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南柯一夢(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南柯一夢(四)
淩玄長老門下五師妹——雪月,率衆弟子擒獲魔族少主,立下汗馬功勞。
此事為仙門所津津樂道,無人不誇耀其膽識過人、實力深厚,不愧為仙門大會魁首。
但二人為道侶之事,只有極少數人知曉。
當姜泓、文錦二人聽聞此訊,特來恭祝時,雪月卻悶悶不樂,窩在角落沉默不語。
“雪月,你向來活潑,如今攬了大功,怎麽反倒不開心了?”姜泓疑惑道。
雪月擠出一個笑容:“無他。不過是抓捕耗了好些勁,現今有些疲憊罷了。”
“原來如此。”姜泓信了。
文錦打圓場:“既然雪月你累了,那我們便不多打擾了,你好生歇息。”
姜泓還想說幾句,卻被文錦拉走了。
屋內又恢複冷寂,雪月坐在木凳上,反複觀摩着手中的粉镯與銀鏈。這些是他贈的,她查過,并未藏神識或其他,只是尋常禮物。
其實也未必尋常,粉玉難得,天河的星子更難得。當然,他是魔族少主,大可以吩咐下人去找。
呵。
她忽然覺得可笑,月澤宗幾千條性命,為他營造了養尊處優的環境。
“咚咚咚——”
門突然被敲響,雪月匆忙将這些物件藏于梳妝盒中,轉身去開門。
原是隐梅來了。
“師姐……”
隐梅将手中木盒置于桌案,從容道:“這是教主令我轉交與你的賞賜。”
雪月掃了一眼,走到隐梅身前:“師姐,藍幽是幽王……他……”
她說的混亂,隐梅道:“你立下大功,不必在意其他。”
“可是……”
雪月眼神閃躲,呼吸越發急促,她嘗試逼自己平靜下來。隐梅拍着她的肩膀,她順勢撲入她懷中,一抽一抽地低聲哭泣。
“師姐……我和他是道侶。”她涕淚縱橫,邊說邊抖着肩,“我騙了他,利用了他贈與我的信物……我……”
聞言,隐梅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很快被掩住。她将雪月按住,寬慰道:“他騙你在先,你不過是以牙還牙罷了,不必悔恨。”
“可是我……”雪月心神不定,眼神流離,哽咽道,“我和他成了同一類人,同一類奸邪之人,利用……”
她話尚未說完,便被隐梅擁入懷中。
“雪月,這世間因果本無定數,對錯難斷,不必耿耿于心。”她聲音清冷卻溫柔,雪月像只得到安撫的小獸,委屈地窩在她懷中,徹底放松下來。
——
藍幽被押入仙牢已有一段時日,歷經數種刑罰威壓,自始至終緘口不言,仙族從他口中得不到半點消息。
自那夜起,雪月幾乎放棄修煉,她日日窩在房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語,麻木地像個屍體。
所幸好友在側,她雖寡言,但文錦等人輪流慰問,陪她說話解悶,偶爾帶些新的情報。
恰如今日,姜泓坐在床邊與她閑聊。
而雪月抱膝在床,僅着一身中衣,墨發如瀑披散于腰間。她面色憔悴,眼底一片青淤,身形單薄如紙。
姜泓說了些趣事,又道了些宗門熱點:“今日,長老們下令,施以幽王蝕骨鞭之刑,足足八十一道呢!可吓人了!”
聽聞此訊,雪月驚愕,爬過來猛地攥住她的衣襟:“為什麽!”
姜泓茫然眨眼:“啊?”
“為何加重刑?”她眼眶通紅,反應激烈。
“好像是因為他一直不肯開口吧。”姜泓撓着頭,“三十六道刑罰都試過了,長老從他嘴裏撬不出半個字,有些惱了,便下手重了些。不過也算不了什麽,幽王是何種惡人,就算剔骨抽筋也不足為過。”
姜泓說罷,散漫地伸了個懶腰。
雪月怔在原地,聲音沙啞:“姜泓師姐,我今日疲了,怕是不能久陪。抱歉。”
方才還聊得開心,現在倏地趕客,姜泓雖疑惑,但見她心力交瘁的模樣,也乖乖聽話離開了。
待房中只剩她一人,雪月失了力,一頭栽倒在枕頭上,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枕畔微涼。
蝕骨鞭的痛,她記得。
五髒六腑快要被撕碎、随時都可能咽氣的恐懼,她的身體還記得。每每想起,背上隐隐作痛。
三十道,便足以令她刻骨銘記。
那八十一道呢?會死人的吧。
真的會死的。
當這個想法占據腦海,雪月渾身發抖,她忽然覺得心中有塊地方空了。
她恨他,但不能接受他死。
皇天後土在上,別讓他死。
——
劍雪宗的仙牢,關押着作奸犯科的弟子或妖獸。其間刑具繁多,看守嚴苛,布滿結界和禁制,饒是一只蒼蠅也難以逃出。
而最深處的監牢,單獨關押着一個看起來極其無辜的男人——藍幽。
雪月覺得自己真是瘋了,她竟然擅闖仙牢,若是叫長老知曉此事,定會治她重罪。她已經好久沒用過“災靈”了,但要越過看守弟子和結界,且不為人察覺,只能用此下策。
她屏息凝氣,借着鐵窗中散落的微弱月光,一步步經過各色罪人。所幸有隐身咒在身,他們看不到她。再加之夜色已深,八成犯人都已沉睡,只有餘下二成不知在摸索着什麽。
她不在乎,她的目标只有一個。
深處的監牢往往關押着最兇惡之人,圈圈法陣鋪天蓋地鎖着,像是要将他們永遠封印于此。這處的大牢較為空曠,不過寥寥數人。
她轉角多次,終于到達目的地。
雪月停在一處囚室鐵欄前,遠遠觀望着那個男人。
已是深冬,鐵牢內陰冷潮濕,石壁凝着寒氣,地面泥濘髒污,處處透着森然死寂。牆角鋪着一層枯寒蒿草,乾枯發硬,黴氣刺鼻。
藍幽閉眸靜躺于草上,一身素色囚服被道道駭人血痕浸透,早已看不出原貌。他頭發散亂,臉色蒼白虛弱,整個人瘦了一圈,不知遭了多少罪。若非胸腔尚在起伏,當真像一具涼透的屍體。
他驟然睜眼,朝雪月的方向冷眼一瞥,随即起身,背對着她側躺。
那一眼冷若冰刃,刀刀割在她心中。
雪月不知他到底能否看到自己。她用了隐身咒,他就算再強,也不該強過“災靈”。他不可能看到自己。
她倒吸口涼氣,擡手施法,在鐵籠結界處開辟一道幻影通道。
她進入牢中,解除咒法,現身于此地。每走一步,便發出明顯動靜,但藍幽并未回身,仍舊背對着她。
雪月蹲在他身側,從袖中取出幾個藥瓶,置于地面,冷言道: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沒資格恨我。是你騙我在先,利用在前,你現在遭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突發善心,為你取來藥粉仙丹,就當報當年之恩。”
言罷,她目光凝落在他滿身傷痕之上。八十餘道鞭痕縱橫交錯,道道深及白骨,猙獰駭人。翻卷的皮肉與衣物死死粘連,滿目瘡痍,僅是一眼,便足以窺見當時何等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鼻頭發酸,強撐着站起身,走到鐵欄邊。又回頭看了一眼,藍幽并無反應,仍舊保持着方才的姿勢,哪裏領她的情?
“你記得擦藥。”雪月的語氣不如方才淩冽,“不擦,你真的會死。當然,你若死了,我最是高興。”
他并無反應。
她走向通道,又折返回來。
瞧着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她無端覺得惱。都傷成這樣了,還要倔着脾氣!
她又回想起當年被他綁在床上強行上藥的場景,忽然能理解他那時的憤怒了。畢竟,見到他這副頹喪樣,她也想将他五花大綁起來。
她咬了咬牙,伏在他身側,将他的上衣小心脫了下來。衣料與傷口粘得緊,她費了好大功夫。藍幽的身子一僵,雪月聽見了他吸氣的聲響,心生悲涼。
原來他也會痛。
沒了衣物掩護,他的傷就這般裸露出來,身上無半點好肉,可憐極了。
雪月動作溫柔,取出藥粉撒在他傷口上。藍幽全身繃緊,嘶嘶抽氣,額頭泛起薄汗。她聽得心疼,又責罵自己多管閑事。
上完藥,雪月俯視着手間那件血跡斑駁、單薄如夏裝的囚衣,又掃了眼因疼痛或寒冷,身子小幅度顫抖的藍幽。她又心軟了。
她施法變出一件稍微厚些的白衣,小心為他穿上。他靜若木雕,半點不配合,她在心裏罵着,所幸最終還是穿上了。
“我不會來了。”雪月走到通道口,最後看了眼藍幽,“你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她走後,牢中又是一派寂涼滄桑。
藍幽動了動,拿起了身側的藥瓶,放在手中把玩,唇角一勾。從木窗投射出幾縷月光,照在他臉上更顯蒼涼。
隐梅驟然現身,瞧見他當今的模樣,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她行禮,恭敬道:“陛下,正如你所料,魔族那邊,有動靜了。”
“嗯。”藍幽起身,負手而立,沉聲應了一聲。
隐梅蹙眉質問:“陛下,屬下鬥膽問您,為何要擅改計劃?分明先前之計乃萬全之策,您又何苦擇此下策,令自己身陷囹圄、受盡折辱?”
“隐梅。”他厲聲斥責,“我的事,還不必向你彙報。”
“屬下知錯,但……”
隐梅壯着膽走近了些,清冷卓絕的容色卻并未叫他起半分憐惜之意。她沉默良久,道:“陛下,您莫非當真愛上了雪月?”
空氣凝滞,二人的沉默維持了一刻鐘。
“是,我愛她。”藍幽深吸一氣,“那又如何?你是疼惜師妹便心生不滿,亦或是認為我會因情亂策?”
“我告訴你,絕無可能!”
他說話時眉頭緊皺,似乎十分篤定。
隐梅看着他的眼神,心頭一緊。她不知該如何應答,只能俯身行禮,恢複往日的恭敬:
“屬下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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