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幽篁隐(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幽篁隐(一)
暮雨,淅淅瀝瀝。
竹葉承雨,簌簌墜落;青蘿幽篁,霧鎖深林。
嘈嘈腳步聲如鼓點打破肅靜,踏過泥濘,飛速鑽入隐沒處。
一襲殘破白衣盡被血跡與淤泥沾染,撷沉雨浸壓于身。少女捂住胸口,大步狂奔,雖粗喘陣陣、全身灼痛,亦不敢稍作停留。
只因身後寥寥處,數幾魔族正緊随其後,妄圖追殺她。
雪月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只知月澤宗被滅門時尚臨晌午,如今天色昏沉,竹林半黑。
“宿主就在那裏。”百米外傳來低沉的聲音,細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雪月遍身傷痕,胸口尤甚,于行徑之處淌出一道刺目血痕,恰巧給了身後之人可乘之機。
接連跑了幾個時辰,她的體力近乎耗竭。
“在這裏!”一個魔徒率先找到她,他高舉大刀砍向她的後背。
說時遲、那時快。
雪月聞聲而動,急忙側身躲避,刀尖輕擦衣角,在冷夜中泛着寒光。
他正欲乘勝追擊,雪月從袖中射出暗箭,直擊他胸腹。
男人嗚咽着倒在地面。
她深深吸上一口氣。
可身後腳步絡繹不絕,如雨點重重打在她耳邊,聒噪極了。
“唔——”
一道兇煞魔氣驟湧,穿過密竹,不偏不倚擊中了她。雪月緊攥着地上雜草,正欲借力起身,但全身疼痛叫她徹底洩氣。
“就在前面!”
粗犷的男聲近如咫尺,恐吓着雪月的神經。
茍延殘喘之時,一雙玄色鑲金白靴忽然踏進她視野。
白色紙傘于她頭頂驟然撐開,雨點被隔絕在外。
雪月擡首,先見到一抹幽藍,後是一張俊秀不凡的臉龐。雕如松山白玉石,清似深冬寒潭水。
男人垂眸俯視着她,眼中未有波動,只是漠然伫立在此,似乎只是路過。
雪月擡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袍,如抓住救命稻草,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救我......或者......一起死。”
她本不該指望這個萍水相逢的男人救她,但此刻實在別無辦法。
藍幽低頭掃了眼被她弄髒的衣角,眉頭小蹙,略有不悅。他擡腿正欲離去,不想雪月将他的衣角攥得更緊,分明是要拉着他陪葬。
他想邁步,邁不動。
一聲嘆息。
寂靜的竹林忽然喧嘩起來,姍姍來遲的魔軍在二人身側圍成圈。他們臉覆惡鬼面具,身披玄色重袍,只露一雙血紅惡瞳。
首領身材魁梧,率先出言:“這個女人,是我們的。你若識相,就把人交出來,否則......”
他的話戛然而止,但手上擺弄着的泣血彎刀已經替他訴說未盡之言。
藍幽并未搭理,只是一味垂首,打量着少女滿是泥污的臉。雪月被看得不自在,微微轉過頭。
首領見自己冷落,勃然大怒,呵道:“喂,小子,我說話你聽到沒有?”
男人仍舊沒有回複,首領卻怒了,不禁罵一聲:“該死的東西!”
話罷,他高舉彎刀猛然向藍幽砍去,誰料對方竟在一息之間疾速收傘抵擋,擋下了這一擊。
首領大驚,他連增力氣,依然未撼動紙傘半分。
頃刻間,不止他懵了,手下也呆住了,圍觀這詭異一幕。
“一群廢物,愣着乾什麽,快上啊!”首領咬牙道,手上青筋暴起,死活劈不斷紙傘。
手下聞令上前,各自持着兵器,同時向藍幽發起進攻。
藍幽并未躲閃,淡然立在原地,掐訣低聲念咒。
只一瞬,周圍凝成龐大的藍色法陣,飛快轉動間将衆人神魂吸入。不足一炷香時間,魔徒們魂飛魄散,唯餘首領在原處發愣。
不只他,連雪月都不禁啧舌。
盡管她修為低下,也能從刺骨寒冷和詭異氛圍中感受到男人的強大。
雪月面露恐懼,看向他的目光也愈發警惕。
雨露滴在竹葉,嘩嘩作響。
竹林中,如今只剩他們三人。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聖?”首領收回彎刀,連退幾步,聲音發顫。
藍幽不語,目光冰冷。雨水劃過他白玉般的臉,沿着鋒利的下颚滴落,徒添幾分無情。
那個眼神叫人心驚肉跳,首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他咬緊牙關,舉起彎刀再次向他砍去,恐怖魔氣剎如毒蛇,朝對方大口撕咬。
雪月見此,渾身戰栗,猛然滾動身子,試圖躲開攻擊。而藍幽,只是手腕輕輕一轉,傘面大開,白光乍現,吞噬了那股魔氣。
“怎麽可能。”
首領傻了,無論是物理攻擊還是法力攻擊,眼前這人都能輕易化解。
一時間,他竟有些懷疑自己了。
他是誰?
魔族三大将之一的惡虎,殺人如麻,飲血若湯,為魔界立下赫赫戰功。手上這把彎月刀,更是淬煉過無數咒法和鮮血的神器。
而眼前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他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藍幽眼中輕蔑,他将傘随意一扔,轉掌凝聚力,猛然沖鋒,風馳電掣間朝他腹部痛擊。
惡虎只見對方衣袍輕動,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被一股力量擊退到幾丈外。
他踉跄起身,從鼻尖哼出粗氣,對着刀身吐血。霎時,刀身亮起血紅光芒,赫然變化成了一把堅固鋒利的長刀。
還沒等雪月看清楚,魔氣猛地朝她劈來,她想逃,身體卻痛得厲害,根本應對不及。
幸好魔氣臨境之際,周身閃出一道護盾,為她擋下了這致命一擊。
她擡眼看向藍幽,眼裏滿是感激。
藍幽只是微微蹙眉,不爽道:“找個安全地方藏身。”
雪月二話不說,連滾帶爬跑到他身後,哪裏還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
藍幽見此,微微一怔,唇角浮現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知閣下是何方神聖,還請擡手行個方便。在下不過奉命行事,閣下何必阻撓呢?”
惡虎見偷襲失敗,竟恬不知恥地講起理來。
“對宿主感興趣的不只有那個人。”他聲音低沉,音色清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而這個人,是我的。”
“你也想要‘災靈’?莫非你是打算與魔尊作對?真是黃口小兒。”惡虎向前劈出數道魔氣,卻悉數被擋在護盾之外。
藍幽擡手,幻化出一把藍白冰劍,幾步沖鋒,狠狠刺入惡虎胸口。
他動作之快、之猛,惡虎完全預料不到。
惡虎瞳孔驟縮,怔怔地盯着那把将自己穿透的冰劍,在不可置信中倒下。
拔劍那一刻,對方的血液大肆噴濺到藍幽臉上,讓那本就冰冷的面龐更顯兇煞。
雪月全身發顫,寒氣直沖大腦。
方才這個人說,他對“災靈”也有興趣。
男人轉身走向她,映着冰涼月色,一步一步向她靠近。那張臉,沾着大量血液,俊美而無情,在她眼中愈放愈大。
而恐懼,也随之放大。
随着他的靠近,雪月下意識想退後。但身上的傷被牽動,痛得她忍不住沉聲嘶叫。
“你在怕我。”
藍幽語氣平靜,似乎只是在闡述事實。
雪月唇瓣微張,想要說些什麽,可話尚未出口,腦袋便被一陣暈眩淹沒,眼前一黑。
她倒下了,記憶裏只剩下他這最後一句話,以及鼻尖久久未散的土腥味混着他身上的清淡冷檀香。
昏迷之際,白日場景于腦海重現:
那時她尚在練功,月澤宗的結界被陣陣異動襲擊,整個山門都為之顫動。她跑到正殿外偷聽,才知魔族舉兵進攻,想要搶奪“災靈”之力。
她淚流滿面求父親将自己獻出以保住宗門,可父親不語,只是派遣大師姐隐梅帶自己循着密道逃去劍雪宗。
逃亡路上,二人被成群魔族追殺。絕境之下,隐梅以自己為餌,為她換取了逃亡的機會。
她頭痛得厲害,全身絞痛将她逼醒。
眼前是一個陌生的房間,她嗅到空中萦繞着的淡淡檀香,随即看到了那個男人。
藍幽立在床沿,手中捧着藥碗。那雙眸子淡然,看不出絲毫情緒,映着搖曳的燭火,少了竹林裏的疏離。
察覺到雪月在看他,那雙好看的鳳眸忽然對上她的目光。
那一刻,雪月幾乎是下意識攥緊床單,妄想起身。這卻拉扯到身上的傷,痛意四散,令她面目猙獰。
“你身受重傷,體內魔氣凝聚。我已為你疏通五脈,只是其他傷,還需靜養。”他開口,語氣平緩。
“多謝。”雪月還想說些什麽,但湯碗突然遞在眼前,止住了她的話。
他道:“藥。”
雪月瞅了眼他手間捧着的藥湯,下意識擡手去接,卻因魔氣纏身,實在力不從心。
藍幽察覺到了她的難處,将她溫柔扶起,親自将湯勺遞在她唇邊。
雪月剛想飲下,那股警惕又從心底而來。她抿緊唇瓣,眼中提防意味分明,怎麽也不肯張口。
藍幽将湯藥置于一旁,眸中冰冷重現。
“你不信我。”他掃過她微蹙的眉頭,沉默片刻,又言,“是我救了你。”
雪月深吸一口氣,逼自己直視他的眼睛:“我記得你說過,你對‘災靈’也有興趣。”
她聲音沙啞。
“我說過。”
“但,我從不屑于用卑劣手段。我若想殺你,早在竹林裏就動手了。”
見她還是不信,藍幽捧起湯喝了一口。
“現在,你該信我了。”
他放下碗,望向她。
見他無事,雪月終于卸下防備。
就算真有毒,大不了他們共赴黃泉。
她點頭:“麻煩你了。”
藍幽一勺一勺喂着,動作溫柔細致,與殺敵時兇悍的模樣判若兩人。
雪月一面喝藥,一面暗中窺探。
不得不說,眼前這個男人生得極好。她活了十六年,從未見過如此仙人之姿。偏偏他氣質更是卓越,一舉一動盡顯風度。
喂完藥,藍幽在一旁收拾碗具,雪月則躺在床上調試五脈六息。
她全身舒暢無比,體內魔氣消解大半,雖仍需靜養,但痛感只餘三成。
正想開口道謝,經脈處忽然傳來異感,她察覺心底那道封印——“災靈”的封印,突然松動,胸口陣陣劇痛如浪潮襲來。
雪月完全沒料到這遭,抑制不住地痛苦呻吟。她茫然地望向藍幽:“你……”
而始作俑者,正杵在一旁,面色平靜,決絕道:“痛,也忍着。”
雪月傻了。
什麽意思?
他做了什麽?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