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竊香記(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竊香記(下)
“陛下,不過是一個幻境試煉,何苦您親自前來?”
隐梅對着一旁逗鳥的藍衣男子道。
“你的小師妹,差一點就要困在幻境裏了。”藍幽掃了她一眼,目光凜若寒刃,“我吩咐你看好她,你就是這麽看的?”
隐梅聞言,半跪于地,她低頭請罪:“是屬下看護不當,請陛下降罪。”
紅頭長尾雀在籠中叽叽喳喳,時而轉動那圓溜溜的墨瞳。
“保護好她。”
他負手,漠然離去。
——
出了幻境,雪月發現外面圍了一圈長者,他們個個愁容滿面,見到她時才略展舒顏。
“好孩子,你終于出來了。”教主在先生的攙扶下緩慢走到她面前。
雪月不明所以:“教主,你怎麽來了?”
教主握住她的手,道:“方端言,你的幻境生出異常,他百般探查亦不得入內。我等聞訊大驚,即刻趕來,與衆長老合力施法,卻被一道詭異禁制生生阻住。
說罷,他拍了拍她的手。
“此番變故,令我等驚慌失措,卻又實在別無他法。”
雪月這才明了。
她猜想應當是那時在幻境中誤用了“災靈”的力量,故而連長老都難以探查。
“勞煩您們擔憂了。”
雪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恭敬地送走了幾位長輩。
等她回首,卻見此地唯剩方端先生,其他弟子早已結束試煉而去。只是她發現,尚餘一個幻境仍舊發着光,未曾暗滅。
竟然有人比她還慢。
“先生,這個幻境是何人?”雪月問道。
先生長嘆:“子淵那小子。”
子淵?
雪月心中一驚。
子淵修為在衆弟子中出類拔萃,如此小小試煉于他應是輕而易舉。
“這小子,心魔太重。”先生撫須,面露憂慮,繼續道,“其他試煉,他皆輕易化解。唯有此心魔試煉,屢試屢敗。”
雪月愣住了,他那麽厲害,原來還有那樣重的心魔嗎?
她索性坐下來同先生一起等待。
可等了半個時辰,他仍舊沒有出來。先生擡手施法傳仙咒入幻境,開口道:
“子淵,出來吧。”
不足一炷香功夫,子淵從幻境出來。他面上疲憊不堪,眼眶通紅,頭發亂糟糟一片。
“子淵?”雪月輕聲道。
子淵瞧見她,趕忙理了衣冠,倔強道:“你怎麽在這裏?”
“我在等你。”
“你等我作甚。”說着,他自己惱了起來,“想看我笑話?見我如此,滿意了?”
“臭小子,怎麽說話呢!”先生訓道,“雪月師妹是擔憂你才在這裏等着。”
子淵挑眉,冷笑道:“等着嘲笑我罷了。”
說完,他猛揮衣袖,憤然離開。
雪月同先生對視一眼,先生搖頭道:“唉,他就是這個性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追了上去。
子淵這般無禮,她并不在意。因先前聽文錦談及他的身世,故而現在她對他多了幾分理解,也明了他冷言冷語下的悲痛。
能讓子淵的反應如此劇烈,莫非他的心魔與他的雙親有關?
雪月在後面緊随着,子淵越走越快,她只好一路小跑。
他突然轉身,滿臉怒氣:“你莫要再跟着我了!”
子淵雖脾氣不好,但也是頭一次對着雪月發這麽大的怒氣。雪月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平穩心緒。
“今日先生提到黍圓草可以鎮煞定魂,滋養靈力,我很感興趣。可此草位于後山颠簸處,我害怕,想你陪同我一起去,故而随先生在幻境外等候。”
她确實需要黍圓草來鎮住“災靈”,提升修為,此刻作為借口恰好。
子淵只當自己是冤枉她了,又想到後山危險,确實不能讓她孤身前往,因此答應了。
後山雖稱不上偏遠,卻也讓兩人走了好一段路。這裏地勢崎岖,百草叢生,靈獸群集。
雪月看到一只靈鼠在樹上抱栗啃食,尾大如帚,毛茸蓬松。她忍不住擡起手指,遙遙朝它腦袋點了點,算是打個招呼。
靈鼠放下手中栗子,身姿矯健,一溜煙就從樹乾上竄到她肩膀。
子淵下意識擒住它,卻被雪月止住。
“哎呀,子淵你乾嘛。”
子淵松手,靈鼠爬到雪月頸間,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掃過她鼻尖,弄得她臉癢癢的。
“不要被它外表所迷惑,誰知它懷着什麽心思。”
雪月揉了揉靈鼠的小腦袋,它舒服的直蹭她掌心,那觸感軟得她心都要化了。她輕輕抓起它,放在子淵面前,笑道:“你瞧它如此可愛,能有什麽壞心思。”
子淵不屑地撇開目光,那只靈鼠忽而竄到他頭上,把他吓了一跳。他連忙擡手去抓,靈鼠機敏地躲開了,爬到他後背。
“诶,你這臭鼠。”子淵抓來抓去都無果,靈鼠見勢迅速躍到雪月掌心。
雪月用食指揉着它的小腦袋,靈鼠開心得直搖尾巴。
“你是來找黍圓草的還是來陪靈獸玩鬧的?”子淵朝她投去一個鄙夷的眼神。
雪月這才擡手将靈鼠放回樹上。
“你可帶了靈草圖?”
雪月搖頭。
子淵:“……”
雪月無辜地攤開雙手:“一時急着追你,忘記了。”
子淵沉默了片刻,随即彎腰撿起一根細長木枝,在地上畫了好一會兒。
赫然,一副簡易版黍圓草圖就出現了。
“子淵,你竟然會畫,太厲害了。”雪月面上驚喜,故意誇張道。
子淵聞言,偏頭嘴硬道:“不過基本功。”
雪月瞧見他耳根通紅,并沒有點破他,只是人不知勾唇暗笑。
雪月将圖記在腦中,兩人尋着小徑找了好一會兒。子淵面上看起來不耐煩,時而催促,時而抱怨,卻在細小微處謹慎尋覓,生怕錯過。
“子淵,我能問你個問題嗎?”雪月邊刨着堆積在一團的草叢邊問道。
“問。”
“令堂看着年紀很大,他很晚生的你嗎?”
子淵聽到有關教主,猛然擡頭,卻瞧見雪月一臉懵懂,眉眼單純,好像真的只是想尋求一個答案。
他壓低聲音,悶悶道:“他不是我的父親。”
“哦?”
“他是我的祖父。”子淵摘取一根細草,撚在手指轉圈。
“原來如此,那你的父母呢?”雪月歪着腦袋問道。
“……”
子淵沒有回答,悶頭尋覓。
雪月停止動作,坐到樹下,雙手撐着腦袋,仔細觀察他。
子淵眉頭緊皺,面上愁容,咬着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回答。
她率先開口打破了寧靜氛圍:“我的娘親生我時難産而死,我從小與爹爹相依為命。爹爹是教主,教務繁忙,很少陪我。”
話說一半,子淵忍不住看向她,她面上平靜,眼底卻有些悲傷。他走到她身前,雪月挪了挪位,給他空了個位置,子淵順勢而下。
“爹爹從不說娘親的事情,所以我去問了奶娘和同門。”雪月低頭,手指在衣角上撚揉。
“他們說我娘親是醫聖,一個很厲害的人。她平生救死扶傷無數,恩澤天下。而爹爹,也是一個很好的人,他一心為宗門,從未有私心。他們都特別特別好,即使如今我孑然一人,但我依舊能感覺到他們陪着我,與我一同對抗各種困難。”
雪月側頭看向子淵,她眼中柔軟,看得他內心一顫,堵在心裏的那塊堤壩終于開始松動。
他面朝黃土,随手找了根小棍畫了一堆圓圈。
聲音有些沙啞:“我六歲時,魔界竊取昆侖鏡,為守一方安寧,我父親自前往。可那時他本就有傷在身,動辄殒命。”
子淵看向她,他面目有些猙獰痛苦。
“當時,我緊緊抓着他的手,求他不要去。他一言未發,還是去了,回來時只剩一具殘骸。”他聲音顫抖。
“後來,我娘親病了,心病。我說什麽她都不理我,我生病受傷,她也不管。她終日坐在房中,不吃不喝,只是那麽坐着。我跪下來求她,我說我一定會好好聽話再不惹她生氣了。可是她……再也沒有跟我說過半個字。”
他眼角湧出淚水,雪月見狀,連忙從袖中取出帕巾。子淵掩面哽咽,過了好久才繼續說道:
“當我再看到我母親時,她挂在懸梁上自戕了。我抓着她的腳痛哭,我說娘親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沒有人回應。我一個人坐在那間房裏想了一個晚上,為什麽我的父親、母親都棄我于不顧,為什麽沒一個人料想我的感受?”
他突然緊抓着雪月的衣袖,淚痕交錯,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為什麽!”
“為什麽沒有一個人想到我!”
“既然他們都不要我,那我便也不要他們了。祖父将我帶大,我平生便只認他一個父親。”
說完,子淵近乎是全身無力地靠在雪月肩上。昔日風發少年眼中的熱血盡逝,只剩一副頹然軀骨。
雪月扣住他的手,溫柔開導道:“不是的。”
“他們不是不要你,他們只是太在乎身上的責任了。”雪月擡手撫平他蹙起的眉頭,子淵愣愣地看着她。
“令尊是教主,有将天下置于個人性命之上的責任心。他不是舍不得你,相反,他很是舍不得你,可他不得不去。為了六界,為了蒼生,也是為了你,他不得不去。”
“而令堂,愛之深切,故而難以留下。她随愛人而去,是了卻心頭苦悶,是為了自己解脫,也是明白那樣痛苦的心境下很難照顧好你。”
雪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父母都很愛你,只是他們在愛你之前,還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而我們,沒有資格苛責他們。我們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不辜負他們的心意。”
子淵瞳孔驟擴,眼神不由得變柔。他心頭複雜,面上浮過一層紅暈。
“你是故意引我來的。”他認真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閃爍如曜石,倒映着他的模樣。
他才發現此時的自己有多狼狽。
“嗯。”雪月點頭,她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眼底裏帶着一絲計謀得逞的狡黠。
“哇哦——”
突兀的聲音打破了這美好氛圍,帶着幾分稚氣和疑惑。
那聲音又起。
“好感人哦~”
雪月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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