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浮丘伯:哪來的賤儒?:你在大秦打游擊戰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章 浮丘伯:哪來的賤儒?:你在大秦打游擊戰呢?
這是緊繃的大秦逐漸放松自己,适應新的風氣,為自己尋找出路的轉型期裏,很尋常但又不尋常的一晚。
玩家們在茶樓酒肆挂木牌子,見人就宣傳除夕夜的煙花大會,時間地點重複了幾萬遍。
不僅鼓動了所有聽聞此事的黔首士卒的心,也鼓動了扶蘇的心。
孔明燈和煙花,扶蘇又不是沒見過,但得知這煙花大會就在今晚,他就很難不生起去瞧一眼的心思。
少府送來的孔明燈材料,其實已經是半成品了,不然總不能從削竹篾開始乾,那得乾到什麽時候。
章邯考慮得很仔細,親自送了過來。蒙毅去而複返,帶來了少府和治粟內史的關于糧草的奏文。
玄貓瞥見了,爪爪往右邊一拍,蒙毅就放在那裏,等嬴政處理。
“可需要臣幫忙?”蒙毅看看嚴肅審閱的貓貓,又看看用竹篾紮底座的扶蘇。
“這個銅絲是這麽繞嗎?”子虞不好意思地問。
去年玩家們做孔明燈時,子虞還在養病,只負責欣賞,沒機會上手,怎麽做的,他都忘記了。
蒙毅動手能力更強,溫聲道:“我做一遍,公子跟我學,如何?”
“好。”
其實蒙毅也是跟玩家們學的,這幫人天馬行空的創造力,總是能輕易帶動周圍所有人。
桑皮紙或薄薄的麻布做外圍的燈罩,骨架由細細的竹篾組成,圍成燈罩口,用銅絲固定。
燃料一般是豬油羊油之類的動物脂肪,也可以用松脂桐油,浸透麻布團,牢牢綁在十字支架的正中間。
“為什麽不用棉花呢?”子虞發出小小的疑問,“比麻布團要更好吧?”
這話問得有點天真了,簡直像是“何不食肉糜”的雛形。
還好子虞的長輩會給他認真解釋,告訴他:“棉花去年冬天在溫室育種,才長了五棵。那一袋種子,今年種了十畝地,收成雖然很好,但對整個大秦來說,還是太少太少了。我沒舍得拿棉花來做一次性的可燃物。”
跟玩家們待久了,扶蘇也快被熏入味了。
這不是件壞事。
子虞恍然大悟,忙道:“我知道了。棉花要用來制棉衣棉被的,很暖和。”
“再過幾年,會更暖和的。”扶蘇喃喃,像說給子虞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等十畝地的棉花種子,化為千畝萬畝的棉花,藍天下一望無際的雪色,毛茸茸,軟綿綿的,彈成溫暖細密的棉絮,就可以為千千萬萬的人,抵抗嚴寒的冰冷了。
這是個漫長的事業,但扶蘇已經在開頭了。
他們加工完半成品孔明燈,就眼巴巴地去望玄貓。
玄貓用爪爪點點奏疏,不緊不慢道:“來寫,日前庫糧運到塞外,可供十萬兵卒嚼用百天。”
這是保守估計,包括了留下部分以應對天災,也包括了運輸途中要折損掉的八成,而且,還沒算各郡的糧倉。
像三川郡的敖倉,輕易不會動它,因為要留着當殺手锏。
“好。”扶蘇笑眯眯地寫完,充滿期待地問,“我們可以走了嗎?”
“這麽大了,怎麽還像頑童一樣?”玄貓無可奈何,等墨跡乾了,爪爪推推卷卷,蒙毅馬上與貓配合,把這份卷起來,系上紅色緞帶,表示其重要性。
“走吧。”玄貓順勢跳上蒙毅的肩膀,“還不晚。”
确實還不晚,因為放孔明燈的場所就在鹹陽宮不遠處的蘭池附近。
嬴政曾經很倒黴地在那遇到過搶劫的,難得微服出門,也沒長一張好欺負的臉,但就是遇劫了。
如此高壓的秦律,也沒有辦法讓鹹陽的安全提升到讓人安心的地步。
嬴政有點郁悶,但他當時去蘭池和玩家們選蘭池,都有一個共同原因。——風景甚美。
“兄長!”公子高樂呵呵地在外面,等了很久的樣子。
“兄長!”其他弟弟妹妹也冒出來,女孩子們披着厚厚的鬥篷,像一群羽毛厚實的小鳥,挨挨擠擠,叽叽喳喳。
“怎麽不進來?”扶蘇趕忙加快速度,“瓊英,你向來身子弱,下次別在外面等。冷不冷?”
他握了握妹妹的手,瓊英彎起眼睛,笑道:“我穿的最厚了,還帶着手爐,一點也不冷。兄長近來很忙,我們來時,丞相剛走,蒙卿又至,想着兄長定有要事,雖想約你出去玩,但怕耽誤正事……”
“就沒好意思打擾你。”旁邊的南嘉聽她說話慢慢悠悠,急不可耐地幫她說完。
将闾還在上郡,不知道會不會和工坊的玩家一起放煙花。
想來是會的,因為玩家們最愛熱鬧了。
嬴陰嫚悄悄地移動着目光,好奇道:“兄長,玄貓呢?”
“在蒙卿那裏。”扶蘇對妹妹手上的溫度很滿意,“還是上馬車吧,夜風頗寒。”
“我可不冷。”公子高分外雀躍,“我跟顯(ID顯眼包)他們約好了,跑步過去。我們有一個夜跑小組。”
“夜跑小組?”瓊英傻眼,“平常晚上不是有宵禁嗎?”
“所以是跟宵禁賽跑啊。”公子高興奮道,“在禁之前就要跑十裏,不然就算輸了。”
“那不是輸了,是被抓了吧?”嬴陰嫚吐槽。
“哈哈哈……”
“居然笑得這麽開心!”陰嫚愕然,轉而看向扶蘇,“兄長你看他,你都不管管?”
扶蘇已經習慣了,區區犯宵禁,已經是玩家們觸犯過的最輕的法條了。有公子高在,好歹還能把控一下時間,盡量別被抓。
“放煙花的時辰将至,別錯過了。這可是集結了公輸家、墨家和游士們共同智慧的煙花,錯過了就只能明年再看了。”
魯班原本并不姓魯,就像商鞅并不姓商,但春秋戰國時姓氏是流動的,以國為姓或以官職為姓,都很正常。
公輸家和墨家較勁,在玩家們的拱火下也開始研究煙花。
扶蘇讓少府多留意,別出事故和人命,畢竟都是有風險的研究。
玄貓避開嬴陰嫚偷偷摸尾巴的手,瞥她一眼,從蒙毅身上跳到扶蘇懷裏。
嬴陰嫚遺憾地搓搓手指尖,好像還能感覺到一絲絲軟軟的觸感。
她與湊過來的姐姐妹妹竊竊私語,分享貓貓尾巴的美妙,又得到了玄貓的瞥視。
玄貓的化形仿佛只有十斤,不算沉甸甸,落下來時總是很輕盈,但實實在在的一團暖意,也不掉毛,安安靜靜,溫溫暖暖。
扶蘇的心都要化了,所有煩惱都暫且放下,一掃而空,只留下輕飄飄的、嘴角瘋狂上揚的熨帖。
他們在這邊耽誤了片刻,馬車出了鹹陽宮,逐漸彙入街道。
車水馬龍,萬人空巷。上次有這樣的勝景,仿佛還是扶蘇回到鹹陽那天。
那日空中紛紛揚揚撒滿紙箋,今夜天懸銀河耀耀渺渺布滿星辰。
路邊的石柱燈多了很多,呈現出這個時代原本的古樸來,方方正正地散發着光暈。
但除此之外,玩家們擺的燈攤,遠遠地就閃耀着五光十色的華彩。
最便宜的竹骨麻紙燈籠,一文錢一盞,很多黔首舍不得買,駐足在那裏觀看。
便有些耍賴的、滿地打滾的孩子哭聲,哇哇哇地萦繞在燈樹下。
隔壁的皮影戲攤子,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只能根據敲鑼打鼓的音樂聲,判斷出是在表演孫悟空大鬧天宮。
猴子到哪都是頂流,沒有人不愛看。
剛進這夜市街不久,女孩子們和扶蘇報備一聲,結伴去逛街,公子高卷起袖子興致勃勃和夜跑小組會合跑步去了。
不過,扶蘇的鼻端已經嗅到了各種食物的香氣,對他們這個夜跑成果表示由衷懷疑。
真的不會跑着跑着,手上就多出一堆吃食、最後越跑越胖嗎?
路過燈籠攤,蒙毅買了幾盞最貴最精致的燈,奉給扶蘇和子虞。
可惜貓爪不方便提燈。
子虞努力踮起腳尖,張望着新奇的皮影戲。一個頂着“大聖是我的神”的ID的玩家,刷地掏出一張木牌,殷勤推銷:“帥哥,辦卡嗎?會員卡可以坐第一排,茶水零食免費,還享有優先解鎖更多節目的會員專屬福利哦。”
他這個名字起的,扶蘇想簡稱他,都挑不出字來。
子虞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眼睛亮晶晶,不由問:“怎麽辦卡?”
“只要五十文!”玩家豎起一只手,認出了他們,壓低聲音,“看在公子您是熟人的份上,可以給您額外折扣,只要四十文,就能成為我們皮影戲的尊貴黃金VIP,再額外贈送您兩個果盤和大聖周邊玩偶,這可是您專屬的,別人都沒有!”
玩家送挎包裏掏出一個黃色小玩偶,手工縫的孫悟空,穿着虎皮裙,經典皮膚,摸上去有絲絨觸感。
子虞一眼就相中了,暈乎乎地開始掏錢,一手小玩偶,一手錢,美滋滋地被玩家帶進去看大鬧天宮了。
玩家擠眉弄眼,連連向扶蘇使眼色,拍胸脯保證會保護好子虞的安全。
扶蘇揮揮手,放孩子去玩了。
韓信陡然出現:“我去保護小郎君?”
“不用,他身邊有保護的人。”扶蘇溫和笑笑,“你自己玩吧,今夜的執勤是中尉軍,你們風後營不必太緊張。”
韓信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扶蘇的允許下,帶領風後營在上林苑練兵,一日不曾懈怠。
偶爾扶蘇會讓章邯帶隊,與風後營模拟一下對戰,他和貓貓忙裏偷閑觀看對戰的情況。
章邯也是半路出家,用兵的模式與大秦慣有的風格如出一轍,大軍壓陣,以穩為上。
輸的最慘的那次,章邯想依托堅固堡壘,先疲敵再決戰,分割包圍,各個擊破,結果被韓信騙了過去,引誘章邯出擊,風後營主力逃脫在外,迂回了一個大彎,從背後掏了章邯的老家。
章邯的臉色當時別提多難看了,要知道他的初始兵力是韓信的三倍,最後卻輸得稀裏糊塗,且一塌糊塗。
扶蘇笑時,玄貓也露出了笑模樣。
他們當然不是在笑章邯,而是在欣慰韓信不拘一格、靈活多變的戰術。
韓信最出色的地方就在這裏,不論敵人是誰,優勢有多強,他都能很快找出對方的漏洞,随機應變,把戰術玩出花來。
“這用的什麽兵法?”章邯當時憋屈地問。
“利而誘之?”韓信回答。
“?”章邯略有疑惑,“為何你看起來像是現想的?”
“我确實是現想的。”韓信老實道,“剛剛對戰的時候,我沒有在思考兵法,只是在想怎麽誘你出兵,把你引得遠遠的,這樣我就能偷襲你的糧道和營地了。”
扶蘇是真忍不住樂了,擊掌道:“這可能就是天才吧,章邯你輸得不虧。”
話雖如此,章邯還是有些丢臉和郁悶,直到扶蘇一次又一次給韓信換了不同的對手,而他們竟然全都輸給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
章邯之後,是蒙毅。
大秦文武不分家,但蒙毅是蒙家的例外,這麽多年乾的幾乎都是文官的活,屬實沒有領兵打過仗的直接經驗,只有家學淵源的間接經驗。
但蒙毅二話沒說,就去了。
蒙毅用兵更紮實謹慎,承接了蒙恬蒙武的戰法,扼守山隘,結陣固守,日夜都不放松警惕。
但韓信消失在了蒙毅的視野,一天沒消息,兩天沒消息,一直耗了半個月都沒動靜,然後突然冒出來,用火藥夜襲,導致蒙毅那邊直接炸營了,人仰馬翻。
“這……”蒙毅擦了擦臉上的灰塵。
韓信一臉無辜:“沒說不能用火藥吧?”
還好軍事演練的地方,全是衛尉,倒不用怕傷及旁人。
蒙毅輸完,李信的兒子李超被薅了過來,與韓信切磋。
子嬰幽默道:“臣還以為下一個到臣了。”
扶蘇解釋道:“叔父用兵的手法,和蒙家差不多吧,打不出差異來了。不如讓李超試試,他父親李信是猛将,好用騎兵突擊,長途奔襲,正好讓韓信見識一下。”
“但上林苑仿佛施展不開。”子嬰提醒。
“以後,會有他們施展得開的地方,要多大有多大。”扶蘇暗示。
李超與韓信在上林苑玩貓捉老鼠你追我逃的時候,路都快走不動的李信上書請求觀戰,扶蘇允了。
顫顫巍巍的老武将眯着眼睛,走出高地上的傘蓋,眺望戰場。
墨家巨子矜持地送上一個簡易的望遠鏡來,這是魯八那幫手工帝技術指導下,用白水晶做的,打磨了很久,才做出兩個效果不錯的成品來。
聽說公輸家的鼻子快要氣歪了,轉頭就把木鳶放飛,懸停到簡陋望遠鏡看不見的高空。
墨家繼續打磨鏡片,用竹筒嵌套,來回拉動,調整倍率,試圖定位公輸家的木鳶。
什麽非攻什麽兼愛,先把冤家同行乾下去再說。
這兩家的競争看似白熱化,但墨家贏在方方面面,無他,墨家人多。
扶蘇把自己拿到的望遠鏡遞給玄貓,貓貓不屑地搖搖頭。
“他看不上這個。”蒙毅翻譯。
扶蘇只好自己拿起來觀看,李超秉承着李家的風格,一打起來人就跑沒影了,馬蹄奔起的塵煙隐隐約約,早就不知道狂奔到哪兒了。
為了能看到一點熱鬧,扶蘇就只能騎馬去追,不然他們打出花來,這邊也看不見。
“将軍還能上馬嗎?”扶蘇關切地問候李信,把望遠鏡分享給他。
李信忍不住嘆息,錘錘自己的膝蓋:“要是臣年輕的時候,那比這些小子奔得快多了。可惜臣老了,不能為陛下所用了……”
“将軍何出此言?誰不會老?還能在年老的時候看到我,看到自己的孩子也為大秦效力,這是何等的福氣?王翦将軍和蒙武将軍要是還在,應該也會這樣想吧?”
扶蘇溫言笑語,聽得李信喜笑顏開,深以為然。
“正是正是,陛下說得對,臣已然榮幸之至。”
劉據在群裏戳戳李承乾,感嘆了下:“這要是說你父親是李信的後人,我是願意相信的。至少在打仗的戰法上,是有點一脈相承的。”
“你好像忘了,李廣李陵也是李信的後人。”李承乾微妙道,“你不會是想諷刺我像李陵吧?”
胤礽慢悠悠道:“你沒李陵那麽勇猛。他投降匈奴,也是山窮水盡,四面楚歌,沒有援兵,五千步兵被匈奴八萬騎兵包圍,死戰八晝夜,斬敵萬餘,血戰至最後一刻,周圍都死光了,才選擇暫時投降的。”
劉據也覺惋惜:“本來李陵還有機會像李廣一樣逃走的,但陛下聽信讒言,把李陵全家都殺了,他就只能徹底投降了。也挺可惜的,舅舅和表哥在的時候,勝仗打得太多了。他們不在了,陛下就接受不了敗仗了。”[1]
與草原相比,上林苑不是一個很适合騎兵作戰的地方,李超率輕騎突進,韓信不跟他正面交戰,從一開始就迅速拉開距離,只用少量步兵對敵,一戰即潰。
步兵對騎兵,當然沒有優勢,風後營潰散而逃,李超瞄準旗幟所在,乘勝追擊。
但追到一片密林的時候,李超就猶豫了。
他吸取了前人的教訓,懷疑裏面有埋伏,沒有深入樹林,而是四散追逐,堵住了樹林的幾個出口。
不過風後營像地鼠似的,零零散散地從各種奇奇怪怪的地方鑽出來,根本不走什麽有路的地方。
扶蘇在外圍喝着茶,差點被陳勝吳廣吓一跳。
這兩人頂着樹皮同色的皮甲和帽子,與周圍環境快融為一體了。
“你們怎麽跑這兒來了?”扶蘇失笑,“韓信指揮的?”
“不是不是,司馬讓我們化整為零,再化零為整,敵進我退,敵追我跑,敵疲我打,敵退我追[2]……”陳勝嘴皮子很溜,居然記得清清楚楚。
扶蘇:“……”
你在大秦打游擊戰呢?
不用猜,指定是玩家們教的韓信,跟染缸似的,順便把風後營都染上了色。
“嗯嗯。”吳廣跟着點頭,狗狗祟祟地四處張望,“我們跑着跑着,就跑到陛下你這來了。”
扶蘇與玄貓同步捂臉,不知道是該誇,還是該嘆氣。
但這樣靈活的機動性,确實是這時代軍隊少有的品質。
風後營的每一個兵卒,都不是沒有思想的牽線木偶,而是能搞懂主将戰略思想的、活生生的人。
這是玩家們帶着風後營掃盲了好幾個月的成果,他們一起走過千山萬水,白天唱着軍歌,晚上點燈學着知識,一張張灰撲撲的臉上,都閃動着渴望的光彩。
于是韓信的指揮藝術,得以發揮到極致。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李超的騎兵,被游擊戰術硬生生拖到人困馬乏,最後拖平了。
李超郁悶,韓信也郁悶。
李超郁悶的是平了,韓信郁悶的也是平了。
但這可是騎兵對戰步兵啊,騎兵平了,不就等于輸了嗎?
兩人都心有不甘,暫時休戰,各自練兵,時刻準備下一次對陣,翻平為勝。
李信看得津津有味,大笑了好幾次,對韓信贊嘆有加,恭賀道:“恭喜陛下,有這樣天賦異禀的少年将領,是我大秦之福啊。”
這一點,無人可以反駁。
所以扶蘇給了韓信很多優待,賞賜頻頻,惹得朝中很多人眼紅,但又無可奈何。
韓信沉穩多思的氣質,淬煉得愈發明顯,這會兒默默跟随在扶蘇身邊,一點也不像當初那個唯唯諾諾的野小子了。
蒙毅分了盞燈給韓信,後者道謝接過,目光接連被兩邊的小吃攤吸引。
“去吧,章邯就在附近,我很安全的。”扶蘇鼓勵韓信喂飽他自己。
“那我……”
“那邊好像有燒烤,還有肉夾馍、炸丸子、甑糕、油酥千層餅、羊肉湯泡馍、豆腐腦、竹筒奶茶……”扶蘇持續引誘。
“那我暫離片刻,很快回來。”韓信猶豫了又猶豫,快樂地被美食勾引走了,還好他在戰場上不會犯這個錯誤。
蒙毅順手買了兩份炸丸子,魚丸蝦丸蘿蔔和肉的四種混合,方便挑剔的貓貓一一品嘗。
扶蘇用竹簽戳起一個圓滾滾的丸子,吹了又吹,送到玄貓嘴邊。
“小心燙。”扶蘇輕聲。
玄貓斜他一眼,對自己被當成小孩照顧不情不願,但誰讓嬴政現在是只貓呢?
蘿蔔丸子炸得外酥裏嫩,外殼金黃酥脆,帶着些許褐色的焦意,顏色十分誘人。
食材新鮮,調味到位,油炸出來的東西,味道總不會壞到哪裏去。濃郁的油脂香氣勾動着唇舌與味蕾,熱氣騰騰,一口咬下去,能聽到清脆的聲響。
蘿蔔的炸丸子,竟好像比肉的還好吃,滿口清爽,連吃幾個都不會覺得膩。
不遠處的阿裏把丸子戳成了糖葫蘆狀,送給邊上流口水的小孩。那孩子便歡呼起來,喜不自勝地道謝。大黃瘋狂地搖着尾巴,也得到了一狗盆的肉丸子。
“狗不能吃太鹹哦。”花生米提醒她。
“呃……偶爾吃一次沒關系吧?不然我讓大黃少吃點。”于是阿裏蹲下來,試圖和大黃講道理,讓它少吃幾口。
扶蘇看到了,不覺一笑。
“貓可以吃鹹的東西嗎?”扶蘇故意道。
玄貓慢吞吞咬一口蝦丸,不搭理他的玩笑。
他們路過一行步伐奇特的儒生,聽見有人議論:“《周禮》有雲,先王之治,禁宵行者、夜游者。孔子曰,無禁則淫,無度則失,縱欲則敗。如今秦君大開夜肆,弛廢夜禁,禮教崩壞,是亂國之象啊。”
扶蘇頓住了腳步,貓貓也不吃了。
他們齊刷刷轉頭去看議論的人,玄貓的眼睛不悅地眯了眯,尾巴毛有點要炸了。
蒙毅連忙安撫道:“郎君稍安勿躁,孔博士就在附近。”
扶蘇也看到孔鲋了,是以才停下來,想看看孔鲋是什麽反應。
孔鲋面色一變,顯然聽到這議論了,但他剛張嘴,就被搶白了。
“哪來的賤儒?徒具衣冠,人模狗樣,走個路還要禹行舜趨,歪歪扭扭給誰看?人家大禹是在跋山涉水,你們跋的什麽山,涉的什麽水?
“整日咬文嚼字,不悟正事,不通民生,一件利國利民的事沒乾過。你們是子張氏的賤儒,還是子夏氏的賤儒?報上你們的名來,今天不把你們罵得沒臉見人,我就不是荀師的弟子!”
天吶!
扶蘇和玄貓的眼睛驀然一亮,方才那點被蛐蛐的不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扶蘇興致盎然,揚聲問:“閣下是荀子的弟子?”
那罵人罵得妙語連珠的男子正在撸袖子,抄竹簡,乾脆利落地答道:“在下浮丘伯!剛才拿周禮和孔子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賤儒你過來,來來來,我們來好好讨論讨論,什麽叫做‘周禮’!”
讨論就讨論,你舉竹簡乾嘛?
你們荀子一脈,不應該都和李斯韓非一樣文绉绉的嗎?
韓信閃現過來,低聲道:“丞相來了。”
李斯與浮丘伯離得不遠,看上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身側那個白得反光的不就是張蒼嗎?
你們荀門今晚團建?
好耶,可以聽到荀門罵賤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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