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已經很不容易了:他也沒幾年可活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已經很不容易了:他也沒幾年可活了。
劉據有時候真心佩服衛青,他是怎麽數十年如一日,能跟劉徹保持友好關系的?
劉據這個親兒子,都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劉徹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劉據就本能地想到,如果是衛青的話,肯定會很真誠地回答,他不恨。
衛青是真的不恨,劉徹知道,所以他們君臣能和諧到最後。
可劉據張了張嘴,想學習這樣的恭順,卻發現這太難了。
太難太難了。
他沒有辦法在回想起那一條條親人的性命時,裝作無事發生,然後恭恭敬敬表示,他一點都不恨。
他不恨嗎?
他怎麽可能一點都不恨呢?
死的難道是他一個人嗎?
他的母親、他的姐姐們、他的妻子和孩子們,只活下來一個!
古往今來,殺兒子的皇帝不少,殺女兒和孫女的皇帝,能有幾個?
劉徹怎麽狠得下這個心的?
“陛下想聽到什麽樣的答案呢?”劉據面無表情,“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身為臣子,怎敢對君主有所怨憤?皇帝願意原諒我的過錯,已經是格外開恩了,竟敢懷恨,實在該死。這種嗎?那陛下不該來問我,滿朝文武,至少一多半都會這麽回答,因為他們怕觸怒陛下,惹來殺身之禍。”
劉徹聞言,靜若深淵。
他才是真深淵,吃人不吐骨頭的那種,始皇陛下跟他一比,都顯得溫柔又活潑,情緒十分外顯了。
劉徹不想表露他的意思的時候,就這樣冷眼旁觀,八風不動。
“你果然是有恨的。”
劉據深吸了一口氣,僅僅跟劉徹待在一個密閉空間,他就有點受不了了。
登味真的太重了!
“是,我有恨。我要是沒有,還是個人嗎?你不能容忍,我對你有恨嗎?那你不該讓我随你回長安。”
劉據死了很多年了,本來已經淡忘那些血色,也能和小夥伴悠閑相處,情緒穩定,溫文爾雅,但一回到這個窒息的漢武朝,回到死亡陰影時刻籠罩的劉徹晚年,他的情緒就沒法穩定了。
今年春天的時候,他剛剛失去兩個親姐姐。
她們死于劉徹的親手誅殺。
然後劉徹明明在夢中看到巫蠱之禍的結局,卻能這般隔岸觀火,若無其事地質問,劉據是否有恨?
劉徹只是淡淡地點點頭,既不驚訝,也沒有任何反饋。
“他是啥意思?”李承乾都看愣了,“你說你恨他,然後呢?他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劉據把頭偏過去,努力讓自己恢複冷靜,不要被翻湧的情緒所左右,說些賭氣的孩子話。
他也不想這樣,只是劉徹實在氣人,讓劉據難以忍耐。
“他一貫如此。”劉據默默道,“所以我總是沒辦法跟他正常對話。我試過,我真的試過,但是……”
但是劉徹太自我中心了,他是完全不會換位思考哪怕一點點的,也根本不在乎身邊人會不會傷心難過。
劉徹平等地創飛大漢所有階級,什麽豪強貴族,什麽丞相将軍,什麽士卒百姓,在劉徹強權之下全都一樣。
能活下來,就該對他感恩戴德。
“你太慘了。”扶蘇同情道,“要不還是找機會逃跑吧?你父親還有四年可活,與其被他折騰四年,不如在民間茍,相對輕松容易些。”
“拿劉病已的劇本麽?”胤礽想了想,“也行,對現在的劉據來說,不難。”
“問題是,他不放我走啊。”劉據抓狂。
“倒黴催的。”李承乾嘀咕。
“你又在和別人對話。”劉徹冷不丁冒出一句。
劉據一個激靈,被劉徹吓了一跳。
“和誰?”
這人不發癫不迷信的時候,敏銳得可怕。劉據尋思他也沒吱聲,沒做出什麽表情吧,怎麽就能被輕易發現呢?
“你好像忘了,你是我兒子,我是看着你長大的。”劉徹幽然地補了一句。
劉據忍不住刺了他一句:“看着我長大的,但懷疑我用巫蠱咒你,懷疑我造反?”
“尚未發生之事,不可與今事混淆。”劉徹靜靜地看着劉據。
劉據知道,如今的事态與當初不同,江充栽贓沒成功,被霍去病秒了。
理論上,太子現在所犯的錯,就只是無诏遠征,又沒有随軍返回而已。
若是換了一對關系親密的父子,早就大加獎賞,誇耀太子軍功,滿朝慶賀,恨不得炫耀給全天下知道了。
只是他們父子關系疏遠,連好好說話都難,就不尴不尬的。
霍去病的過錯要大一點,畢竟他動手殺的天使。
但依劉徹的調性,他應該不會對霍去病下重手。
政治機器也是有青春,有私心,有偏愛的,只不過偏愛的對象不是太子而已。
劉據從來沒有嫉妒過霍去病,他恨不得霍去病能從當年活到現在。
對話進行不下去的時候,劉據就想召喚萬金油舅舅了。
有衛青在,劉徹自會和衛青敘話,他們有無數的話題可以聊,且不會冷場。
但劉據的念頭剛一起來,劉徹就道:“不要總指望你舅舅。”
劉據:“……”
可惡啊,老登心機太深了。
“你的所有想法,都該告訴我知曉,否則,令我産生誤會,是你的問題。”
“……”
小小的群,被大大的登味淹沒了,全軍覆沒。
劉據人已經麻了,沒有力氣生氣了。
“我沒有什麽想法……”
“什麽也沒有?”
劉據從自己空空的大腦裏挖出一點殘念,夢游似的呢喃:“回去就能見到阿母了,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尚好。”
“死了兩個女兒,尚好?”
“你還活着。”
“那陛下您可真仁慈。”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劉據不想看劉徹,就撩開錦幔,側首去看镂空的小窗。
天空湛藍的一角,與松柏的深綠相得益彰,比掉光了葉子的其他樹木要好看得多。
“長姊還好嗎?”許久之後,劉據問。
“且安。”
“之前聽說她病了,深居簡出,不問世事。”
“嗯。你可知曉,她何時病愈?”
劉據的大姐姐,是劉徹的第一個孩子,極受寵愛。她沒有被巫蠱之禍波及,只是久病,時日也無多了。
“很難病愈了。”劉據喃喃,“這次回去,正好送她一程。”
話題沉重起來,人的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你們姊弟幼時,會跟着仲卿與去病學騎馬,一轉眼,這麽多年了……”劉徹的聲音緩和下來,竟也有溫情脈脈的時刻。
劉據欲言又止,李承乾毫不客氣道:“你就應該接着怼他,他把你姐姐嫁給了一個死騙子,導致她受這麽大委屈。”
“怼不動了,說了也沒用。”劉據心好累,靠在窗戶邊上,“随便吧,我只想回家看看阿母。”
李承乾不甘心:“所以就這麽包餃子了?”
“你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
造反打不過,兵權奪不了,衛青和霍去病雖然會幫他,但不可能幫他造反,劉據本心裏也并不想造反,那樣太動蕩了。
上輩子已經走過的路,确定是行不通的,這輩子也就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劉據又狠不下心,直接把劉徹殺了。
他到底比不上劉徹狠辣無情。
其實找機會逃跑還是可以的,但劉徹要是鐵了心想找一個人,劉據又能躲藏多久呢?
想到這裏,劉據也有疑惑。
“陛下為何要帶我回去?直接宣布我的死訊,然後改立劉弗陵不就好了?即便他将來真的也沒有孩子,還可以把病已過繼給弗陵。”
劉徹瞥了他一眼,頗有點無語。
“何必如此麻煩?我有太子。”
“我不太明白。”
“你有天助,總歸是能回朝的。仲卿和去病你都能複活,又有什麽做不到?故此,我何必多此一舉?”
劉徹本不想對劉據多解釋,在他看來,體察上意該是臣子的基本功,事事都需要他解釋,豈不是白做幾十年皇帝了?
但是太子,真的過于孩子氣了。
“你明知道天幕已經暴露了你的樣貌,卻還是從湖縣的客舍過,又耐不住,非要用天幕激怒我。”
劉徹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就未曾想過,我會來找你?”
“我……”
“你沒想過?仲卿和去病不可能想不到。你們這般輕忽大意,是等着我來尋嗎?你在等我請你回去?”
劉徹平平淡淡的語氣,就像當年衛青給郭解求情,說郭解家裏窮,達不到強制遷徙茂陵的富戶标準,結果劉徹來了一句:“郭解都能讓你這個将軍為他求情,看來家裏不窮。”[1]
郭解只能全家搬遷。
現在劉據直面劉徹的邏輯,就有了當年衛青一樣的感覺。
劉徹真的好有邏輯,竟無法反駁。
“你們是怎麽想的?”劉徹好奇。
劉徹急得甚至沒有等霍光重複完兔子實驗,因為他其實已經信了太子說的是真的。
所以玉屑,在劉徹重逢衛青的那天,就再也不吃了。
“我們……”劉據頓了一會,想起他們仨讨論過這個敏感話題。
霍去病是無所謂的:“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你總不能真的一直流落在外,如今的局勢其實不糟,遲早要回去的。”
衛青是傾向于回長安,或者回地府的,只是為了陪他們,才在外面漂泊。
“我随時可以回地府,不會使你們父子為難。”
劉據是真不想回,在外面待着就挺好的,和小松鼠一起摘松果都很有趣,日子雖然清苦,但很安逸。
他現在吃得了生活的苦,甚至吃得了戰争的苦,但他吃不了劉徹帶來的苦。
說抄家就抄家,說滅族就滅族,這誰受得了?
劉據無奈,老老實實交代了他們仨的想法。
其實劉徹也能猜個一半多,這會只是驗證一下猜測。
“你沒想到,我會這麽快就來找你?”
“我以為,你會派人過來,韓說霍光之類的,那我們就能敷衍過去,然後換個地方,天幕也停一停。”劉據咕哝,“等過幾年……”
“幾年?”劉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四年?”
“……”劉徹心裏頗不是滋味。他雖然根據夢裏劉弗陵的年紀推測出來了,自己沒幾年可活了,但聽到這麽準确的數字,還是覺得很紮心。
模糊的時間,突然就有了準确的倒計時。
“幾月?”
“二月吧?”劉據小聲,恨不得縮進馬車車壁裏,讪讪道,“也不一定,這種事……”
“那沒有四年了。”
冬天悄無聲息地來臨了,落葉飒飒而下,迎面的風早已帶着冷意。
這個冬天一過去,就只剩三年了。
三年,很快,收三次麥子,看三次花開,聽三次蟬鳴,一轉眼,就會走到生命盡頭。
而人生最後的這幾年,往往過得一點意思都沒有,垂垂老矣,疾病纏身。
喜歡吃的東西吃不了多少,喜歡的人見一面少一面,喜歡的風景沒有體力走過去看了……
故人漸漸凋零,親友散盡,曾經擁有的一切盡數失去,只剩下數着日子茍延殘喘的絕望。
當年目視雲霄,睥睨天下,到最後形銷骨立,纏綿病榻,孤獨終老。
活着本身,都變成了痛苦和殘忍。
也許就是這樣,劉據才能一直忍他。
劉徹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衛青官複原職,那北軍就歸他統率,你可以放心了。”
劉據一怔,茫然道:“陛下的意思是……”
劉徹嘆了口氣:“你不至于蠢到這都不明白吧?要是換了仲卿、去病、霍光,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
扶蘇馬上道:“阿父說你父親終于決定做個人了。”
“哈哈……”李承乾笑得前仰後合。
“他選了一個誰都覺得很有安全感的人,來守護長安。”胤礽微微笑道,“衛大将軍,沒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衛青,大司馬大将軍,他的地位、、人品,有口皆碑。
滿朝上下,上到皇帝劉徹,皇後衛子夫,太子劉據,下到長安內外所有軍隊,都對衛青心服口服,且絕不會懷疑他。
最妙的是,衛青往那一放,劉徹再也不疑神疑鬼了,劉據也不用擔心自己有危險了,父子倆詭異地相信着同一個人,交付絕對的信任。
“那表哥?”劉據明白了,但有點不敢相信就這樣柳暗花明,峰回路轉。
“去病不行,回去我就撤他的大司馬,讓他閉門思過。”劉徹看似是被霍去病氣到了,但做出的決定卻是深思熟慮的,“他太鋒銳,藏幾年,留給你,對他,對你,都更妥當。”
壞端端的,突然好起來了。
劉據眨巴了下眼睛,怔怔地沒有反應過來:“怎麽突然……”
“不突然,去病殺江充時,我就想好了。”劉徹盯着他,抱怨道,“是你們跑了,打亂了我的部署。”
“啊?可是,可是你賜劍……”
“我賜劍你就自殺,那你還當什麽太子?”
“啊?”劉據睜大眼睛,“這是什麽道理?你是君父,你都賜劍下令了,難道我敢抗诏嗎?抗诏不還是死路一條?”
“無力轉圜,也是你自己的問題。”
“他好理所當然啊,他為什麽能這麽理所當然?”劉據都懵了,瘋狂吐槽。
李承乾給劉據點贊:“我以前只覺得你父親登味很重,我錯了,我不應該用老登形容你父親,而應該用你父親形容‘老登’。”
“登”峰造極。
劉徹自有他的邏輯,冷靜道:“未能預料到所有情況,給自己留下後路,又不夠周全,輕易就落入下風,放棄抵抗。倘若我沒有手下留情,你焉有活路?”
劉據無可奈何地回了一句:“我本來就沒有活路,全家都……”
“子虛之事,莫要再提。”
“對你來說是,對我來說可不是。”
“所以我才問你,你是我的孩子嗎?”
“我不是嗎?”
“我的孩子,不會恨我。”
“你好自信。你問過你哪個孩子?我有三個姐姐,你都問過嗎?”劉據古怪地看着劉徹,“你殺了鈎弋夫人的時候,劉弗陵八歲,你有沒有問過那個八歲的孩子,他的母親死了,他是什麽感受?當然,子幼母壯,你必然要殺她,可劉弗陵是怎麽想的呢?他才八歲。”
“鈎弋夫人一黨,是害死你們的元兇。你反倒來指責我?”劉徹皺眉。
“鈎弋夫人是怎麽結的黨呢?”
“你以後也會這樣,平衡各方黨羽而已。”
劉據沒有說他不會,他這個太子當的就夠艱難了,也不是想象不到皇帝有皇帝的考量。
但他依然對親人的死耿耿于懷。
論甩鍋,劉據八輩子也比不過劉徹。
反正千錯萬錯,都不是劉徹的錯,錯的都是別人。
劉據懶得跟老頭吵架,自我安慰三年很快,他能茍。
劉徹垂下目光,輕輕把娃娃放在榻上,沉默良久,忽然道:“別再亂跑了,以後有事找你舅舅,太子落在外面,不安全。”
這似乎是他們父子重逢以來,劉徹說過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話。
李承乾嗤笑道:“這餃子包的,真夠尴尬的。我全程都看不出來,劉徹對你有什麽父愛。你看人家扶蘇,那貓跑得比什麽都快,扶蘇剛從棺材爬起來,貓就來了。你呢?你完全是在沾衛青霍去病的光。”
“別打擊他了。”胤礽道,“已經很不容易了。”
劉據長舒一口氣,發了會呆,過了一會才道:“能活着就不錯了,我真的,別無所求了。”
劉徹看看娃娃,又看看劉據。
這次劉據看懂了,默默地把衛青和霍去病他們召喚出來。
馬車一下子顯得擁擠起來。
衛青和霍去病聽到了所有對話,不免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霍去病屁股剛挨到榻上,就要走:“陛下,我到外面跑馬去,我不樂意待馬車。”
“我也去。”劉據也不樂意跟劉徹說話,心梗不是一回兩回了,太憋屈了。
“诶?”衛青試圖喚住他們。
“不用管他們,一個比一個驕縱。”劉徹沒好氣道,“你坐,跟我說說那個地府……”
冬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到劉據臉上,他飛身上馬,看了看身邊的霍去病,又看看隔窗望過來的衛青,便不覺得北風透着冷意了。
這一世,總算沒有太糟。就算被氣得半死,好歹沒有死更多的人。
“劉據這個,不管怎麽說,任務有完成的希望了。承乾你的任務呢?”扶蘇問。
“玄武門對掏是吧?就我,跟天可汗對掏?我嘎巴一下就死那。”李承乾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胤礽認真給他出主意:“換個解題思路,你只要不發瘋,太子之位沒問題,這個任務說的是‘玄武門對掏’,未必就只能兵變造反。你好好想想,你有沒有什麽地方,什麽技能,能勝過你父親?”
李承乾咬着薯條,看似在思考,實則好像走了有一會兒了。
“我有什麽地方,勝過我阿耶?我想不出來,你們能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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