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歡情薄(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歡情薄(八)
“你——”
雪月想了半天,終是沒尋到說辭。尋常那些罵他的話,他估計也聽習慣了,說不定還會在心中暗爽。雪月想了想,還是別罵了,反正也沒用。
她坐回秋千上,回頭警告:“你不許再……”她說不出口。
藍幽回神,點點頭,輕笑一聲:“好。”
正晃蕩着秋千,她忽然道:“未時,我想去藏書閣。”
“嗯。”藍幽推着秋千,答道,“我會安排。”
“你不問問我想乾什麽嗎?”她回首道。
“随你。查我藍氏也好,查魔族秘法也好,皆随你。”藍幽道。
秋千還在小幅度晃悠,雪月盯着繡鞋愣神。
*
有關藍氏的記載,還是那些。
雪月在藏書閣呆了一下午,也未尋得新訊。她随手借了幾本書,寫上藍幽的署名便離去了。
阿蘿争着接過書,問道:“姑娘,這些書都是講些什麽呀?”茗朝在一旁嘲弄:“阿蘿,你又不識字,要知道這些做什麽?”
“我好奇嘛。”阿蘿撲閃着兩只眼睛。
“無礙,待我得空,便教你們二人識字。”雪月笑道,“至于這些,只是些有關魔族紀事的書,我尋來解解悶。”
阿蘿眯眼笑道:“還是姑娘好。”她将話鋒一轉,繼續說道:“我前些日子知道了條回去的近道,能省好些路程,姑娘可要試試?”
有近道不走是傻瓜,雪月張口答應了。
這條道人跡罕至,風景卻是不凡。尤其是途經一片秀麗芬芳的花園,內裏有個大池塘,粉嫩的荷花壓在葉盤上,美得不可方物。
雪月稍作駐足,捧水洗涼。透過繁密的花群眺望,對岸有個紅色的人影,坐在池岸石階。她起了興致,帶着二人悄然走了過去。
見到熟悉的身影,她才後知是隐梅。雪月連忙将二人拉到亭廊杆柱後。
阿蘿瞧着岸邊的人,驚聲道:“姑娘,那是隐梅大人。”雪月示意噤聲,阿蘿點頭,乖乖躲在原地。
“我有事同她講,你們二人可否先退下。”雪月遲疑片刻,找了個理由想支開二人。
茗朝低聲道:“陛下叮囑,我們不可離開姑娘。”
雪月掃視四周,指了一個方向,道:“那你們可先去那邊等我?”
二人随令而去。
雪月躲在杆後,整理儀容,換了副神态,徑直走向隐梅。忽覺不妥,方走了幾步便又回頭,躲了起來。她內心煩躁憂慮,指尖轉着衣帶,又捋了捋頭發,糾結半天也不敢過去。
還是遠處的阿蘿隔空打氣,她才敢走過去。
雪月擺出一副冰冷的模樣,立在隐梅身側。見來人,隐梅先是一怔,後道:“雪月,你怎會在此?”
“我為何不能在此?難道要一直困在殿內才好?”雪月拍拍衣袖,坐到她身側。她心裏還是記恨着她的,但終究捱不過心底的思念。
“見你如此,我很高興。”隐梅牽起她的手,雪月抽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後面二人說了些什麽,雪月也不記得了。風太清,日光太暖,菡萏生香,池藻浮動。一切都太美好,她枕在隐梅膝蓋上,看着遠處飛舞的蜻蜓。
她告訴自己,不可以這麽快原諒她,但是她做不到。師姐就是師姐,不論如何,都是師姐。
隐梅撫摸着她的頭發,從發頂到發尾,像從前那般哄她睡覺。
等到分別後,雪月回頭喊了一聲“師姐”。
隐梅應聲,唇角的笑意化作暖雲,流向西頭。她還是那副溫柔又清冷的模樣,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從來沒有變過。
回去路上,雪月暗罵自己幾句。
她總是這般心軟。
她又如何保證,月澤宗被滅門之事與隐梅沒有關系呢?她又如何保證,不是藍幽帶着魔軍與隐梅來了個裏應外合?她同藍幽、隐梅有着血海深仇的恨意,不該被過往種種所持挾,被假意的溫情所蒙蔽。
只是當初,二人為何要從魔族手中救下她?她至今想不明白。
“容姑娘,我錯了——”
求饒聲乍然響起,打亂了她的思緒。雪月擡眸望去,前方道路上,一個粗布男奴正磕頭求饒。周圍的侍從粗暴地拉着他,不知要帶他去何處。
雪月上前制止,問道:“發生何事了?”
侍女冷言打量着她:“你又是誰?”
阿蘿走上前,氣勢沖沖道:“這位可是雪月姑娘,陛下心水的人!”
借勢總令雪月深感不适,但如今她寄人籬下,唯有藍幽這個倚仗,才能叫他人高看自己兩眼。
聞此言,侍從們變得低眉順眼,躬身作揖:“見過雪姑娘。”
男奴爬過來,緊抓着雪月的腳踝,連聲求救:“姑娘救我,我不想死。”
茗朝和阿蘿連忙将他拉開,阿蘿不滿道:“你這小厮,莫要沖撞了姑娘。”
雪月擺手:“發生了何事?”
侍從上前解釋:“這個不要命的東西,竟敢摔碎容姑娘的茶盞。姑娘一怒之下,賜了他兩百杖刑。”
兩百杖可是會死人的,還僅是因為這等小事喪命,真是荒唐。
雪月道:“這個人,我要了,送到我府中做事。”
阿蘿呆愣:“可是姑娘……”男奴卻率先哽咽着:“多謝姑娘大恩,多謝姑娘大恩。”
幾位侍從見此,也不好動作,只能怏怏告退。雪月又同阿蘿說了幾句,交代了男奴的去處,算是保住了他的命。
*
是夜裏,雪月陪貓兒玩着玩具。這些玩具是白芷送來的,經她指點,雪月才知照顧貓兒還有這麽多講究。
她掐着白線,晃着翎竿。小貓兩只前爪撲向羽毛,沒抓到,反摔了個大跟頭,雪月咯咯笑着。
“咚”的一聲巨響,殿門被打開,迅疾的腳步聲傳入內室。雪月回頭一看,只見藍幽氣勢洶洶立在原地,面上陰沉,不知又犯什麽病了。
他幾步上前,将她手中的翎竿扯過,随意扔到地上。雪月想撿,卻被他反手拉到外室。
雪月邊走邊罵:“乾嘛!你又發什麽瘋!”
直到正廳,藍幽才松手。雪月看着腕間的紅痕,不滿地抱怨了幾句。
藍幽鄭重地走到她跟前,一雙陰郁的眼睛如蛇般咬向她:“今日做了什麽,見了誰?”
“與你何乾?”雪月生着悶氣,哪裏願意理他。
他吭哧上前,扼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視着自己。雪月出手阻止,卻被他另一只手擡在空中,動彈不得。她只能擡起那只空閑的手,無力地搭在他腕上,全然阻止不了什麽。
“雪月,我當真是對你太縱容了,才叫你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去尋別的野男人!”他指間的勁加大,扣得她生疼。
雪月眸光一閃,強忍着不落淚:“你說的什麽東西?你有病吧,總給我強加些莫須有的罪名!”
“莫須有?”藍幽雙眼猩紅,怒氣沖天,将她的身子拉近,直至自己氣息盡數噴湧在她臉上。
“今日,那麽多人看見了……我早該想到的,怎能放你出去呢?你性子這般野,又這樣年幼,極易受人蠱惑、喜新厭舊、始亂終棄……”
藍幽越說越離譜,說得身子顫抖,聲音也啞了:“我不明白,有我在你身側,你為何還是想着其他人?我不好嗎?他是有我好看,還是比我權勢大,或是比我更愛你?不,雪月,他們都不如我。你眼裏就該只有我,不許再去看其他男人。”
雪月不明白他怎麽了。他早上還一副溫柔達禮的樣子,晚上怎變成這樣了?
藍幽将她逼在牆角,繼續質問:
“我安排仆從時,已将男眷全部撤去,留一衆女眷在你身側。這樣,你身邊就只有我一個男人,你便不會變心了。誰知,你竟然出去找……從前在宗門,你身邊就一堆男人,劍謙、子淵、馮策、于煜……現在在魔宮,你還要去找!”
他雙眼通紅,唇瓣顫抖,又痛又瘋,哪裏還像個正常人?
雪月渾身顫栗,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能搖頭:“你要發瘋,回你的偏殿去,在我這裏鬧什麽?”
“你覺得我在發瘋?”藍幽扣着她的胳膊,崩潰道,“我以為只要對你好,你便能繼續愛我。雪月,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好大一口鍋,就這麽莫名其妙砸在她身上了。雪月瞪着他,怒道:“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藍幽眸光一沉,語氣稍緩,誘哄道:“那你解釋、解釋給我聽,我便信你。”
他這副瘋癫模樣,雪月根本不想同他有任何交談。但她沉默的态度,卻無意中惹怒了他。藍幽吼道:“解釋!”
雪月往裏縮,被他掐了回來。
藍幽打了個響指,幾個侍女壓着一個男人進殿。那男人正是白日被救的男奴,他跪在地上,連聲磕頭求饒:“陛下饒命啊,我真沒有——”
“閉嘴!”藍幽沒有回頭。
男奴噤聲。
藍幽将她的臉掰正,強迫雪月看着他。他拇指摩挲着她的顴骨,露出一個駭人的笑容:“雪月,解釋,好不好?”
雪月慌促道:“你放了他,他是無辜的。”
“你擔心他?你就這般喜歡他?”他怒視着雪月,問向侍從,“今日他用的哪只手?”
“禀陛下,是右手。”侍從答道。
“把他的右手砍了。”他方下令,一個侍女便提着刀走向男奴,男奴吓得磕頭痛哭,求饒聲不止。
“不要……”雪月攥緊藍幽的衣袖,哀求道。
藍幽雙目赤紅,歇斯底裏道:“雪月,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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