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衛子夫禮貌地罵着劉徹:不帶一個髒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衛子夫禮貌地罵着劉徹:不帶一個髒字。
甘泉宮的氣氛令人想辭職。
蘇武萬萬沒想到,他好不容易從匈奴那邊回返大漢,面見天子,會面臨這樣一個局面。
“你是何時發現他們失蹤的?”天子面沉似水。
“昨日卯時。”蘇武垂首道,“校尉匆忙來報,說太子殿下、大将軍和骠騎将軍,都不見了。”
“不見了?”天子的音調越發低了,宛如黑沉沉的烏雲,壓到每個人頭頂。
“是。”蘇武斟酌着詞彙,“臣問過守營的衛士和斥候,都說見到他們出去了,但一去未返。臣怕他們遭遇意外,沿路派衛卒搜尋,卻未曾見到任何痕跡……”
天子默然。
蘇武也不敢說多餘的話,只能按下起伏的心緒,聽候差遣。
“卿一去數載,雖被匈奴所困,然始終未屈,如今平安折返,實乃有始有終,當以嘉獎。”
劉徹跳過太子和大将軍加骠騎将軍三人組失蹤這件事,給予蘇武賞賜。
“即擢為典屬國,賞錢兩百萬,公田二頃,宅邸一處,主管歸降的匈奴和草原各族事務。”[1]
“臣叩謝陛下天恩。”
劉徹有條不紊地賞完蘇武,接見匈奴使者,看完了對方遞交的國書,親自回複,蓋上玉玺,真正的喜悅到來時,竟然出奇的平靜。
他平生最大的禍患,就這麽解決了。
畢生死磕的匈奴的這一任單于,現在恭恭敬敬老老實實跪在他面前,任他揉圓搓扁,俯首稱臣。
從此草原上再也沒有什麽敢和大漢作對的勢力了,皇帝将他的威風散播到了整個西域。
如此天威浩蕩,偉大功業,大漢前面幾代君王要是知道了,必會無比驕傲的吧?
看吶,他做到了前人都做不到的輝煌功績,日月所照,皆為漢土。
劉徹大宴群臣,辦了熱熱鬧鬧的祭祀和慶功宴,風光無限,人好像都年輕了不少。
只是這慶功宴的主角,不在場而已。
誰也不敢主動開口問,這麽漂亮的一仗打完了,論功行賞的時候是不是該讓太子、大将軍、骠騎将軍站在最前列?祭祀祖宗的時候,儲君是不是也該在現場的?
這麽大的場面,是不是少了幾個最重要的人?
等所有相關事宜處理完了,劉徹開始一一召見有關的人,查問情況。
首先是韓說,韓說道:“臣在長安附近找了很久,只找到了當時太子丢下的車,裏面的東西大多數都還在,只少了刀、弓箭、馬鞭、水囊等急行軍常備的東西。”
“于何處覓得?”
“在長安北方五十裏處。”
“嗯。”
皇帝不問的時候,韓說就猶豫着補充:“北軍校尉們當日指的方向是錯的,耽誤了些時間,是以我們沒攔住骠騎将軍和太子。”
劉徹并不意外。
當有明确诏令的時候,北軍當然不敢有絲毫違背,可那日事發突然,那麽大一個霍去病突然冒出來,天幕又那麽神奇,北軍那邊反應不過來,自然就由着霍去病來去了。
軍旅之人,長年累月追随一個将軍打仗,每次都打勝仗,屢屢升官,誰能不對霍去病心服口服呢?
“還有什麽遺漏的嗎?”劉徹盯着韓說。
韓說趕緊開動腦筋,生怕自己有回答不到位的地方,為此把那日他所看到的、所聽到的,事無巨細梳理了一遍,寧願被斥責啰嗦,也不能落下。
劉徹靜靜地聽完,許久才道:“你不要興師動衆,暗地裏派人往鄉裏去查,他們三個的相貌人盡皆知,但凡出現在人群裏,定會被發現。尤其泉鸠裏、飯蔬足便的客舍、醫館、坊市……到處問一問,有沒有人見過,往何處去了?”
韓說小心地問:“那要是尋到蹤跡了,該當如何?”
這次皇帝沉默得更久了。
唯有深秋的風吹過殿外的柏樹,發出簌簌的聲響。
“上報于朕即可。”
“唯。”
劉徹召來禦史章贛,這段時間章贛可上了不少次奏文,參完霍去病參太子,然後參北軍護軍,參北軍校尉,參江充……
總之能參的,都參一遍。
劉徹把他那些奏文疊一塊,問起:“還有你沒參的嗎?”
“有。臣想參城門校尉田仁,他私自放太子和骠騎将軍出城,既不阻攔,也不上報,是謂大過矣。”章贛不假思索。
劉徹換了個舒适點的姿勢,霍光安靜地給他墊軟墊,存在感弱得像家裏沒拆封的書,與整個未央宮融為一體。
為慶功,皇帝暫時回到了長安的未央宮。
“田仁是無權阻攔太子的。”劉徹神色淡淡,落下這麽一句話。
“骠騎将軍擅自殺了陛下的使者,此乃大逆,大逆為重罪,當腰斬!”
這話一出,殿外的風都不吹了,樹葉也不響了,宮燈補的光仿佛都不敢輕輕晃動了。
霍光把呼吸聲降到了最小,小到接近于無。
天子沒有立刻給予回應,而是沉默少頃,幽幽開口:“霍光,禦史所言,你如何看?”
霍光只能趨步而下,馴服地跪下,沉心靜氣地回答:“陛下容禀,天子使者,身負帝命,非有明诏,人臣不得擅誅。骠騎将軍此番違法,人盡皆知,當以國法論處。
“但,陛下素來寬容仁慈,愛惜人才,骠騎将軍死而複生,為國遠征,徹底滅掉了匈奴。不知可否将功折罪,贖買其罪?”
大漢流行拿錢贖罪,李廣兵敗被俘又逃回來那次,因為麾下幾乎死光,按律當斬,最後交贖金,削官貶成平民了。
後來起複,李廣就把不許他夜間通行、呵斥他的霸陵尉給殺了。
律法本來就是不讓夜間通行的,這樣明晃晃的攜私報複,随便殺人,劉徹照樣不問罪。
罪與不罪,只在皇帝一句話。
司馬遷為李陵求情獲罪,按律可以贖,他家拿不出五十萬贖金,司馬遷只好受了宮刑。
所以霍光并不辯解求情,只走流程,問可不可以贖?
劉徹不肯定,也不否定,對章贛道:“你聽到了?骠騎将軍功高,可以折罪;家資豐裕,可以贖買。所以你參他,不能把他怎麽樣。”
所有人心裏都咯噔了一下。
在劉徹手下當官,經常有這種心跳加速紊亂的突發情況。
沒事,心還能跳,說明你還活着。
霍光暗道不妙,忙道:“臣非此意。臣只是覺得,此事可待商榷——”
“商榷?”劉徹很低地笑了一下,笑得霍光心都要不跳了。
“霍去病,他給朕商榷的機會了嗎?”
默然的皇帝和暴怒的皇帝,哪個更恐怖呢?
“他人呢?”
霍光深深地把頭低下去,好像犯罪的是他自己一樣。
章贛趁機又參一本:“骠騎将軍知法犯法,逃亡在外,太子與大将軍窩藏包庇,亦是同罪。臣請奏,當下令抓捕骠騎将軍、大将軍和太子!”
霍光:“……”
他好像看見了他的魂在飄。
魂你去哪?你還回來吃飯嗎?
上默然,上近年來最常乾的事就是默然。
同意還是不同意?不知道,不說話。
章贛激情澎湃,但天子一言不發。
啥意思?啥意思?這到底啥意思?
死寂的靜默持續了良久,霍光度秒如年,魂魄在外面游蕩了一圈,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回歸到身體的。
“此事,日後再議。”
皇帝終于開口說話了,給章贛的激情發言潑了一桶冰水,澆得禦史蔫巴了,無功而返。
再召,召丞相劉屈氂。
“江充、蘇文和檀何的事,查得怎麽樣了?”劉徹問。
“臣已帶廷尉府抄家查檢,胡巫府上有桐木鐵針和重金,黃門蘇文确曾串聯江充,私下結黨,來往頻繁……”
劉屈氂欲把證據遞交上去,霍光剛剛還跪着,這會兒就得趕緊爬起來,做這個轉交證據的人。
這種細節很微妙,霍光能在劉徹手下一直乾下去,就是因為他很能體會這種微妙,并且知道這時候劉徹不希望更多人參與進來,所以不會特意叫金日磾過來中轉,也不太希望其他黃門和內谒令摻和。
在劉徹心裏,信任也是分等級的。
保密程度很高的事,或者帶有牽扯的案件,誰可以過手,誰沒資格打聽,誰跟涉案人員可能有關,他都有成算。
蘇文是黃門,所以劉徹現在會遷怒和懷疑其他黃門。
不需要任何一個眼神暗示,霍光就知道,這事他可以旁聽。
某種程度來說,這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确定是栽贓?”劉徹追問。
“衆目睽睽……”
“除此之外呢?”
“亦有帛書為證。”
“你跟李廣利是不是走得很近?”
“!!”劉屈氂驚愕地擡首,卻見在翻看帛書的天子居高臨下投來冷冰冰的一瞥。
“臣、臣跟李将軍只是尋常往來,并不曾結黨營私……”
“是嗎?”劉徹輕描淡寫,不喜不怒,光聽聲音甚至聽不出他的傾向。
“李廣利的女兒嫁給了你兒子,這麽近的關系,就只是尋常往來?那這親,不是白結了?”
劉屈氂戰戰兢兢,汗出如漿,匆忙辯解:“陛下,臣與李将軍雖結為兒女親家,但各司其職,并不相乾,平日裏為了避嫌,很少私下走動……”
“避什麽嫌?”劉徹卻竟微微笑了,“朕卻不知,親家之間走動走動,還有嫌可避?這不是欲蓋彌彰嗎?”
“陛下,是臣失言,臣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被禦史參議,不如學大将軍,斂跡自守,謙遜靜居,毋為比周。”
提起衛青,劉徹的語氣輕微上揚,不鹹不淡:“衛青的作風,你是該好好學學。他素來坦坦蕩蕩,從不需要刻意避嫌,也從來不做任何多餘的事。”
霍光在心裏默默翻譯劉徹的話:你也配跟衛青比?
“是,臣明白,臣一定恪盡職守,絕不做多餘的事。”劉屈氂的後背全是冷汗,唯唯諾諾。
“江充的事,你收個尾,再查一下和蘇文親密的黃門,單獨彙報給朕,不得向外透露。”
“臣領命。”
這一連串的臣子召完,劉徹也有些乏了,心情不算很好。
“去椒房殿。”
在召皇後過來,和自己親自過去這兩個選擇裏,劉徹略微遲疑,選擇了移駕。
椒房殿那邊,也許有一點他想要的訊息。
衛子夫已經不再年輕了,以劉徹見一個愛一個,永遠愛美人的調性,他對衛子夫早就沒什麽感情了。
王夫人死得早,李夫人死得也早,她們都死在劉徹最喜歡她們的時候。
花一樣的年華,黃莺一樣的歌喉,楊柳似的腰肢,一颦一笑自然美麗動人,宜喜宜嗔。
回憶起來,便覺可愛,而不是蒼老衰退的容顏。
衛子夫也曾經是這樣一個美人,只是美人遲暮,失去了所有劉徹喜愛的特點,便只剩下溫順賢良這樣的空殼。
劉徹便很少見她,越來越少,幾個月都不見一次。
皇後與宮人們恭迎他,妥帖地侍候着,茶果點心一一擺上,熏香也跟着換劉徹常用的味道,殷勤周到,一如既往。
衛子夫向來如此。
衛家向來如此。
她柔順得像水一樣,數十年如一日,最後卻敢三尺白绫懸于梁間,乾乾脆脆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衛青像她,劉據也像她。
衛家,在劉徹面前永遠低一頭的衛家,初見時那對為奴為婢、除了好看聽話好像沒什麽特別的姐弟倆,從宮女到皇後,從騎奴到大将軍,居然、居然一點錯都沒有。
衛子夫生下了劉徹的第一個女兒,第一個兒子,給遲遲無子的皇帝帶來了莫大的喜悅;
衛青初戰草原,是當時四支派出去的軍隊裏唯一一支有勝利戰果的,打破了匈奴不可戰勝的神話。
從此攻守易型,拉開了大漢對匈奴碾壓式勝利的時代。
衛子夫、衛青;李夫人,李廣利。
除了李夫人的美貌能跟衛子夫碰一下,其他的,真的毫無可比性。
這幫爛泥扶不上牆的外戚,加起來都比不過衛青,更別提霍去病了。
劉徹這兩個月以來,想了很多,糾結了很久。
結果這一個個的,直接不回來了。
可笑。
“你有太子的消息嗎?”劉徹直接問。
“回陛下,妾亦不知太子的下落。”衛子夫低眉順眼地回答。
她在他面前永遠這樣,低垂着眼睛,姿态柔婉,毫無棱角。
“他沒有跟你透露過行蹤?”
衛子夫搖了搖頭。
“那你猜猜,他會去哪?”
衛子夫猶豫道:“他從前并沒有離開過京畿,也沒有提過要出遠門。妾慚愧,太子雖通六藝,然未經疾苦,也許會藏在鄉裏人家,置換些食物,勉強度日。”
劉徹想到了夢裏的那戶人家,點了點頭,卻又不以為然。
“但衛青和去病也在他身邊。太子沒吃過苦,衛青卻沒少吃,三個人都寄宿農家,只怕不方便。且……”
劉徹頓了頓,“太子跟随去病,行軍八千裏,未曾叫苦,蘇武說他向烏孫昆彌借兵、與仲卿去病聯手攻破匈奴,作戰十分勇猛。——雖有誇大之嫌,但不至于無的放矢。”
這時代,戰功是很難僞造的,就算是混,也得有幾分真本事,能混到底,能殺敵,能轉戰,能帶着戰功平安回來,才算成功。
蘇武敢誇出口,就說明他不怕劉徹問別人,比如匈奴俘虜,比如烏孫使者,比如同行建功的邊軍。
敢誇“勇猛”,那太子就得沖鋒陷陣,且有殺敵的功勞。
太子嗎?那個溫吞水似的,可以誇君子如玉但離衛霍十萬八千裏的太子嗎?
他居然也能跟得上,能上戰場,能殺敵建功,能以儲君之身親冒箭矢嗎?
劉徹都沒真正上過戰場呢,太子居然去了。
那孩子,真的很出乎劉徹意料。
衛子夫安靜地聽着,續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
“……倘若他們向你傳消息,或者,你想到了什麽地方他們可能會去,務必要告訴我。”
“這是自然。”衛子夫柔和道,“不管怎麽說,擅自誅殺陛下的使者,都是重罪。無論如何,也該叫他們回來,由陛下處罰。”
“處罰。”劉徹咀嚼了一下這個詞,“罰?”
“陛下若要問罪,也是應當。”衛子夫立刻改口。
“我從你這裏,聽不到真心話嗎?”劉徹定定地看着她。
這話太刁鑽了。
衛子夫無可奈何,在心底權衡一下,輕聲道:“可否屏退左右?”
“可。”
衆人散去,衛子夫輕輕道:“陛下希望他們永遠不要回來嗎?”
“……”
皇帝發動默然技能,由得她猜。
衛子夫不想猜,她只會做好最壞的準備,迎接可能最壞的結果。
“去病故意留下這樣的把柄,衛青也不要這次滅匈奴的功勞,據兒沒有回來。”
她的聲音柔如秋水細柳,孤注一擲道,“文帝為代王時,其妻為呂氏女,後呂氏被滅,王後與四子俱病亡。兩三個月而已,病亡四子。我與陛下只有一子,病亡起來可以更快。”
劉徹的表情有點難看了。
這是指桑罵槐嗎?
這是指桑罵桑!
“先帝廢薄皇後與太子劉榮,也不過兩道诏令。”
衛子夫繼續用她不溫不火的嗓音,直戳劉徹的腦神經。
文帝是劉徹祖父,景帝是劉徹父親,老劉家殺妻殺子是傳統藝能。
“陛下責怪我沒有說真心話,可我說了真心話,陛下真的會信嗎?
“只要陛下願意,無非兩道诏令,廢皇後和太子,真的很容易。
“沒有人敢忤逆陛下,我不會,據兒也不會。
“陛下,你需要我現在往椒房殿放個巫蠱桐人嗎?好讓陛下你有個名正言順的借口。”
衛子夫無視劉徹陰沉的表情,把話說完。
“今日放巫蠱,明日我就畏罪自殺,後日太子在外病亡。衛青和去病本就是死的,也就從此消失了。這樣,陛下覺得滿意嗎?夠不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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