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胤礽的訣別書:老大不服:逼死太子的是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胤礽的訣別書:老大不服:逼死太子的是你!
在這要命的時刻,醫生發現了盲點。
“皇上,枕頭底下好像有封信。”羅德先給胤礽檢查的時候,不免要動來動去,所以最先發現了。
梁九功連忙把信拿出來,雙手奉上。
玄烨的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哆嗦,心亂如麻,展信時甚至都不順利絲滑,想趕快打開來看看裏面寫了什麽,卻又止不住心生恐懼。
想一目十行趕緊看完,卻舍不得這有限的每一個字。
每一個字,都是最後一個字了。
這是……這是胤礽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了。
這竟然是胤礽的最後一封信了……
一想到這裏,玄烨的心就揪痛得更厲害了。
“兒臣胤礽,叩拜皇父聖安。
“秋風穿帳,月色侵衣,寒寂如牢。兒臣輾轉終夜,思及前塵,百感交集,無從言說,唯以寸紙殘墨,辭別君父。
“兒臣降生之初,便失慈親。母後赫舍裏氏難産薨逝,留兒臣一身孤稚,飄零世間。
“皇父昨日斥我生而克母,是為不孝。孩兒不敢辯白,也無從辯白。
“如果不是為了生我,母後不會那麽年輕就離開人世。害死母親,是我生來就背負的原罪。
“兒臣生來無母慈眷,無人護持,自幼唯一的依靠,唯皇父一人而已。
“皇父憐我,破格立儲,昭告天地、太廟、社稷,使天下皆知。兒周歲蒙恩,得立儲君,承大清宗廟社稷之重。如此隆恩厚愛,兒臣自幼銘刻于心,歲歲年年,未敢或忘。
“承蒙皇父愛重,朝夕相伴,恩寵冠絕諸王。
“奇香古物、書畫珍玩、錦衣綢緞、塞外瓜果、鮮食野味,凡皇父所有,必念東宮。
“皇父親教兒臣讀書習字、熟誦經史、練習騎射,敦敦慈愛,萬千護佑,兒皆記在心裏。
“兒臣稍長,學業初成,皇父每每于諸王大臣之前,贊兒臣聰慧機敏、文武兼備,驕傲之情,溢于言表。
“南巡北巡,常攜兒臣随駕,教兒臣體察民情、通曉世事;親征噶爾丹之時,委兒臣監國理政,舉國朝政,盡付兒臣之手。
“萬裏疆土,九重宮闕,皇父盡數信我、托我、予我。
“兒臣少年得志,一身榮寵,皆由皇父所賜。兒臣始終謹記皇父教誨,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不敢有負國本之任,不敢辜負君父深恩。
“只是歲月推移,父子溫情漸淡。兒臣年長,羽翼漸豐,久居東宮,便成朝堂猜忌之端。叔外祖索額圖獲罪,母族傾頹,近侍宮人屢遭清洗,身邊舊人散盡,孑然一身,臣立于高位,進退皆難。
“兒臣自知半生有錯,性情驕縱,處事失度,屢惹聖憂;身居儲位,不懂藏鋒守拙,避嫌慎行,令皇父日夜憂心、寝食難安。
“十八弟早夭,兒臣未能展手足溫情,神色淡漠,觸怒聖顏,是兒臣之過;多年君臣相持,隔閡漸生,猜疑日積,令父子離心、君臣失和,亦是兒臣之過。
“然兒臣此生,從未有半分弑父悖逆之心,從未有分毫謀逆僭越之念。兒臣一生所得,皆皇父所賜,何敢反噬君恩?
“輾轉思之,萬念俱灰,進退維谷,不如歸去。”
“君恩四十載,兒臣愧疚難當,無以為報,唯願一死,以謝君父。
“兒臣不孝,不能再侍君父左右。唯願皇父聖體康健,歲歲平安,朝堂安穩,四海升平。
“兒臣胤礽,再拜。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絕筆”
玄烨怔怔地看了很久,這不算長的一封信,他好像能看上十年。
也許,不止十年。
他兀自出神,如同泥做的雕像,半晌都僵硬着,沒有一點活氣。
胤禔偷偷擡頭看了一眼,從紙的背面窺見“絕筆”的字樣,頓時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性子本就沖動,不是什麽深思熟慮、善于隐忍的人,這會兒驚慌失措,心智就更混亂了,竟憋出一句:“看樣子太子是自盡的,那就說明真的跟兒子無關。汗阿瑪,兒子是無辜的……”
胤禛把頭埋得更低,眼睛一閉,試圖降低存在感,和這傻缺直腸子撇清乾系。
老大你這個“直郡王”的“直”,是從天靈蓋直通到腳底板嗎?荷葉的莖都沒你直,蓮藕都沒你缺心眼。
太子死了!!
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嚴重的一件事?
那是太子啊!
別看昨天皇帝罵太子罵得那麽難聽,什麽“生而克母”“意圖謀逆”全罵得出口,但是太子死了!
太子死在了這一夜,死在了“廢太子”的命令還沒過夜的時候,死在了皇父罵他“克母”的這個晚上。
這讓皇帝怎麽想?讓滿朝文武怎麽想?讓天下人怎麽想?
像胤禛這樣的人,心底裏很清楚,太子并沒有謀逆,一點都沒有,別說證據了,連跡象都沒有,頂多就是對皇帝的情緒和動向多加關注而已。
但這是人之常情啊,誰不想知道皇父今天心情如何,贊了誰,罵了誰,是悲是喜?如果對此一無所知,誰能完全安心呢?
只是因為太子是太子,他能做的更多,能打探和拉攏的也更多,就更惹眼了。
即便如此,康熙一貫嘴巴毒,大怒的時候什麽都罵得出來,也不是獨太子一個。
胤禛的手心全是冷汗,恨不得自己是塊石頭,絕不敢洩露一點點多餘的心思,也不敢說一句多餘的話來惹怒康熙。
他早年因為喜怒形于色、做事不夠穩重被康熙罵過,一直有心在改,在克制和收斂。
果不其然,胤禛的擔憂馬上就落地了。
康熙的注意力,從這訣別書裏勻出了一兩分,給急着自辯的胤禔。
然而這不是什麽好事,因為皇帝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漠然與幽冷,開口如箭雨紛紛,紮得胤禔遍體鱗傷。
“保成哪來的毒藥?是不是你給的?”
“保成”是胤礽的小名。
胤禔瞪大了眼睛,愕然道:“不是啊!兒子連門都沒進!我怎麽知道他哪來的毒藥?我真的不知道!”
胤禛都要可憐老大了,但他現在可憐自己都可憐不過來,實在沒辦法幫任何人。
況且他和老大關系不怎麽樣。
胤禔應該是、也許是真的不知道,但這時候誰也不敢替他說話。
梁九功和老三胤祉等相對安全的人,也在琢磨這個問題。對啊,太子的毒藥是哪來的呢?
昨天康熙鬧得那麽兇,轉頭就把太子關在了這裏,怕出事,還讓老大老四兩人看守,但竟然真的出事了。
“保成素來純孝,持盈守靜,臨事不驚,我不過是……不過是氣急了罵他兩句……他怎麽就……”康熙喉間哽住,這麽簡單的一句話,斷斷續續才說完,越說越無力,淚水已然墜落。
皇帝急急忙忙拭淚,怕淚水暈了他手裏的信。
梁九功适時地掏手絹幫忙,很小心地低聲道:“主子,二爺秉性沉毅,素有涵養,不太可能會因為被責罵了幾句就想不開的。興許有別的緣故,主子莫要多想。二爺怎麽舍得您自責呢?”
不管太子自盡的理由是什麽,梁九功都得這麽安慰。
不然怎麽辦呢?
他總不能指着皇帝鼻子罵:“都是你把太子逼死了!你罵一個沒娘的孩子‘生而克母’,也太歹毒了。又冤枉太子意圖謀逆,太子一氣之下,委屈得受不了了,想不開,死給你看了。”
這能行嗎?梁九功九族不想要了嗎?
但也就是這為皇帝推卸責任的職場慣用術語,将事情推向了一個微妙的滑坡。
康熙是很喜歡遷怒的,他會因為和太子有嫌隙就遷怒索額圖,非要把索額圖整死,也會因為十八病死就遷怒太子,現在,當然也不例外。
“保成是不可能輕易尋死的,他的性子我最清楚,肯定是有奸佞小人要謀害他,蓄意撺掇,暗中逼迫。”
康熙越想越覺得,這個邏輯沒問題,當即鎖定胤禔。
“若真是保成自己藏的毒藥,他哪裏來的?這裏又怎麽會一點痕跡都沒有?”
衆人都不由自主地順着這個邏輯往下盤,這也是這個死亡現場最讓人生疑的地方。
就算太子确實是自盡,他毒藥哪來的、藏哪兒了,吃完毒藥之後,好歹留下點什麽東西吧?
藥碗、藥瓶、裝藥的什麽東西,總得有點痕跡吧?
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
只有筆墨紙硯被動過的跡象,這個倒是一目了然。
康熙的憤怒便顯得理直氣壯,合乎情理:“不是你還能有誰?不是你就是胤禛!”
胤禔氣急敗壞:“兒子就算再蠢,難道敢在自己看守的時候給太子送毒藥嗎?這不是找死嗎?”
“你恨太子,可是很久了。要誅太子的話,也是你自己說的。”
“可兒子是想替汗阿瑪分憂啊!分明是汗阿瑪你先說,太子不顧你的死活,薄情寡義,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裏,又說他夜窺禦帳,圖謀不軌……”胤禔直白地紮着心,“你自己說過的話,你自己都忘了嗎?想廢太子的人是你——”
“住口!”
“逼死太子的人也是你——”
“朕讓你住口!”
康熙暴怒,一腳踹到胤禔腦袋上,口不擇言道:“來人,給朕把這謀害太子的兇犯拘押起來,嚴刑逼供他的仆從!”
胤禔跪着的身體一個倒歪,咬牙切齒,恨意滔天,嘴裏猶在大喊大叫。
“我不服!太子的死跟我沒有關系!他明明就是自盡的!”
但這時候,胤禔說什麽也沒有用了。
說什麽都是多餘。
跟太子鬥了二十幾年的大阿哥胤禔,成了東宮之死事件的頭一個替罪羊。
說“替罪羊”不太準确,因為胤禔也沒有多清白,要不了多久,老三胤祉就會舉報老大用巫蠱厭勝的肮髒手段詛咒太子。
巫蠱,貫穿了幾千年政治鬥争的老npc了,好用的很,回回都得死一批人。
廢太子的群裏,零零散散地發出訊息。
“哇,這瘋得夠可以的,什麽證據也沒有,先圈禁再說。老四呢?不管他了嗎?”李承乾興致勃勃地問。
胤礽淡淡道:“不用管,要不了幾天,皇父會遷怒老四的。”
“哪怕他還什麽都沒乾?”扶蘇問。
“嗯。”
扶蘇咋舌:“這也太不理智了,簡直是另一個版本的漢武大逃殺。”
劉據疑惑道:“清宮真的好殘酷啊,連稱呼都是‘皇父’,皇在前,父在後。‘汗阿瑪’也是一樣的意思。”
“嗯。”胤礽還是若有若無地應着。
父皇,阿父,陛下,阿耶,皇父,汗阿瑪,阿瑪……親疏遠近,都在稱呼裏了。
其他三人看着這種熱鬧,都像那個小鳥探頭的表情包似的,探頭探腦地歪頭看向胤礽,叽叽喳喳地問候。
“你還好嗎?”“你回地府了嗎?”“忙什麽呢?”
胤礽情緒穩定地回複:“我還好,閑着沒事乾,在畫畫呢。”
“畫什麽?”X3
“畫我死在那裏,他抱着我的屍體在哭。”胤礽詭異地平靜敘述,指尖滑動勾勒,這人間的場景,就凝結在他筆下。
他的字很好,畫也很好,傳神而動人。
“……”三人皆默了默,總覺得哪裏不對。
胤礽卻只安然道:“我現在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喜歡看火葬場文學了,狗血就狗血吧,我也愛看。
“我若不死,怎麽見得到這場景呢?
“我早就該死了啊,那我們就不會走到親緣散盡的那一天。”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胤礽比扶蘇幸運,他們父子見到了最後一面;也比劉據幸運,不僅見到了,還能得到來自父親的崩潰痛哭。
扶蘇沒有見到嬴政最後一面;劉據也得不到來自劉徹的痛哭後悔。
大家心裏空落落的,都有點意興闌珊。
扶蘇無意識地摸了一把貓貓的妙脆角,貓貓陛下歪歪頭,給了他一肉墊,邁開步子,尾巴輕輕一甩,跳到子虞的桌案上,看儲君與奏疏做鬥争。
劉據拍拍手,在不遠處追着蹋鞠跑的劉病已就樂呵呵地轉移方向,一頓蹦跶,滿頭大汗地撲進劉據懷裏。遠遠的,能看見衛青和霍去病穿過宮中長廊,深紅與湛藍并肩,一同向他們走過來。
衛子夫笑吟吟地把劉病已抱起來,擦着孩子臉上的汗,起身相迎。
這重重宮闕,因為有他們在,才不是牢籠了。
李承乾最自在,使喚着妹妹給他剝葡萄,美滋滋地欣賞青雀在太陽下奔跑的背影,手一勾,武照給他做酥山,徐惠在旁寫文章,雉奴殷勤地往酥山上放果子。
傻乎乎的小雞寶寶,對漂亮大姐姐武照露出更傻乎乎的笑容,巴巴地綴在人家後面,屁颠屁颠的。
這個世界才剛剛認識啊,這小子,沒眼看。
片刻後,李承乾在群裏問:“火葬場就這?感覺不夠旺啊,這訣別書寫的也不夠激烈和凄慘。”
胤礽無奈:“你還想怎麽樣?”
“怎麽也得加把火吧?”
“怎麽加?”
“人家漢武帝都追逐過王夫人魂魄呢,你爹不得追一個你的魂魄?”
“嗯。”
“別光‘嗯’,人鬼情未了走一個。”
“好呀,且等一等。”胤礽輕輕地落下最後一筆,猶如嘆息。
“等什麽?”
“等回到京城,等最好的月光,等白幡布滿靈堂,等我的棺木和牌位……”
滿宮都挂滿白幡的時候,我就來見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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