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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放火自焚:廢太子死在了這場火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放火自焚:廢太子死在了這場火裏。




玄烨心底裏有個聲音冒了出來:有什麽難以置信的呢?如果當日太子沒有自盡,他被圈禁之後,不就是會這樣嗎?




即便皇帝自以為給廢太子配備了不錯的待遇,沒有虧待他,但他真的會過得很好嗎?




廢太子看了半日的雪,終于眼睛受不了了,擡手擋了擋雪光,走進了室內。




玄烨跟了進去,像一個幽靈。




這屋裏,竟跟外面一樣冷。冷飕飕的空氣仿佛能把骨頭凍成冰,碾成僵硬的碎末,牆和門窗似乎都能透風,冰寒之氣無處不在,凍得人只想打哆嗦。




怎麽會這樣?再怎麽說,保成也是皇子,怎麽可能連火炕和碳都不夠用呢?玄烨很震驚。




廢太子呆呆地停下腳步,原地出神。




玄烨定定地看着他,竟然沒有辦法從保成的臉上和眼睛裏,讀取到任何情緒和信息。




他簡直像一個遲鈍的木頭人,甚至比不上傀儡師手裏的傀儡靈活生動。





他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荒廢,且只能荒廢,于是在四面透風的房子裏吹風發呆,便也無關緊要了。




“今天是初幾了?”廢太子喃喃,不知道在跟誰說話,自言自語的成分居多,他問他自己,“是不是該抄《心經》了?”




他思量着,但沒思量出結果來。




玄烨油然而生一種錐心之痛來,即便是三歲的小太子,也不至于算不清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保成自幼靈敏非常,聰明極了,何至于此?




因為想不起來,也算不清楚,廢太子猶豫良久,還是決定去寫。




反正他也沒事可做,寫點字好歹可以打發時間。




不巧,天太冷,水都凍住了。




廢太子轉而去外面,俯下身子捧了一捧雪,安靜地站在桌前,用體溫一點一點融化掌心的雪。




雪水慢慢悠悠從雙手之間滴落,墜到硯臺上,凝成世間最小的湖泊。




胤礽忽而笑了,覺着這個畫面很漂亮,他心平氣和地欣賞着,一滴一滴的雪水在硯臺裏打滾,晶瑩剔透的水自然滾動彙聚,因硯臺的材質而顯得像在荷葉上滾。




每一滴水都像小蝌蚪,兩滴彙在一起就成了陰陽魚,互相吸收,凝成更大一點的水滴。




水滴漸漸變成了水窪,蒼白的手也凍得通紅,反倒開始發熱。




“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胤礽莫名念出一句,等手裏的雪都化乾淨了,對着天光屈伸了一下手指,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真的不可屈伸,古人誠不我欺。”




他看上去居然還是很平靜,乃至平和的,沒有一點發瘋暴躁癫狂的樣子,一舉一動甚至內斂而溫吞,如竹如松,如鶴如鹿,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寧。




然後他開始折袖磨墨,也是慢慢悠悠,在硯臺裏的水窪處畫圈。




普普通通的松花墨已經用了一半了,凍得太硬,磨起來頗為費勁。




他仿佛也沒什麽氣力,磨了很久,水也沒有完全變成墨水,顯得過于淺淡。




廢太子終于嘆了口氣,松開手。他的指尖在失控地輕顫,不知是累、是冷、還是病的。




也許兼而有之,反正也無人在意。




他乾脆放棄了繼續磨墨,就用這淺淡的墨水寫吧,不然等會又要凍住了。




胤礽鋪開宣紙,開始蘸墨落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1]




他的字取自歐陽詢虞世南,字跡端方,鐵畫銀鈎,既工整又有靈氣,楷書行書都很精妙,一點也不死板。




這會寫的是楷書,一筆一畫都安安穩穩,沉靜虔誠,沉得像深秋的潭水,別說曾經的雍容和鋒芒了,還能看得清墨色,就不錯了。




灰色的墨跡落成一個個淺淡的字,筆勢的走向全在收束,幽寂沉郁。




玄烨從來沒見過他的保成寫這樣郁郁的字,從來沒有。




《心經》有260個字,這墨水差點不夠胤礽寫完。




最後署名的時候,胤礽署了“保成”,沒有任何前綴,也沒有什麽印章,寫好之後歪頭看了一會。




“沒什麽錯字,挺好。”他自言自語着,開始在書架桌案上找些什麽。




他在找什麽?玄烨不自覺地跟着,心裏翻湧着酸澀的苦水,一時慶幸他跟保成沒有走到這地步,一時又将這安靜的廢太子代入了他的保成。




差一點,差一點他們父子也會如此。




差一點,保成就要過上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了。




他怎麽受得了?




胤礽找了一陣子,随手拿起一疊手書,頓時忘了原本要找什麽,就那麽在書架前看了起來。




看完一張,又看一張,津津有味的。




直到太監提醒了他:“主子在找什麽?奴才替主子找。”




“哦,對,我在找東西。”胤礽才反應過來,随手把那疊書卷放桌上,然後思考道,“我在找什麽來着?”




玄烨哽住了。




胤礽當真是迷茫,原地轉了一圈,把周圍的東西全看了個遍,還是沒想起來。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玄烨猝然變色,脫口而出就想喚禦醫,卻意識到這是在夢境一般的地方,誰也看不見他,喚不了禦醫。




太監好似習慣了,并不驚慌,看見桌上多了一張字,就道:“主子,外面的侍衛剛剛說,讓我們收拾了一下主子最近寫的東西,務必全交給他們,他們奉命要檢查上繳。”




這是什麽意思?玄烨惱怒地想,什麽叫“奉命檢查上繳”?




但廢太子一點也不怒,習以為常地颔首:“那就收拾吧,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胤礽收拾東西的時候,花了至少一個時辰,他的心神很散,看見什麽就拿起來瞅瞅,瞅着瞅着就忘了原本在乾什麽,停下來乾別的事去了。




甚至于,他剛剛收拾好的文章,随手放在了椅子上,然後不到一刻鐘,他就找不到了。




他找不到了!




胤礽一陣茫然,眨了眨眼睛,不得不回到桌案前,說着:“我剛剛是站在這裏的吧?然後呢?然後我乾什麽了?”




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太監幫忙找到了椅子上的文章,尋尋覓覓,整理成一沓。




“你說,要是我把這些文章都燒了,他們會不會很着急?”胤礽突發奇想。




太監一愣:“主子要燒嗎?”




“你去拖一下宮外的侍衛,就說書卷太多,一時整理不完,讓他們稍安勿躁。”




太監應了,向鹹安宮那個唯一可以與外面溝通的小門走去。




胤礽終于找到了格子架上的火鐮,真奇怪,明明就在手邊,但找了好幾次,都忽略過去了。




小小的鐵鐮敲擊着燧石,冒出飒飒的火星,落在蓬松的火絨上,但第一次沒有打着。




有宮女道:“主子,我來吧。”




“不用。”胤礽拒絕了她,“閑着也是閑着。”




他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第三次總算火星夠大,暗紅暗紅的,湊近紙頁的邊角,緩緩漾起火舌來。




辛辛苦苦寫的《心經》,頃刻間就燒卷了“觀自在”,将白紙灰字的菩薩燒黑了,焦了,泛着溫暖的紅光。




“舍利子”真的燒成了“舍利子”,“颠倒夢想”“究竟涅槃”的字句皆數焚毀在火焰裏。




火快燒到胤礽的手指了。




“主子快松手!”宮女急切地提醒。




胤礽如夢初醒,這才松開手,讓那火苗吞噬全部紙張及末尾署名的“保成”。




玄烨本能地靠近,想看看他的手有沒有受傷。




“火都點起來了,不燒點什麽取暖,簡直可惜。”胤礽毫不在意手指的這點灼燙,順手把剛剛整理好的一沓紙張,全都付之一炬。




火盆裏霎時間燃起可觀的大團火焰來,火光被壓得一扁,又很快蹿得更高。




胤礽從書架那抱來更多的書籍、畫卷、舊的新的文章書信,除了紙張以外,還有絲絹質感的,只要火盆裏的火稍微一暗,他就往裏面添書,當做柴火。




宮女不安道:“主子,如此這般,皇上要是知道了,會動怒的。”




“哦。”胤礽像是準備解釋,但要開口的話太多了,總覺得會很累,索性就都不說了。




對現在的胤礽來說,說話多也挺累的。




他就對宮女笑笑,把她支開:“你去折一枝臘梅花,送給側福晉,轉告我的話,‘寒宮無所有,聊贈一枝光’。”




宮女便行禮退去。




臘梅花黃澄澄的色澤,花瓣暖融融的蠟質手感,确實像一點光輝。




胤礽伸出手,指縫間落下一幅赫舍裏皇後的小像,她含着笑意,逶迤到火盆裏,化作翩跹的蝴蝶,半紅半黑。




“對不起,額涅,不知道有沒有燒疼你……”胤礽小聲道,指尖去觸碰那火中燃燒的小像。




“好暖和……”火焰映着他蒼白的臉,燎着骨節僵硬的手指,帶來久違的、純粹的、原始的暖意。




雪天來上這麽一盆火,真是烤得人身心舒暢,骨頭都熱得發癢。




玄烨幾近哽咽,完全沒有心思斥責他焚毀書籍,只覺滿眼悲涼。




保成向來是最愛惜書的,三十年前的啓蒙舊書,一點用都沒有的東西,他都保存得好好的,淩普一找就能找到,拿出來時還帶着熨帖的香氣。




小小的保成合起舊書時,都會小心翼翼地撫平邊邊角角,整整齊齊放好,絕不會讓它卷邊折疊,撕壞扯破。




那是他年幼時就養成的好習慣,三十年都沒有變。




現在,卻完全被摧毀了。




這個人,這個靈魂,他的驕傲聰慧,意氣風發,才思敏捷,全都像這些文章一樣,盡數被火焰吞沒了。




一篇接一篇的文章墜入火中,經年的策論與詩賦僅僅只能堅持幾秒,就淪為飛灰。




近的燒完了,就燒到遠的。他有四十載的光陰可以燒。




玄烨看見了自己曾經寫給保成的信,他似乎猶豫了兩秒,拆開看了看。




“鄂爾多斯的肥兔子”、“黃河的石花魚”、“親親皇太子”、“太子的舊衣服”和“想你”……信很多,一封一封地燒,還能燒上一陣子。




玄烨終是潸然淚下。




那麽多年裏,他付出了最多心血的、最愛的孩子,如今在這樣的冬雪裏,孤零零地燒他的書信取暖。




他無法不為之心痛。




“突然有點後悔。”胤礽看完信,見火不大了,随手扔了四書進去,繼續自語,“要是當初在木蘭圍場了斷,也不至于有今天。可惜,錯過了最好的時候。”




他惋惜着,信也拆累了,乾脆都放進去。




仿佛在室內點燃了輝煌的篝火,明晃晃地跳動着金紅火焰,照得他面色虛假的紅潤,面向火盆的那一面,靠得越近越熱,而背向火光的那一面還有點涼意。




胤礽嘴角微微噙着笑意,怡然自樂地燒紙烤火。




書架上的書很多,夠他燒上一陣子的。以前怎麽沒想起來還有這麽好玩的事?




十幾卷畫軸扔進火裏,木軸燃燒得更持久,蹦起了一串火星子,跳到胤礽鬥篷上。




他坐得離火盆太近,火星飛快地在鬥篷下擺燃起一小簇新火。




玄烨臉色一變,急切道:“保成!保成你的鬥篷!”




這只是很小的一簇火,蠟燭的火苗那麽大,伸手就能撲滅的,但胤礽好像沒看見,只呆呆地凝望着火盆。




他又出現那種人還在、但也只有人還在的狀态了,思維和靈魂都停滞了,周圍發生了什麽他恍若未覺,呆呆的,沒有反應。




“保成!”玄烨更急了。




這室內竟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任由胤礽一個人在這燒東西,豈有此理!




玄烨恨不得怒罵一通,但眼下這情形,舉目四顧,還能罵誰?




鬥篷燒出巴掌大火洞的時候,胤礽發現了,漫不經心地垂首,改為看鬥篷上的火。




他看得那麽認真,幾乎有點入迷了。




看着看着,胤礽把鬥篷解下來,正當玄烨要松一口氣的時候,胤礽把鬥篷拎到了火盆上方,人也站了起來。




長長的、厚厚的鬥篷爆出騰騰跳動的火焰,一兩秒鐘就蔓延開來,比紙張燃得暴烈多了。




“保成!你在做什麽?”玄烨的心開始狂跳。




胤礽笑吟吟地把暴燃的鬥篷扔了出去,恰好落在書架上。




“不錯,我的準頭蠻好。”




他的準頭是很好,五六歲就跟康熙去打獵,射一串兔子狐貍之類的小型獵物了。




從能拉開弓的孩提時代起,騎射就一直妙極。




玄烨眼睜睜看着,發自內心地恐慌起來。




“人呢?人都死哪兒去了?”玄烨焦急地喊着。




人都被廢太子打發走啦。




胤礽欣賞了一會火焰,轉身向門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但火燒得很快。




玄烨催促着:“快點離開這裏,書架燒起來會倒的,太危險了。”




但胤礽沒有離開這裏,非但沒有離開,還悠閑地準備把門合上。




“阿瑪!”遠遠的,似乎有弘晳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孩子,雖然沒有被拘禁在鹹安宮,但想進來見胤礽一面,需要提前申請,得到康熙批準,才能進來。




康熙不許弘晳經常見胤礽,也不許他見太久。每次父子倆見面,都要被仔仔細細搜一遍,确定胤礽沒有給弘晳夾帶什麽書信,欲通過弘晳聯絡朝臣,搞出什麽事來。




這麽巧嗎?弘晳今日過來。




好在,冬天的屋子,燒得很快。




木頭做的房梁,被書架蔓延起來的火點燃,沿着這雕梁畫棟,肆意焚燒。




滿架的書籍、滿地的紙張、火星閃爍的紙灰,都美妙地聯結在一起,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胤礽清瘦的身影立在門扉後面,遙遙與倉皇的弘晳對望一眼,然後關上了門。




“阿瑪!”弘晳聲嘶力竭,拼命奔過來。




胤礽笑意微斂,把門反鎖了。




會有人攔住弘晳的,他每次進來,身邊都有三五成群的太監和禁衛,全程監視。




這裏,本來也有康熙派來監視的太監,然而那太監吳進朝待久了,竟然偏向和同情廢太子了,想幫胤礽傳遞消息,冒險逃跑。




為此,外面負責看守的八旗護軍吓得不行,慌慌張張到處搜捕,最後抓到人後,康熙還下令把吳進朝押送到塞外行宮,由皇帝親自審訊。




一個普普通通的太監而已,還要送那麽遠,親自審,到底是多怕太子起複啊?




胤礽安心愉悅地轉身,感受着這四面八方的溫暖。




“就是煙有點嗆人。”他抱怨了一句,忍不住嗆咳了幾聲。




“咳咳……”




“保成……不可!”玄烨淚如雨下,竭力想打開鎖,把胤礽推出去,但一件也做不到。




這是第二次了!他第二次看見保成在他面前自決了,比上一次還要慘烈。




胤礽自顧自地走向并擁抱火焰,在着火的房梁斷裂傾倒下來時,恍恍惚惚地向撲過來的玄烨投來一瞥。




“轟”的一聲,漫天的火光沖天而起,濃煙密布,充斥着整個書房。




“保成——”玄烨失聲呼喊,滿臉都是淚痕,無力地哀求,“求求你,不要死……”




他這種人,他這樣的皇帝,竟然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說出這樣絕望的話嗎?




可胤礽給不了他任何回應,他的目光有些渙散,不知道有沒有看見這火場多了一個存在,即便看到了,也不會當真。




畢竟,廢太子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皇帝了。




火光徹底吞沒一切。




廢太子死在了這場火裏。




在四周無處不在的的火光和濃煙裏,他終于想起今天是哪一天了。




十二月十七,赫舍裏皇後的生辰。




真是一個好日子啊,你說對吧,阿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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