子伏在他肩膀上。藍幽将她穩穩背起,泰然自若繼續前進。
雖說有隐身咒,其他人看不到他們,但雪月可是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每個人。她羞得不行,将臉全埋在他肩上,根本不敢擡頭。
她這動作,反而将兩人貼得更近,以至于那股淡淡的冷檀香氣不受控制地湧入她鼻尖,讓她心魂安寧,心中泛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舒心。
她覺着他一定是狐貍精來着。
生得這麽好看就罷了,還自帶體香。
想到這,她忍不住勾唇,埋在他肩上悶悶笑出聲來。
“笑什麽?”他問。
雪月搖了搖頭:“沒什麽。”
“……”
她擡頭了,看到了他白皙的脖頸,被披散的墨發若隐若現遮擋着。她忍不住咽了口水,側頭去看他的藍色發帶。
她擡手,将發帶一端繞在指尖畫着圈,指尖無意觸到他柔軟的頭發,這種感覺很奇妙。
這麽硬朗的一個人,頭發竟出奇的軟。
“雪月。”他突然喚她的名字,聲音沙啞。
“嗯?”
雪月回首,看見他的耳根有些泛紅。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冒昧的舉動,連忙收手,乖巧地擺正姿勢。
“我不亂動了!”
他沒回聲,默默前行。
雪月心裏生了玩味,靠近他脖間,往他耳根處輕輕吹了口氣。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不再行走,也不看她。
“乖一點。”他低聲道,“別亂動。”
雪月好久才聽清,她忍不住笑道:“藍幽,你是不是害羞了?”
他沒說話,繼續背着她走。
雪月輕嗅他的頭發,淡淡香氣拂着她的鼻尖,有點癢。
“女仙家!女仙家——”
雪月是被吵醒的,她睜眼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回到了陽間。許是昨夜操勞,竟在藍幽背上睡着了。
說到藍幽,她在房中觀察一圈,才發現他正立在窗邊看着屋外風景。
“抱歉,昨晚太累,一時睡着了。”她揉了揉眼,“令愛的魂魄可還陽了?”
王荊山笑道:“多謝仙家大恩大德,我夫人早就醒了,現在正為兩位仙家煮面呢!”
“令愛魂魄剛歸體,應當好好休息才是,怎敢勞煩……”
雪月的話被掩簾闖入的祝昭華打斷,昭華手中捧着兩碗面,笑意明媚。
“仙家大恩,只是寒舍簡陋,只能煮面作為犒勞,還望仙家莫要嫌棄。”
雪月連忙擺手搖頭,道:“不會不會。你們這樣客氣,我倒不好意思了。”
祝昭華将面擺在桌案上,整整齊齊地放置好了碗筷。
“那位仙家,也過來吃面吧。”
雪月也招手笑道:“藍幽,快過來吃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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