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十步殺一人:沒那麽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十步殺一人:沒那麽慢。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會稽郡守府的菊花開得很好,橘子也熟了,團團金菊和金橘簇擁在青石路上,青澀果香和濃郁花香都在秋風裏飄散,沁人心脾。
【這麽好的菊花,正好用來上墳。】
【這時候哪有上墳用菊花的傳統?】
【《九歌》裏是拿蘭菊祭神的,“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
【這橘子可以吃了吧?】
扶蘇擡頭看了眼橘子樹,碩果累累,像挂滿了橙黃的小燈籠,比柿子的顏色要更偏黃一些,明亮溫暖。
再往上看,是萬裏無雲的晴空,一碧如洗。
這麽好的天氣,真是适合造反哪。
郡守殷通笑容滿面地迎項梁進去:“小輩在別廳吃酒吧,你我二人密談。”
“這可不是小輩。”項梁正色道,連忙介紹,“此乃昌平君外孫芈昭,字景明。”
“哦?昌平君後人?”殷通本來只想密談的,聞言一怔,“何時到會稽來的,我怎麽不知?”
“世道莫測,自然小心為上。”項梁圓滑道,“我等喪家之人,哪敢大張旗鼓呢?”
“何出此言?吳縣誰不知道你項公大名?”殷通搖頭笑道,“連我派下去的小吏,都得去找你項家門人,才好辦事。”
“郡守哪裏話?底下人不懂事,開罪了郡守,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訓他們。”
兩人這麽你來我往了幾句,宛如兩只老狐貍見面,龇了龇牙。
項羽百無聊賴地抱着劍,站在門外,扶蘇也不插話,活像兩個背景板。
【這老東西真沒眼光,我們小樹長這麽好看他都不看。】
【會稽郡守認不出扶蘇這張臉嗎?他臉盲?】
【可能沒機會直視始皇的臉?畢竟那——麽高,還不敢擡頭。】
【我突然想起來項羽項梁也見過始皇。】
【“大丈夫當如此!”】
【那是劉邦,你記岔劈了。項羽說的是“彼可取而代也。”】
郡守笑眯眯地向扶蘇望過來,眯了眯眼:“這要不是項公剛說清楚,光看這相貌,倒像是秦王室的血脈。”
“昭襄王的公主,本來也有秦王室血脈。”項梁與嬴政只有一面之緣,隔着重重衛尉,繁複車架,連長什麽樣都看不清,也就沒有多想。
郡守當然見過嬴政,祭祀的時候他不得鞍前馬後伺候嗎?
所以他才多嘴,說了這兩句。
不過轉念一想,也對,都是親戚,長得像也正常。
比起這個,殷通有更緊急迫切的事。
“那就把劍都解在外面,我們進去說話。”殷通引他們入內。
扶蘇解劍解得很痛快,反正這把只是他自己的佩劍,不是太阿。太阿被貓貓收着,不知道在哪個異次元口袋,需要的時候随時可以拔出來。
項羽撇了撇嘴,不是很情願地把劍丢下,跟着脫履入室。
門一關,外面的聲音與紛擾就隔絕了開了。
殷通坐下來,低聲道:“皇帝祭祀的時候出事了,你們知道嗎?”
項梁吃驚道:“出什麽事了?”
“我也不清楚。”殷通憂心忡忡,眉毛瞬間緊鎖,“這次祭祀沒帶我上去,趙高那個狼子野心的東西,連護衛都不要郡守府出,從裏到外把控得緊緊的,全是他安排的自己人,我一點都插不上手!”
殷通有怨氣,很大的怨氣。
郡守本身就不在中央,皇帝換了個人,就意味着他從前乾的活起碼一半白乾,因為新皇帝不知道,不記得,不在乎。
好不容易皇帝下來了,就在會稽,他這個會稽郡守,近水樓臺,好歹也得到機會湊上去,刷刷存在感,讨好讨好,出出力,在皇帝面前挂上名。
結果全被趙高給截了!
他難不成要在郡守這個位置上乾到死嗎?
“既然不清楚,又怎麽知曉是出事了呢?”項梁無比關切。
扶蘇和項羽都豎起耳朵聽着,不過關注點截然不同。
殷通解釋道:“你們不知道,趙高剛到會稽的時候,派人來找我索賄,開口便要五百金。這可是金餅,我從哪給他弄那麽多金餅來?就只能許諾我立時去給他湊。我把家底都翻出來了,四處騰挪,好不容易備齊了,眼巴巴等着他派人來取。但是左等右等,等王駕離開了這許久,都沒有人來。這不是很奇怪嗎?”
原來還有這麽一出。扶蘇暗忖,這他倒确實不知道。
“的确奇怪。”項梁沉吟,“一直沒有再派人來嗎?”
“一直沒有。我左等右等,沒有等到任何趙高的口信。”殷通道,“我越想越不對勁,趙高愛財如命,豈能放過送到眼皮底下的黃金?二世昏聩,也不可能管住趙高,趙高管他還差不多。項公你覺得,是什麽緣故呢?”
【因為趙高嘎了。】
【全世界都知道胡亥是個完蛋玩意兒。始皇怎麽生出這麽個東西來?】
【基因盲盒,七世都英主,也該出垃圾了。】
殷通看上去其實已經有了猜想,但他拿不準他的猜想對不對,就需要一個老成的人幫他琢磨。
項梁腦子這麽一轉悠,不确定道:“會不會是他們內部出了問題?聽聞趙高和宗室那邊屢次有争,祭祀這麽大的事,宗室定然在側,那雙方要是鬧僵起來,也就顧不得金子了。”
殷通一拍大腿,連聲道:“我也是這麽想的!只是不知究竟鬧成什麽樣子,連五百金也顧不得了。”
“探聽不到嗎?”
“探不到。”殷通試過了,奈何無果。
“遲早會傳出來的。”
“唉,我也知道。只是難免輾轉反側,惆悵我的前程。”殷通唉聲嘆氣,“這四處都是風雨,如何是好啊?”
項梁笑道:“會稽商旅繁榮,雖雨多了些,但日子勉強也能過。郡守因何而憂?”
“有些話,我在這裏說了,爾等莫要傳出去。”殷通正色。
“自然保密,絕不外傳。”
“我看這天下要亂。”
殷通盯着項梁的眼睛,見後者并不驚訝,反而一喜,就知道有戲。
“這天下……”項梁微妙地頓挫,“說不準已經亂了,只是沒有傳到我們這兒來。”
“這倒也是。”殷通心更定了,“各處都有逃役的、落匪的、逃獄的,律法越是嚴苛,越沒人把它當回事了。我聽說淮北和東海那邊群盜雲集,已然有人殺掉縣官聚衆起事了。”
【韓信是淮南淮北的?】
【你是想問他甜不甜嗎?】
【東海我熟,是他是他就是他……】
“什麽?是什麽人?”項梁第一反應是他失去先聲奪人的機會了,餘光忍不住往扶蘇那裏瞄了一瞄。
扶蘇與他初見的時候就提起過,很快就會有人起事的,宜早不宜遲,果然,果然是對的。
稍微遲疑一步,就被別人搶了先。
“說叫朱雞石和秦嘉。”殷通答得飛快,絕不是無的放矢,“他們一鬧,附近的郡縣都聞之躁動,不過幾日就有新的起事的了。楚國舊地,很快就處處可見兵戈。”
【秦嘉,但是反秦。】
他稍微誇大了一點點,為了鼓動項梁。
而項梁壓根不用他鼓動,本身也蠢蠢欲動。
“郡守的意思是……”項梁含蓄但灼熱地盯他。
殷通同樣灼熱,空氣仿佛都要被他倆對視的目光給點燃了。
“既如此,我們不如也起事。”殷通咬牙道,“與其等別人殺上門來,不如先動手。我們楚人,素來不甘落後于人。這秦眼看要亡了,我們難道能什麽都不乾?”
“郡守所言甚是。”項梁無比贊成,“會稽有錢有糧有人,今年也沒遭災,只要一發動,立刻就會有上萬兵馬,進可攻,退可守,實在是個好機會。”
“甚好!”殷通大喜過望,“你能這麽想,就再好不過了。”
廢太子群裏傳來了竊竊的笑聲,李承乾涼涼道:“倒計時開始,十、九……”
項梁不動聲色地向啞巴到現在的項羽使了個眼色。
就一個眼神,只需要一個眼神。
項羽忽地暴起,猶如猛虎下山,掀翻了桌案,正砸中殷通的腦袋,而後趁殷通不備(備了也沒用),瞬息之間就逼近殷通,單膝定住他脆弱的腹部,往下一壓,雙臂鎖喉。
咔嚓一聲,殷通就成了歪脖子樹。
從動手到折頸,有三秒鐘嗎?
李承乾迅速跳過中間的一串數字,直接結尾。
“……0。”
殷通的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整個人剛驚駭掙紮,還沒來得及發出求救的聲音,就歪着脖子呆滞不動了。
他以一個狼狽扭曲的姿勢僵挺在席上,腦門上的鮮血還是被桌案砸出的新鮮的紅色。
厲害!真的厲害!鐵臂勁手,動如雷霆。
猝然之間爆發,猝然之間死亡。
活生生一個殺戮機器。
可惜。
【發生什麽事了?我就低頭吃了口泡面,怎麽人就挂了?】
【你這口泡面非吃不可嗎?你把郡守都吃死了。】
【馬賽克君出現了,唢吶起,吃席我要坐小孩那桌。】
項梁低聲提醒項羽:“快走,去拿劍,外面人聽到動靜,會随之聚集攔截。”
他經驗多豐富,全是親身體驗。
項羽大步流星,先沖出門去找回他的劍,扶蘇比項羽慢一拍,在項羽動手的時候匆忙起身,仿佛被吓到了似的往旁邊避讓。
項梁把扶蘇當吉祥物看待,沒打算現在對他動手,就抽空安慰道:“景明是不是吓到了?”
“這個郡守……”
“不殺他,就要為殷通所制。他是郡守,衛尉和武庫都聽他調令。我們總不能做他馬前卒。”項梁道,“這個道理,景明想必可以明白。”
“嗯。”扶蘇颔首,笑了笑,“就是突然動手,吓了一跳。”
“等會會有一場血戰,景明不擅武,保護自己不成問題吧?或者你留在這裏,等我侄兒掃清郡守府再出去。”
【趙高:啊對對對,他不擅武,我是怎麽死的?】
【急性鐵中毒。】
“他人還怪好的嘞。”李承乾偷笑。
項梁和扶蘇出去取劍的時候,項羽已經和聽到桌案轟響跑來察看的門下動起手來了。
那劍在項羽手裏,猶如判官手中的筆,黑白無常拉緊的鎖鏈,農夫收割麥田的鐮刀,端的是熟能生巧,爐火純青,所過之處,沒有一個能好好站着的了。
【願腳下的衆神,為我鋪成一條英雄路~】[1]
【殺瘋了這是,滿屏都是馬賽克,除了項羽我誰也看不清了。】
【總覺得這劍他拿着不稱手,應該換槍戟。】
【那是馬戰用的,近戰有點太長了。】
郡守府的護衛倉促之間來不及應對,一照面就被秒殺了好幾個,剩下的一擁而上,但也沒有成功合圍,就被殺出一條血路來。
殺氣縱橫捭阖,血色潑灑連天。
死的越多,顫抖後退的就越多,等地上躺滿了屍體,那些活着的紛紛為項羽氣勢所威懾,戰戰兢兢,盡數伏地。
不敢對敵,也不敢擡頭。
項羽的身上半數都是殷紅血跡,洇透了層層衣衫,他覺得差不多了,剩下這些都是沒用東西,不堪一擊,就滿意地轉過身去,準備呼喚項梁。
“叔……”
隔着百步之遙,項羽聽到了碎劍的金戈之聲。
他側身回望,項梁的鮮血剎那間潑灑出來,迸濺在藍汪汪的天色下。
項梁還保持着本能擡劍格擋的姿勢,喉管被切開,血色翻湧,斷劍铮铮地落在青石地面,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那斷劍仿佛油鍋裏彈動的魚,無力地彈動了一下,又一下,好似電影的慢鏡頭,清脆的撞擊聲也随之一聲,又一聲。
聲聲入耳,聲聲催命。
項羽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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