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南柯一夢(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南柯一夢(終)
雪月說到做到,那次探視之後,她便再也沒見過藍幽。
她開始修行,從一個時辰到三個時辰,與日俱增。她以為一切都會回歸正軌,所有事情都會往着好的方向發展。
一切都會好的。
她會慢慢忘了他,繼續修行。她不可能因為一個男人隕道。
對!
她剛從演武場出來,汗透衣衫。不遠處人聲嘈雜,弟子蜂擁一處,個個喜笑顏開,不知是發生了何事。
雪月走到人群中心,才發現宣告欄上寫着幾個大字:
明日巳時,玄罡臺處決幽王。
她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反複盯着那行字。
處決、處決、處決……
雪月奮不顧身跑去找子淵,左右徘徊三個時辰才得以見面。她才沖進教主殿,便紅着眼睛質問道:“為什麽要處決藍幽?”
子淵早知她是為誰來,細啜茶水,淡然道:“他是魔族少主,騙了你,難道不該死嗎?”
他的平淡倒襯得她荒唐可笑,雪月平複心情:“自我與他相識,他從未做過惡事,罪不至死。按律,本可将他一直押在仙牢,何故突然處決?”
“從未做過惡事?”子淵冷笑一聲,“雪月,你很了解他嗎?他的身份是假的,對你的愛也是假的,你卻仍癡傻相信着他。”
許是臨至寒冬,或是其他緣故,殿內冷得可怕。雪月身子一顫,凍得發抖。
子淵忽然起身,徑直走到她身前,死死盯着她,勢必要将她釘死在原地。雪月心驚,卻見他眉頭猝然舒展,桃花眼彎出一個笑意。
“雪月,你別忘了,是誰滅了月澤宗,害了幾千名弟子性命?是誰,殺了你的父親?”他按住她的肩,“最想讓他死的,理當是你才對。”
子淵笑了幾聲,寒意滲骨,全然不似先前那個單純意氣的少年。他揮袖轉身,重新入座,靜批宗文。
雪月一時失語,茫然無措。
子淵說的不錯,最想讓他死的,理當是她才對。
他該死。他該死。
雪月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住所的,她腦袋空空,像是失了心魄。
這個冬天,太冷,縱使厚重的棉褥也難抵寒氣。她哆嗦着窩成一團,熱氣不停從口中呼出,任她如何搓手都難以回溫。
夜來驚夢幾許,寒雪壓枝,落了個寂涼。
雪月夢見他了。
藍幽遍體鱗傷,渾身血跡斑斑。長老擡手高喝,行刑弟子施法,他徹底魂飛魄散。空中灰塵散亂,此間再無他的身影。
茫茫大雪積滿院子,雪月被驚醒,枕頭洇出一片濕痕。她再無眠。
朝陽初升,雪化了一些。
雪月立于窗畔觀雪景。她沒看進去,腦子裏都是藍幽的臉。他要死了,等日上三竿,他将徹底消失。她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她該高興的。
她強撐着勾唇,蒼白的唇瓣微微顫動,抿入鹹濕的淚水。什麽時候哭了,她不知道。
雪月坐在床上,她攥緊衣裙,心絞痛得厲害,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她癱坐在地,伏在床沿痛哭起來,空氣中忽然生起一股淡香。
是墨魂花的香氣。混着一點冷檀。
随着鼻尖的盈滿,她腦中炸開了煙花。
雪月推開門沖了出去,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阻止一切,她不要他死。
院中被施加了結界,她被一道力反彈,摔倒在地。雪月仰頭細查,這道結界是何人何時布下的,她竟半點未察覺。
估摸着是子淵早料到她會舍不得,特請長老将她鎖在住所。雪月深吸口氣,擡手施法,與結界做了個你死我活的鬥争。
流雲向西,日光更盛,雪月仍未破除結界。她發瘋似的敲打那層屏障,無力蹲在原地,徒留悲傷的淚水。
眼見巳時已至,她再不阻止,那人真要死了。
雪月起身,結印施法,從心底深處引靈氣而出。點點金芒從經脈流入指尖,她兩手交錯,一道極強的法術打在結界上,兩方勢力對峙。
快一點、再快一點……
雪月內心催促着,手間施加的法力更為深重。她被反噬,唇角湧出汩汩鮮血,滴在衣衫上,留下條條血痕。
她結印再攻,結界終于消散。
——
玄罡臺石柱上鎖着那個男人,周身圍了圈圈看熱鬧的弟子。
長老敲鼓三聲,賀道:“魔界幽王為我劍雪宗所擒。今日,特邀各位弟子,共見誅魔儀式。”
“好!”“好!”
臺下弟子附和,衆人喜逐顏開,歡喜着擺動手臂,共同見證着這場處決。
好吵。
藍幽眼眸半阖,他身上囚服早被血跡浸透,四肢被施加符咒的鐵鏈鎖在石柱上。石柱非凡物,十息一陣電流竄入全身,叫他無法安眠。
他一向好潔成癖,現今肮髒的衣物及蓬亂的頭發叫他無比煩躁。
偏偏眼前這些人還想着看他笑話,個個手舞足蹈,吵得不行。
捱了片刻,長老終于發話:“行刑!”
幾名弟子聚在一起,手間撚動着法訣,聚成一團強大的仙氣,就要攻向他。
“且慢——”一聲高呼打斷了處決。
藍幽眼皮微擡,慵懶地看了眼人群後方。
雪月衣裙飛舞,疾步向前,人多如城壘,擋了她的路。她粗暴地扒開人群,想要擠到前方,就連昔日的禮儀也全然不顧。
本在旁處品茶觀戲的子淵見此,先是一愣,後厲聲道:“誅魔儀式繼續。阻礙之人,還不速速拿下!”
幾名在空中禦劍的管理弟子飛掠而過,迅速臨地将雪月拉住,威聲道:“你瘋了!還不快快退下,莫要乾擾處決!”
“且慢——”雪月被幾人拉住,他們個個力氣如牛,将她擋在原地。她嗚咽着掙開,卻多番被攔住,半點不得向前。
弟子急了,想要用暴力手段。
文錦和姜泓等人見此,忙從人群中跑過來,把他們幾人扯開,将雪月護在身後。
姜泓怒道:“你們要做什麽!”
“她阻礙處決,你說我們要做什麽!”
本是雪月這方理虧,姜泓看了眼睛紅腫的雪月,又瞧了下義正言辭的堅守弟子,霎時洩了氣。她溫聲安慰道:“雪月,我們回去吧。”
雪月搖搖頭,仰望石柱上綁着的,奄奄一息的藍幽,說什麽也不肯回頭。但衆人哪能依她,姜泓和文錦只能把她往回拉。
雙拳難敵四手,雪月四肢被架空,被迫拉離了玄罡臺。她看着愈來愈遠的藍幽,淚水湧得更兇,卻無能為力。
觀望全程的藍幽,又被電流蟄了幾下,他勾了勾唇,若有所思。
待秩序重新恢複,弟子又要施法。卻見天空煞黑,迷霧泛起,遮蔽了視野。再睜眼時,石柱上綁着的那個人,竟然消失了!
臺下喧嘩,長老與弟子大眼瞪小眼,皆大驚失色。
——
一片荒叢外,藍幽拍了拍身上的灰。身側兩名魔徒伏地跪拜,恭敬道:“魔尊恭迎幽王陛下回宮。”
藍幽俯視着二人,冷言道:“那人坐擁世間罕有、僅此一次的穿梭寶鏡,竟只為遣你二人前來救我?”
兩魔徒對視一眼,似乎沒想好說辭。忽然,一人潸然淚下,誠聲道:“尊主誠意如此,望幽王陛下會心,重回魔界歸位。”
“誠意……”藍幽冷哼一聲,勾出一抹駭人的笑意,“好!既然那人都出手了,我若是不領情,豈非是不識擡舉?”
他的話詭谲,兩魔徒又不禁對視,不知作何回複。倒是藍幽打破僵局,發令:“帶路吧。”
魔境內鬼風呼嘯,如臨寒地,處處遺落無定之骨;更有詭石峭山,血湖冰晶,似煉獄幽冥。
藍幽腳步平緩,再次踏入這片闊別十幾年的故鄉。
進了魔宮,侍從備下湯池華服,為他潔身正冠。對鏡時,他瞧着自己的模樣,倏然恍惚。
侍從敞開正殿大門,躬身迎接這位矜貴的魔族少主。他闊步入殿,身姿挺拔,肅穆威嚴,直至階下,仰頭觀望着坐在高椅上的魔尊。
魔尊本撐首養神,見人來,才堪堪睜了半只眼。沉穩磅礴的聲音在大殿響起,字字铿锵,不怒自威。
“好久不見,我的好兒子——沈幽。”
藍幽攥緊拳頭,眉梢高挑,漠然道:“我叫藍幽。”
聞此言,魔尊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子籠出一大片陰影,将他的視線覆蓋。
本以為他怒了,誰想魔尊又穩身坐下,背靠玉椅,從容笑道:“藍幽……随你母親姓。不錯,是個孝順的孩子。”
藍幽眸底閃過怒色,面露鄙夷,一聲不吭。
魔尊倒了杯茶,揮袖道:“好孩子,坐吧。”
藍幽看了眼一旁為他準備的尊位,沒坐,依舊站在原地。
這番不領情,魔尊卻未動怒,繼續道:“十多年未見,你長這麽大了,生得愈發俊俏,倒随了我和你娘,不錯……”
他哈哈笑了起來,藍幽聽得心煩,出言打斷:“別廢話,說正事。”
魔尊重重擲杯,“啪嗒”聲震得整個大殿都随之而響。藍幽傲骨铮铮,未因之倉皇,反而挺立原地,不改其色。
“你的事我聽說了。”魔尊喝了口茶,語氣沉穩,“好孩子,既然我們的目标都是‘災靈’,那為何不聯手呢?你我是父子,這世間最親密、血濃于水的關系,天下無人比我們更适合做盟友。”
“來吧,我的孩子。”
“我将不計前嫌,複你幽王之位。而你,作為魔族少主,當然要為我做事,與我共奪六界!當然,你是我的兒子,我的天下,便是你的天下。你說對吧?”
魔尊微微擡手,門外侍從應聲而入,手捧承盤緩步上前。侍從屈膝跪于藍幽身前,盤中盛着一盞清酒,酒面浮起細碎綠蟻。
飲酒結盟。
藍幽垂眸,盯着那盞酒看了很久。
三人僵持不下。
直至一刻鐘後,藍幽擡手取過酒盞,仰頭一飲而盡。酒性凜冽灼喉,入口卻是一番酣暢快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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