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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夢中驚醒:半夜三更,為何心裏發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8章 夢中驚醒:半夜三更,為何心裏發慌?
這一天晚上,康熙很久都沒有入睡。
他呆呆地看着燭光,好像連眨眼睛的動力都沒有了。
禦前總管梁九功輕手輕腳地放下溫的吃食,垂首低聲:“主子,奴才備了些茯苓湯和點心……”
“不想吃。”康熙聲音沙啞。
梁九功微微退開,脊背弓得像煮過的蝦米,永遠恭謹有加。
他是自幼就跟着康熙的,也是看着太子長大的,素日的情分還是有的,只是無論如何也不敢随便開口。
木蘭圍場比京城溫度低得多,晝夜溫差大,明明才九月,晚上就很有些冷了。
能端到皇帝面前的湯,本就不是燙的,放久了就更溫,且泛起了涼意。
梁九功保持着靜默,一言不發。
康熙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說,胤礽他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梁九功謹慎躬身:“老奴卑鄙,不敢妄議……”
康熙跟沒聽到似的,繼續喃喃:“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他幼時那麽伶俐可愛,聰明懂事,向來最貼心,最讨人喜歡,那時候我們父子感情多好……”
梁九功默默地聽着,等合适的斷句之後,貼了一句上去:“二爺是主子一手帶大的,感情之深厚,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禦前行走,連稱呼都得小心拿捏。
此時此刻,若還稱呼“太子”,有結黨之嫌,但不稱呼“太子”,又稱呼什麽呢?
叫“二阿哥”會不會顯得太刻意?好像故意落井下石,在皇帝傷口上撒鹽,非要提醒些什麽似的。
梁九功在心裏琢磨了又琢磨,用了“二爺”這個有點近但分寸還可以的稱呼。
康熙果然沒覺得這個稱呼有哪裏不妥,閑話家常似的抱怨:“可他如今,竟如此讓我失望。太子這個位置坐久了,日漸薄情跋扈,根本不把滿朝文武放在眼裏,也不把朕放在眼裏……十八還這麽小,他竟然無動于衷!”
“……”這話梁九功就不好接了,只靜靜等皇帝抱怨完畢,寬慰道,“夜深露重,還望主子顧惜龍體,早點歇息吧。這連日操勞,費心勞神,悲苦難抑,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啊。”
這是體己話了,沒有一定的關系反而不能說。
康熙神色複雜,既動容,又難掩苦澀:“你都知道我悲苦難抑,他這個做兒子的,竟半分都不知道關心朕……他怎麽可以這樣對朕呢?朕當初是怎麽對他的,他現在是怎麽對朕的?難怪人說,父母愛子,遠比子愛父母要多得多……唉……”
這要是怨下去可就沒完了。
鳏父帶娃,說不盡的怨。
梁九功很清楚,任由這個語境發散下去,康熙就又要開始翻舊賬了。
皇帝和太子之間,有無數的舊賬可以翻。
自古以來,皇帝親手養太子,從一出生養到至少二十歲的,唯有眼前這位。
唐太宗都不是從嬰兒時期抱在懷裏養孩子的!
而且這對父子之間,連第三個家庭成員都沒有!
既沒有其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沒有孩子的親生母親分擔一半責任。
太後和太皇太後,都參與的不多,勉強能充當一點調劑。
梁九功閉着眼睛都知道,要是放任不管的話,康熙就又又要提太子當年沒有及時給他回信,以及他在外病重太子沒有表現得很着急傷心的事了。
于是梁九功及時止損,勸道:“皇上身系社稷,至尊至重,萬萬不可這般損耗自己。諸事繁雜,盡數堆積,若不好好休息,明日可怎麽熬呢?”
他稍稍擡起了頭,真情實感地勸慰着。
康熙嘆氣都嘆不完,越說越難過,也覺得梁九功說的有道理。
明天還有處理不完的一堆破事呢!
十八死了,太子廢了,太子黨得清殺一波,還得盡快從木蘭圍場回宮。
康熙默然許久,一肚子郁悶澀然,哀哀地喝了幾口安神的茯苓湯。
梁九功連忙伺候他歇息,熄滅了幾盞燈燭,降低能見度。
禦帳暗了下來。
三更天時,玄烨猛然驚醒,迷迷糊糊,一頭冷汗,捂着驚跳的心髒。
燈燭亮得飛快,梁九功趨步上前,關切道:“主子,這是怎麽了?”
“朕……朕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玄烨的臉色很難看,被燈火襯得蠟黃。
梁九功忙着觀察和給他擦汗,低低道:“是不是魇住了?”
不是因為十八阿哥就是因為太子,梁九功心裏有數,但他沒有在言語裏提起。
任何時候,不能讓皇帝懷疑自己有政治傾向,這是禦前保命法則。
“魇住了?”玄烨自言自語,額頭都是冷汗,好像還沒睡醒,一陣茫然。
梁九功沒有提醒,只迅速奉上燈心竹葉茶,又将随身攜帶的沉香丸隔絹呈遞,讓這茶和香球,起到一點安神定志的效果。
玄烨的目光沉沉如夜,下意識往東邊看了看。
那是太子原本住的方位,離禦帳很近。
他看了好幾秒,怔怔的,意識到不對,轉而移動了一下目光。
梁九功要是看不出來緣故,他就不配當這個禦前總管了。
皇帝要是沒有暗示,那可以不接話,都已經表現得這麽明顯了,再裝不知道,就有點蠢了。
梁九功輕聲安慰:“主子是不放心二爺嗎?”
“……”
“奴才讓魏珠去看看?”
“嗯。”
梁九功心道果然,馬上遞話給值守的太監魏珠。這小子年輕機敏,近來挺得用,雖不是梁九功的徒弟,但在這種特殊的職場環境裏,也基本上等同于半個徒弟。
魏珠得令,立刻就去了,一來一回耽擱了一刻多鐘,回來時禀報給皇帝:“回皇上,直郡王和四貝勒正在換值,奴才仔細聽了,帳內很安靜,直郡王說二爺天黑就睡了,沒有什麽異常。”
“天黑就睡了?”康熙重複了一下這句話,怨怼又生,“發生了這麽多事,他居然還睡得着?”
魏珠連忙伏下身子,恭恭敬敬的。
梁九功卻道:“主子倒可以安心了,二爺沒什麽事。”
“我就知道,他最無情!”康熙憤憤。
梁九功順毛捋,車轱辘話翻來覆去,無非就是勸皇帝睡覺,大半夜的別折騰了,只是話術委婉妥帖,挑不出毛病。
連哄帶勸的,好半晌,才把康熙的怨氣按下去了,重新歇下。
三更天過了吧,玄烨也不知道,他輾轉反側,心事重重,難以入睡。
沉香幽幽地挂在床頭,香氣很冷淡,如冰如雪地鎮靜着煩躁的心緒。
玄烨一時清醒,又一時迷糊,覺得這一夜好生漫長,長得讓人倦怠。
有什麽事,拉扯着他的心髒,惴惴的,扯得玄烨心髒陣陣急促緊縮,不太舒服。
是什麽事呢?
是小十八早夭了麽?
是啊,那孩子還那麽小,虎頭虎腦的,那麽活潑,笑起來燦爛無邪,撲進懷裏時軟乎乎的一團分量。
“汗阿瑪!”“阿瑪!”
怎麽有兩個聲音?
玄烨迷惑不解地想搞清楚,周遭卻蒙着一層又一層的霧氣,宮闕重重,分不清是哪座宮殿。
那孩子向他跑過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年紀很小很小,三頭身的身量,衣服的布料熟悉到和皇帝是一模一樣的,春日暖陽般的主色調杏黃與碧青、寶藍、秋香色搭配着,妝花八寶,纏枝祥雲,簡直像親子裝。
——不是像,就是。
玄烨似乎怔住了,本能地俯下身,向那孩子張開手臂。
圓乎乎的漂亮小臉向他揚起燦爛笑容來,鐘靈毓秀,像玄烨,又像赫舍裏。
怎麽那麽會長呢,這孩子?
“阿瑪!”
孩子跑得duangduang的,噠噠噠噠,腳下歡快地唱着歌,大眼睛這麽一彎,圓圓的太陽就變成了彎彎的月亮。
“我剛剛看見……”
他興高采烈地撲進玄烨懷裏,手舞足蹈地比劃着什麽。胖乎乎的小手張開,爪爪開花,短短的手指跟小貓似的,指着不遠處的某樣東西。
玄烨不自覺地聚精會神,想聽聽孩子在說什麽?
他在說什麽來着?看見了什麽?
蝴蝶、蜻蜓、水鴨子、海東青?
可玄烨努力許久,也沒有聽清孩子的話。他心裏空落落的,醒來時臉上濕漉漉的,不知何時落了淚,自己都不知道。
東方未晞,燈火搖曳,禦帳內靜得叫人發慌。
康熙怔怔地坐起來,在萬籁俱寂中,鬼使神差地想着:不知道保成醒了沒有?我夢見他,他夢見我了嗎?
突然,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打破了禦帳四周必須安靜的潛規則,慌裏慌張靠近禀告。
“汗阿瑪!不好了!太子、太子出事了!”
康熙猝然變色,來不及罵胤禛一點長進都沒有,這麽多年了竟還莽莽撞撞,直接起身問道:“太子怎麽了?”
“太子……薨了!”
霎那間,玄烨頭暈目眩,耳邊似乎有數萬萬的飛蛾與蝴蝶振翅,發出山呼海嘯的恐怖嗡鳴。
他好像忽然聾了,傻了,竟聽不懂“薨”是什麽意思了。
胤禔和胤禛都惶惶地跪在皇帝面前,嘴唇一張一合的,玄烨卻好像一句話都聽不清。
“你剛剛說胤礽……胤礽怎麽了?”
胤禛頭也不擡,急急回道:“臣卯時問候太子是否醒了,未見回答,便覺奇怪,再三詢問,還是沒有動靜,便帶人進去查看。太子閉目平躺,已然氣絕,不知是何時出了事,臣竟毫無察覺……汗阿瑪恕罪,臣……”
後面的話,玄烨聽不到了。
玄烨的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崩塌。
他的身體猛然一晃,哆哆嗦嗦地踉跄半步,猝然之間,吐出一口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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