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酆都鬼域(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酆都鬼域(三)
雪月斜眼偷望,只見雜木堆上坐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懷中死死抱着一件被布條層層裹緊的長條形物件。
“幽王”揮手,一道魔氣将東西搶了過來。他拆開布條,俨然出現的魂幡随陣陣陰風在空中高揚。幡內惡鬼此起彼伏、張牙舞爪,妄圖掙紮着出來,時而發出瘆人嘶吼。
男人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腳,哭喊道:“幽王大人,我求求你将此物還于我。我願為你做牛做馬,只求你不要搶走它……”
“幽王”皺眉,青面霎時扭曲成一團,辨不出何處是眼、何處是鼻。他粗暴地将男人踢開,抱着魂幡重新坐上靈辇。
“說的什麽話?不過是物歸原主,何來搶奪之說?”他咧嘴大笑,聲音竟比地府厲鬼更為詭谲凄厲。
雪月被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轉身想為那男人奪回魂幡,卻被藍幽按住了肩膀。
他朝她搖搖頭,雪月才停在原地,心中實在不滿“幽王”這野蠻行徑。
“幽王”走了,伴着尖聲唢吶,地上鋪了一層黃色紙錢。人群恢複嘈雜,繼續了先前的買賣,好似方才發生的事只是過眼雲煙。
淚水從面具邊緣溢出,劃過他的下巴,一滴滴砸在木頭上,洇濕大片痕跡。他猛地攥緊拳頭,重重砸在地上。
二人走到他身側,雪月柔聲問道:“這位公子,那萬魂幡可是邪物,你要它做什麽?”
“我要……”他仰頭,看着兩張惡鬼面具,怔住了,不再言語。
“公子,我們是仙家之人,你大可以相信我們。”雪月輕聲道,将弟子令牌遞給他看。
男人搖搖頭:“諸位仙家若有心幫忙,可随我一去?”
二人跟随着他出了鬼市,到了七堂一處偏僻幽靜之地。此地房屋簡陋,屋外置着朱紅、金黃、玄黑三色鎮宅幡。
雪月忍着惡臭進入裏屋,屋內漆黑,床榻上赫然躺着一具蒼白僵硬的女子屍體。
“我名喚王荊山,本是凡界匹夫,與妻子祝昭華經營為生。三月前,夫人不幸遭邪物侵害,魂魄不知何處,只留下肉身供我追憶。為救妻子,我尋山問水,聽人言招魂幡可引我妻魂魄歸體,故來鬼市一尋。我以十世壽命做交換才得到此幡,卻不想遭遇歹人,實在是……”
他摘下面具,現出一個豆眼粗眉的粗人面孔,眼眶紅腫,淚濕衣襟。
“萬魂幡乃邪物,囚魂魄養陰兵之用,又怎能引魂歸體?且說引魂,你如何确保引得不是游魂惡鬼?”
雪月蹙眉,不禁憐憫起他。
一個凡人,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滾打摸爬來到鬼市,竟甘願以十世壽命□□子魂魄歸體。真是癡情、可憐之人!
“姑娘此言何意?”他眼中閃過慌亂,顫着聲道,“我被騙了?”
雪月點頭。
他愕然跪地,仰天長嘯。
“悠悠蒼天,何薄于我!我王荊山一生良善,從不做昧良心之事,如何落到這個結局!”
這聲音沙啞撕裂,聽得人心驚魂顫。
她想将人扶起,卻被他用力甩開。雪月只覺束手無策,只能立于一旁聽此哀嚎。
藍幽猝然道:“想救令愛,還有個辦法。”
王荊山止住哭泣,跪在他跟前,連磕幾個響頭,祈求道:“求仙家告知方法,就算是赴湯蹈火,小的都在所不辭。”
雪月看向他,她也很好奇還有什麽辦法。
“凡界魂魄歸向酆都鬼域,若想尋回令愛,唯有入幽冥。”
雪月瞪大雙眼。
生者入幽冥乃大忌,且不說能否帶回死人魂魄,就是自身也難以活着回來。更何況,這王荊山還只是個凡人。
“他只是個凡人,如何入鬼域?”她開口。
“他不能去,我們可以。”他看向雪月,似乎在等她的回答,“你不是想幫忙嗎?”
雪月沉思片刻,卻見王荊山轉身朝她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也不停歇,只一味泣聲哀求:
“求仙家幫我,求仙家幫我……”
她實在不忍,俯身将他扶起,答應了。
縱使他們二人并非凡人,也需棄肉身,以魂體入幽冥。藍幽于此地置下結界,保護二人肉身;再插上三炷香,割了祝昭華一寸頭發,用來引路入鬼域。
魂魄離體的感覺實在奇妙,非但有生剖之痛楚,更有飄離之茫然。還好有藍幽在身前引路,她才不至于被來往的游魂亂了方向。
尋常魂魄需往土地廟消陽籍,領取路引,随陰差去往冥界。但因二人是生魂,只用幽冥陣便可快速傳入。
此處陰風更甚,黃沙漫天,黑霧處泛着幽綠鬼火。每每行進之處,褐黑色凍土發出沉悶聲響,于死寂中更顯陰戾。
遠處,隐約可見巍峨的黑色城樓,城樓之上用陰文鑄就“酆都”二字,透着森然煞氣。偶有惡鬼、厲鬼被鬼差捆着鎖鏈生拉硬拽,或是橫死之人魂魄缺失,模樣慘淡。
這便是鬼門關。
城樓下伫立着兩大披甲鬼将,他們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如同雕塑,卻散發出叫人心悸的陰森之氣。
雪月在密室見到過二位門神的木像,如今驟然得見真身,只覺威壓撲面,心神俱震。
藍幽面無表情,随着鬼魂進入鬼門關,她在後面緊随。
經過神荼、郁壘之時,那種壓抑的恐懼在心頭翻動,她深吸口氣,還好有咒術,二位神将并未察覺異常。
二人途經黃泉路、望鄉臺、奈何橋及迷魂殿,見一路曼珠沙華開遍,亡魂困于此生貪嗔癡,至酆都城清算因果,以待十殿閻羅判下來世輪回。
方至第五殿,閻羅王揮出一道煞氣,破了兩人的隐身咒。他停下手中事務,仔細打量着二人,怒道:“你二人好大的膽子,難道不知生魂擅闖幽冥乃死罪!”
雪月仰頭觀閻羅王,他面如黑炭,目若銅鈴,虬髯戟張,眉橫殺氣。頭戴冕冠,身着玄色龍袍,手按公案,不怒自威。
縱使強如藍幽,在他面前也無處遁形。
他一聲令下,陰差頃刻間圍在二人身側。
為首者正是黑白無常,身後陰差環伺,煞氣騰騰,步步緊逼而來。白無常謝必安手執哭喪棒,黑無常範無咎拖着鎖魂鏈,兩件法器皆透着凜冽兇煞,直逼得二人生魂發顫。
雪月捏緊衣袖,面露慌亂,下意識看向藍幽。藍幽身姿挺拔,神情依舊,她不禁驚嘆于他的膽識,泰山崩于前竟能面不改色。
黑白無常最先攻擊,雪月拔劍相抗,卻見藍幽稍微揮手,白光一現,他們二人便被擊退。
陰差見此,紛紛成群圍了上來,煞氣升騰。藍幽閉眸擡手,于火光霹靂間将衆人打倒在地,如碾死蝼蟻一般輕易。
閻羅王見此,自寶座起身,踏着天罡步下了高堂,一步一震。殿上陰風皺起,燭火陰滅不定,周身亡魂無不俯首顫栗。
“你們究竟是何人,來此地是為何?”
雪月先前哪見過這般厲害人物,心中不免顫動,尤其看清了閻羅兇狠面目,魁梧身形,更是慌了神。
藍幽開口:“我要見酆都大帝。”
“黃口小兒!”閻羅王高聲大笑,笑聲驚得整個酆都城為之顫抖,“你可知酆都大帝為何種人物?豈是你這般小兒想見就能見的?”
“那我便逼他出來見我。”
藍幽語氣平常,好似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呵,想見那位大人,先打過我再說。”
閻羅王擡手,鎮獄劍從天而降。他怒氣沖天,帶着沖天煞氣揮劍朝他劈去。藍幽閃身,卻躲不開這招,只好擡手用法術凝成護盾抵擋。
藍幽伸手幻化出藍色冰劍,與閻羅王在殿中厮殺起來。兩股強大勢力盤旋于此,強大氣息震動整個大殿,粗壯玄柱竟也随之劇烈搖晃。
雪月怔在一旁。
藍幽真是瘋了。
她心想。
她本認為以他沉穩的性子,會據理力争,為祝昭華讨一個公道。哪知他竟然只是單純想硬闖酆都,用刀劍強行開出一條路。
真是瘋了。
且不說閻羅乃是尊神,便是整個酆都冥界,盡歸酆都大帝統轄,此乃上神與後土大帝定下的天規。他此番行徑,既擾了幽冥安寧,更恐驚動六界,引來衆神共伐。
他這不只是與閻羅為敵,更是與諸神作對。若言是為了尋回祝昭華魂魄,那可未免小題大做了。
雪月最初還想幫他抗下幾招,但來回之間,她便明白自己在此根本幫不上忙,反倒增添累贅。
換句話說,根本不需要她。
她索性将劍歸鞘,與黑白無常坐在地上圍觀二人大戰。
範無咎開口道:“你不幫幫他?”
“你看我是能幫上的樣子嗎?”雪月嘆氣,“他就是個瘋子。”
“看出來了。”謝必安也插起話,“我當差千百年,沒見過膽子這樣大的人。”
兩人打了半天也沒分出個勝負,卻把整個大殿搞得天翻地覆。
雪月看出來了,藍幽自始至終未曾全力作戰。他本就無心與閻羅王為敵,此番尋釁滋事,只為将動靜鬧大,引酆都大帝現身。
正如他意。
驟然烈烈陰風卷過,将殿內燭火盡數熄滅。衆亡魂如臨大敵,争先恐後地倉皇逃散。萬千厲鬼齊聲嘶吼,伴随着難以壓制的恐怖氣息,終于迎來了那位酆都真正的主人。
“何人在此造次?”
聲如洪鐘,沉若悶雷,語調不高卻響徹九幽,萬鬼屏息。
閻羅王當即收勢停手,與殿內衆陰差一同俯身跪拜,無人敢擡首直視那位至尊。
“恭迎,酆都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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