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定風波(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定風波(六)
藍幽被尊後強拉着回了房間。
等尊後松手,他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極深的紅印。他摸着那道紅痕,委屈地哽咽着,又因感受到母親巨大的憤怒而不敢出聲。
“我和他的話,你都聽見了?”尊後背對着他,語氣冷漠,全然不似先前那個溫柔慈愛的母後。
“嗯。”藍幽點頭,又搖頭。
他上前拉住尊後的衣袖,輕輕問道:“幽兒不明白,父王的話是什麽意思?母後為什麽會哭?父王是不是不喜歡幽兒?”
尊後轉過身,眉眼冷若冰霜:“幽兒你聽着,那個人不是你的父王,他是你的仇人,知道嗎?”
藍幽睜大雙眼,不解地搖頭。
尊後按着他的胳膊,用力地搖晃着他的身子,怒道:“知道嗎?”
藍幽雖不明白,但被晃得難受,帶着哭腔回道:“幽兒……知道了。”
尊後猛地将他抱在懷中,藍幽骨頭被硌得疼,但他不敢說。尊後繼續道:“好孩子,你聽着。你的父王,他殺了我們藍氏全族,殺了你的祖父、祖母……”
藍幽懵懂:“父王為什麽要這樣做?”
“因為他是壞人,母後被他騙了。”尊後将他松開,一雙鬼魅般瞪得極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藍幽,“幽兒,你聽着,從今以後,你就叫藍幽,你是我藍氏唯一的男兒。無論發生什麽,身在何處,一定要記得為我藍氏報仇。”
“他既然敢給你取‘幽’字,你便要做那陰間羅剎,向他索命,讓他付出代價。”她越說越癫狂,那瘆人的語氣吓得藍幽渾身顫栗。
“母後,你不要這樣,幽兒害怕……”藍幽抑制不住地痛哭起來,淚珠滾滾滑落。
尊後用手抹去他的淚水:“幽兒,你不能害怕。你是我藍氏遺孤,你怎麽能怕……”
“幽兒,你繼續聽母後說。”尊後拍着他的背,“母後陪不了你多久,等你父王……”
她貼着藍幽的耳畔低聲說着悄悄話。
雪月聽不清楚,她忍不住靠了過去,但還沒等她側耳傾聽,周遭的場景又迅速切換。
這次,又是那個高牆。
藍幽窩在門口,整個人抖得更加厲害。
雪月順着他的視線往裏看。
殿中仍舊是魔尊和尊後。只是這次,尊後的處境更加艱難,她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嘴角露出一抹駭人的冷笑。
“你個賤.婦!”魔尊揮袖怒吼,“你竟然敢給我下毒!”
尊後一雙眸子笑意盎然:“沈宸,你當真以為我藍瑤是個廢人嗎?我告訴你,我就算是死,也要把你拖向地獄!”
魔尊走到她身側,用力扇了她一巴掌。藍瑤臉被扇歪,嘴角流出汩汩鮮血。但她仍保持着笑意,艱難地站起身子。
魔尊一時目眦欲裂:“你當真以為那毒能讓我死?我告訴你,這世間就沒有毒藥能害我。會死的人只有你一個,要去地獄的也只有你一個!”
藍瑤已是奄奄一息,她連站穩都做不到,卻指着魔尊的鼻子大聲罵道:“沈宸,這是我用藍氏血脈做的毒藥。你就算是不死,也會落個半身不遂!”
她笑了幾聲,如幽怨厲鬼:“沈宸,你等着!待我到陰曹地府,定要向那九天之主、酆都大帝告你的狀。你等着,你一定會遭天譴的……”
她張嘴還想說些什麽,一把銀劍深深刺入她胸口,随即被猛地拔出。
“我是魔界至尊,誰敢動我!”魔尊滿目血紅,憤怒斥喝。
藍瑤的殘軀墜落到地面,她死不瞑目,嘴唇大張,似乎還在痛斥着對方的惡舉。
“賤.人。”魔尊将劍扔到地上,罵了幾句。
雪月丢魂般凝滞原地。
怎麽會是這樣?
藍瑤不是被藍幽殺死的嗎?這不對吧!
她轉頭看向藍幽,那孩子兩手捂住嘴巴,淚水奪眶而出,整個人瑟瑟發抖。他滿眼驚愕,瞳孔驟縮,将哭聲咽入喉中。
雪月看着心疼,又不知如何是好。
只見藍幽驟然起身,一個勁地往前跑,也不知道要跑向哪裏。雪月想去追,身後的宮殿又傳出聲響,叫她忍不住回首聽去。
“傳令下去。吾兒沈幽做下弑母暴行,天地不容,即刻絞殺。”魔尊站在原地,對着身旁幾個跪拜的侍從吩咐道。
雪月霎時呆若木雞。
真相原是這樣。
什麽血脈暴動導致弑母,全都是狗屁!真相分明是,魔尊弑妻殺子,斬草除根。
這樣的惡行,竟然有臉栽贓給一個十歲的孩子!到底誰會信啊?
她心裏泛起一陣絞痛。
她信了。她竟然信了!
她曾經無數次以弑母之事故意往藍幽傷口上撒鹽,想以此報複他。多麽可笑啊!偏偏這人從不解釋,也不反駁,硬生生應下了這罪行。真蠢。
雪月回想起那日在藏書閣,藍幽臨走時的那句話:
你也不信我。
她确實不信他。她從不信他。
随着一列列魔軍湧入宮殿,雪月的視野也變了。這一次,她附身到了藍幽身上。周遭人聲嘈雜,大量的魔軍在他身後追捕。
藍幽邁開步子,奔向一處暗閣。裏邊有幾個木箱,他數到第三個時,連忙推開箱子,露出下面的一處密道。說時遲那時快,他雖驚恐害怕,卻也是再無其他退路,只能鑽到密道之中。
密道狹隘且漫長,半點光線透不見來。
藍幽一邊哭着喊“母後”,一邊奮力往前爬。
密道太黑了,空間又小,雪月雖未親歷,但只是附身在他身上已經深感不适。更不敢想,他一個十歲的孩子是費了多大的勇氣才敢深入此地。
約莫爬了兩個時辰,終于有一處出口。
只是此地尚未離開魔界範圍,他又在一處巨樹下尋到了密道,再次鑽了進去。
雪月能感受到他已經非常疲憊了,但出于求生本能,他就算拳腳磨破也不敢松懈半分。
“那孩子去哪了?快去找!”密道上方傳來喧鬧的人聲。
雪月能聽見藍幽更加猛烈的心跳聲。他加快了速度,一個勁地往前竄。
雪月也不禁為他擔憂,他不時回頭張望,好像随時都會有人将他拽回深淵。他不肯停留半分,也不敢稍作歇息。
黑色化作一團碎裂的晶片,這次的場景是崖邊。他終于逃出魔界,來到七堂領域,只是處境似乎更糟了。
小藍幽渾身髒兮兮的,白嫩的臉蛋已經被血跡和污泥沾染,身上華貴的衣物也破爛不堪。他靠在崖角,無措地望了眼身後深不見底的懸崖,又恐懼地看着面前浩蕩的魔軍。
“小陛下,你逃不掉了,跟我們回去吧。”一個人笑道,帶着身後的軍隊步步緊逼。
藍幽往後退了幾步,崖邊的碎石随之滾落下去。恰巧此時,天空炸開一道驚雷,烏雲聚集,驟雨急下,如針紮在人身上。
藍幽擡頭看了眼天,往臉上随意抹了一把。他再也抑制不住,放聲痛哭了起來,站在原地瑟瑟發抖。
這哭聲,反倒惹得魔軍哄堂大笑。
雪月看得惱火,這麽多人,竟合夥欺負一個孩子。她真想拔劍将衆人打退,抱着藍幽就跑。只可惜這裏是幻境,她無能為力。
魔軍向前走了幾步,藍幽驚得往後退。可後邊已是萬丈懸崖,退無可退。他捏緊拳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牙罵道:“你們這群壞人,我将來一定會殺了你們!”
說罷,他轉頭一躍,投入山崖之下。
雪月瞳孔一震,連忙走到崖邊,山崖下一片空寂,哪裏還有什麽人影。雨點沖刷了岸邊的幾顆雜草,崖下幾丈處突出的土塊乍然坍塌,紛紛滾落。
一人走到崖邊俯瞰,有人問道:“他跳崖了,這……”
“就算是滄淵藍氏,這個年紀也未生翼。更何況那幽王本就是個廢物,山底這般深,雨又這樣大,他如何能活?掉下去也不過是粉身碎骨。”那人回答。
“回去複命吧。”浩浩湯湯的魔軍便這樣退場。
此地獨留雪月匍匐在崖角,落寞地觀望着方才那孩子掉下去的方位。
藍幽說過,魔族十三四歲才生翼,這麽高的懸崖,他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更何況七堂還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一個法力那樣弱的孩子,是如何将自己養大的?
所有畫面頃刻粉碎,雪月又回到了那一處白。
“魔族?呵,雜種。”
身後有動靜,她順着聲音望去,看到白茫茫之中,那個孩子的頭正被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粗暴地踩着。
男人的臉看不清,但孩子的哭聲無比凄厲,痛苦的慘叫響徹整個空間。
男人猛地一踩,小藍幽的頭被按在地底,愣是鑿出一個深坑。
“啊——”
這聲尖叫聽得雪月心寒,但是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背過身去,強迫自己不要看。
卻見又一番場景湧現:藍幽瞧着長大了些,但整個人瘦小又脆弱,他的兩只手正被一個老頭抓着。
“求求你,不要——”他話還沒說完,那老頭用力往外一折,骨頭斷裂的脆響傳來,随之而來的是孩子痛苦的哭泣。
她實在看不下去了,換了個方位,卻看到這裏還有一處景象正等着她。
一個男人掐着藍幽的脖子,将他無情地抛入一個深坑,藍幽掙紮着想爬上來。可坑底百千條長蛇纏上他的身體,吐着信子垂涎着他。
沉悶的痛喊從坑底傳來,雪月看不下去,想躲到角落,徹底避開這一切。
可角落裏,忽然出現了那個渾身殘缺的孩子。他抱臂蜷縮,小小的身體抖如篩糠。雪月想上前抱住他,可是依舊穿過了他的身體。
還是幻境。
藍幽突然擡頭,他面如枯槁,唇色發白,瘦得像一具骷髅。雪月以為他看得見自己,往後退了幾步。卻不曾想他只是撸起衣袖,看着自己沒多少肉的小臂,忽然張嘴咬了下去,像一只野獸般啃食。
皮被咬開,露出鮮紅的血肉。
雪月吓了一跳,她往後退,身後又有新的景象。她頓時心驚肉跳,整個人幾乎快要被這些驚悚的畫面折磨瘋了。
她不再去觀望,只是蹲了下來,将自己抱成一團。她緊閉雙眼,将頭埋入臂彎,好像這樣就能逃避一切。
可是眼睛看不到,耳朵還能聽。
孩子痛苦的喊叫彙聚在一起,侵入她的耳畔,最瘆人的還是角落那塊細微的啃食聲。
她要瘋了,雙手覆住耳朵,尖聲喊道:“夠了——夠了!我不要看了,夠了!”
“快停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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