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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一夢(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南柯一夢(二)




“我的仇人?”




雪月站起身來,左右徘徊,思索良久:“硬要說仇人,那便只有魔族了。魔族人殺我父親,滅我滿門,與我有着血海深仇,我自然是恨的。”




她雙手搭在他肩上,忽而莞爾笑道:“不過,若你是魔族,我也會喜歡你。”




藍幽身子一僵,眼底流轉一股未名情緒,只能匆匆垂眸掩住:“為何?”




雪月環着他的脖子,笑道:“你不一樣。你隐居竹林,遠離六界紛争,不與惡徒同流合污。況且,你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怎能單因你魔族的身份而怨恨你呢?”




“人也道,妖族秉性極壞,但我先前也遇到了善良的妖怪,故而不能茍同。就算你真是魔族,也是為數不多的好人,我也會繼續喜歡你的。”




此言誠懇動人,哪能不使人為之傾倒?




藍幽擡手覆上她的手背,發出一聲輕哼,唇角挂着笑意,但眼睛沒有笑。




她繼續說道:“其實我覺着你不像魔族,反倒像是……”





她故意拉長的尾音惹得藍幽催促:“什麽?”




雪月貼着他耳畔,溫熱的氣息傳入其中:“狐貍精。”




藍幽耳根紅透,從竹凳上起身,雪月卻早就一溜煙不知跑哪去了。




……




月夜,兩人圍着石桌就餐。




雪月吸溜着長壽面,笑嘻嘻地盯着桌子中間那壇桃花酒。那是藍幽春時釀的,現在喝再好不過了。




她的手方伸過去,就被藍幽的筷子重重點了一下。




“待會再喝。”




雪月委屈巴巴收回手,瞪着他。




藍幽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閉眼。”




“啊?”




雪月茫然,他又重複了一遍,她只好照做。




眼睛看不見了,聽覺便會更加靈敏。雪月聽到了晚蟲殘鳴、竹葉相擦的泠泠疏音與涼露墜竹的滴答聲。當然,也聽到了藍幽衣袖摩擦聲響,随即,脖間忽然傳來一陣涼意。




她別扭地想伸手去摸,卻被他輕聲打住:“別動。”




“嗯。”她含糊應了一聲。




等了一會,藍幽才開口:“睜眼。”




她低頭望去,瞧見脖間圍了一條素銀細鏈,底端懸着一塊溫潤璞玉,玉中閃爍着點點碎芒,在夜裏尤為耀眼。




雪月捧着那塊玉,眯着眼往裏瞧:“這裏面是什麽?”




藍幽道:“天河的星子。”




雪月驚喜,圓圓杏眼睜得極大,笑說:“星子你也能弄到?真厲害。”




她說罷,又忍不住去把玩。




“星子捧月而生,此物與你最是相配。”他溫柔道。




雪月眨眨眼,望向他:“你的意思是,我是月亮。那……星子呢?你嗎?”




藍幽轉過身去,輕咳幾聲,意識到自己多話了。




雪月輕快地走上前,在他左臉輕輕烙下一吻:“藍幽,謝謝你!這個禮物,我非常喜歡!”




藍幽指尖拂過臉上那抹餘溫,似是驚異,似是留戀。




“你總是送我生辰禮物,我卻沒有相贈,說來慚愧。”雪月話鋒一轉,問道,“藍幽,你的生辰是何日?”




藍幽躊躇,最終搖搖頭:“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雪月面露驚異,繼續問道,“莫非這些年來,你都沒過生辰?”




“嗯。”




雪月心頭發酸,靠在他身側,擠出一個笑容:“無妨。你大可以擇一吉日為生辰,屆時告與我即可。以後的每一個生辰,我都陪你。”




藍幽低頭看着她,眸光閃爍:“當真?”




雪月并指朝天:“千真萬确。我雪月對天發誓……”




藍幽将她兩指按下,輕聲道:“我信你。”




涼月西斜,星軌潛移。




藍幽坐在廊下吹風,雪月喝了些酒,整個人暈得厲害,說了幾句醉話便枕在他膝上睡着了。




她臉蛋通紅,呼吸趨穩,殘酒未消。冷風拂面,将她發絲吹散,露出潔白纖細的頸脖,項上還挂着他贈的銀鏈。




他伸出手,将她的額發理到耳後,又順着下颔滑到她脖側。她的皮膚很薄,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将指腹置于那處,清晰觸到了對方沉穩起伏、一下下輕顫的脈搏。他緩緩挪動手掌,将虎口卡在她喉間,力道微微收緊。力度不大,卻也使得她呼吸變窄,胸腔起伏驟然失序。




不止一次。




他想殺了她。




破廟她吻他後,他徹夜未眠,俯身看了她一晚上。




他讨厭失控,讨厭任何掌握不住的事物,包括他自己。他不知該如何,只好解決掉失控的來源——她。




她呢喃了幾句夢話,他收回了手。這個動作反複了一整晚,他最終還是沒舍得下手。




而這個夜晚,風輕雲淡,她酣睡于他膝上。她對他如此信賴,卻不知他又起了殺意。




藍幽長吸口氣,增加了力道。




殺了她。




他便不會再失控。




她也可以在他是個好人的假象中死去,永遠做那個單純的小姑娘,在滿心愛意中實現忠誠與幸福。




殺了她。




他便無需承擔真相破滅那一刻,她滔天的恨意。




雪月似乎感受到了脖間的暴力,不爽地哼唧幾聲,手攥緊了他的衣角,朝他懷裏拱了拱。




藍幽頃刻間松了手,那只手停在半空,顫得厲害。




不知何時,他眼眶已然通紅,心絞如刀割。




他放棄了。




舍不得。




實在是,舍不得。




藍幽俯身,唇瓣輕貼在她脖間,輕嗅起少女的體香。




那是一種極為幸福溫熱的氣味,像曬足了太陽的被褥,只要稍微靠近,心便滿了。




——




與此同時。




子淵幾日不歇的處理教務,終于掙得一晚空閑。早就打聽到今日是雪月的生辰,他歡喜地捧着精致的木盒前來祝賀。




他幾次敲門都無回應,但能感知到她的氣息尚在房中,子淵只道她是在小憩,等了好一會兒。




從酉時等到三更,等到隔日,日出東隅,他都沒等到。




一直到巳時,她才從外邊回來。




雪月身上殘留着宿夜酒氣,脖間仍佩戴那條星子白鏈,整個人困乏疲憊,邊走邊揉着惺忪睡眼。




見他坐在門口,雪月恍惚問道:“子淵,你怎會在此?”




子淵将木盒遞給她,聲音沙啞:“昨日是你的生辰,我備了份薄禮。”




“多謝。”雪月怔怔地看着他。




他又說:“雪月,你昨日是不是與你的……道侶在一起?”




雪月唇微張,想解釋些什麽,子淵自顧自繼續道:“屋內有你的氣息,你卻不在。”




他深吸口氣:“告訴我,他是誰?”




子淵臉色不大好,她實在不知如何應答。




“他到達過宗門,越過結界,不止一次。”他眸色暗沉,強裝鎮定,“我作為教主,不能容許一個外人随意進出宗門。”




“他不是壞人!”她慌忙解釋。




子淵眸光一冷:“那他是誰?”




空氣中彌漫着硝煙,雪月指尖微顫,他從未見過子淵這個樣子。




“他叫藍幽,一年前在竹林中救過我的散修。”




子淵于腦海回溯,果真想起了這個人。他實在是沒想到,自己傾慕已久的人竟然早就芳心暗許,早到他根本沒機會摻和進去。




那他算什麽?




連心意都沒來得及告知便被宣布退場的醜角?




他冷哼一聲,轉面一派威嚴模樣,問道:“雪月,你對他的了解很深嗎?光憑他散修的身份便可料斷他是好人?你可知你是何身份?‘災靈’宿主!每一個妄圖接近你的人,都不可信。劍雪宗既然受令尊之托保護你,便不可能輕易讓一個身份不明的散修陪在你身側。”




這話說出來,他都忍不住在心裏嘲諷自己。




“他沒有你說的那樣奸邪。”雪月護愛心切,眉頭擰成一團,“是我先喜歡的他,他并非觊觎‘災靈’!”




“那你可想過,他一介散修,為何偏偏就出現在竹林、出現在你的必經之路?他救你,引誘你愛上他,難道真無所圖?”子淵繼續加碼,甚至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藍幽背地裏真是個歹徒,這樣他便還有機會。




“不是的。”雪月繼續辯駁,但聲音明顯變小變虛,哪裏還有先前的氣勢。




這些問題,她問過自己無數遍,最終都被洶湧的愛意沖昏了頭。這一年來的相處,她堅信他是個與世無争的好人,畢竟他确實沒有做過任何壞事,還對自己多次伸出援手。




他怎麽可能是壞人?




“不是的。”




她重複着,卻忽然回憶起蕭衡上仙叮囑她的話:




別信他。




想起藍幽昨日問過她的話:




若有某日,你發現我是你的仇人,你當如何?




她忽覺頭痛欲裂,捂着腦袋蹲在地上。




子淵居高臨下俯視着她,語氣決絕:“雪月,色令智昏的道理你并非不知,但你當真舍得讓整個宗門的人陪你賭嗎?你可別忘了,月澤宗滅門的慘案還歷歷在目。”




他蹲在她跟前,伸出右手,寬慰道:“別怕。你是個聰明人,若是不想讓劍雪宗重蹈覆轍,便随我一起查出他的身份。屆時,他若真是個好人,你們照樣可以繼續在一起。”




雪月仰頭,眼眶泛紅,一滴淚積在眼角遲遲不肯落下。




她不想查、不願查,但不敢不查。她不可以置所有人的安危于不顧,絕對不能允許月澤宗的慘烈再現。




哪怕她愛他。




愛到允許一切欺騙。




幸福太短,過去種種如幻影泡沫,轉瞬即逝,連痕跡都沒來得及留下。




子淵将她扶起,為她拭淚,她卻偏頭躲開,他的手僵在空中,黯然收回。




“該如何查?”雪月低聲問道。




“這并不難。”子淵明知故問,“他可曾贈過你附帶他神識的物件?讓長老根據神識剖析,便可探出他的氣息,從而分辨他的身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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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她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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