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劉徹被他自己尴尬到了:怎麽還既要又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劉徹被他自己尴尬到了:怎麽還既要又要?
劉徹現在的心情,複雜得無以言表。
恰好衛青匆匆過來,劉徹連忙招他走近,對着天幕上的兩人,抱怨道:“你看看!你看他們兩個!”
“這是安定郡?”衛青一驚。
“你也看出來了?”劉徹更确定了,“太子怎麽過去的?”
劉徹問的不是交通工具,而是速度。
衛青和霍去病可以做到的事,不代表旁人可以做到。
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晝夜狂奔三四百裏,就算人受得了,馬也受不了。
劉徹所知的太子,做不到這樣的事。
“他們在飲馬。”衛青觀察着天幕,“這水是泾水,角落有驿亭、粟田和苜蓿草,遠處放牧的像小月氏的牧民……這裏可能是月氏置。”
“月氏置?”劉徹讓霍光拿地圖來,往衛青那裏挪了挪,兩人一起看。
“如果朕沒有記錯,這是往河西的要道。”劉徹面沉似水。
他雖然沒有自己上過戰場,但對這些地點如數家珍,歷年來對外的戰事也是由劉徹一手操控大局的。
“是。”衛青肯定道。
“他們……是要出關?”劉徹覺得荒謬,“就他們兩個人?出關做什麽?他們身邊一點護衛都沒有。”
“也許,是想為陛下解憂?”衛青小聲。
“解憂是這個解法嗎?”劉徹快要出離憤怒了,“朕雖然想一舉滅了匈奴,但再怎麽說,也得先籌備糧草,抽調精兵,确定将帥,磨合好以後再出兵。哪有這樣随随便便,就把兩個人扔出去的道理?而且還是骠騎将軍,還有朕的太子!”
防備外戚是一回事,培養太子的沉沒成本是另一回事。
劉徹求仙求糊塗了的時候,确實相信自己能成仙。
但他也不是一直糊塗,方士們說得天花亂墜,他的身體還是每況愈下,沉疴難返。
他感覺不到嗎?
病得難受的時候,還是得老老實實讓太醫診治,老老實實針灸吃藥。
太醫難道能睜眼說瞎話吹捧皇帝身體棒棒棒嗎?
在劉徹面前撒這種謊,三族不想要了?
劉徹那幾個兒子裏,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太子。
除非他現在平地飛升,直接長生不死,不然到最後就是會死,就是得考慮身後事,就是必須在意皇位傳給誰。
那傳給誰?傳給沒後代的幾歲小屁孩劉弗陵?
劉徹不在乎殺人,他殺的人可多了,但他每次殺人都是有理由有邏輯的。
無緣無故的,他也不會把皇後太子全殺了。
殺了皇後太子,他有什麽好處?
大漢的太子,是不出京城的,因為外面不安全。
劉徹的震怒是真的,擔憂也是真的。
“陛下。”衛青默默道,“臣請命,将他們追回來。”
“你去?”劉徹為這個提議心動了一秒鐘,但很快就遺憾道,“只怕追不上。”
霍去病的速度,那誰追得上?
已經拉出去四百裏的距離了,就算是驿站換馬不換人這樣奪命狂追,也得有定位,知道對方在哪。
這天幕一消失,霍去病馬上就跑沒影了,上哪找他?
更關鍵的是,萬一太子被匈奴給抓了,大漢的皇帝丢不起這個臉!
劉徹只要稍微一想,這倆混賬有可能遭遇匈奴,因為寡不敵衆被俘,他就能氣得心梗!
以後史書會怎麽寫?後人會怎麽評價?
劉徹攥了攥手,竭力平靜下來,開口道:“傳令——”
天幕很詭谲地變換了畫面,對準了正要下令的劉徹。
蒼老而威嚴的天子沉如深淵,命令道:“凡大漢境內,邊郡郵驿、烽燧守軍,皆聽從骠騎将軍指揮調動,保護太子,決戰匈奴。此戰,我大漢必勝。”
這是一場豪賭。
政治機器把政治的那部分按下,軍事先行,理智退後,難得溫情了一把。
劉徹相信霍去病會給他帶來勝利,也盡量試着去相信太子不會拿這些邊軍做什麽不該做的事。
盡管劉徹依然憤怒不滿,對這個不受他掌控的天幕,對太子能讓衛霍複活的本領,對自己不受上天眷顧偏愛的事實,對這副糟糕老朽的身體……
任何一個皇帝都不願意失權,因為失權就可能會被清算,就可能被折辱到死。
所以他們常常會死死攥住權力,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肯松開手交給繼承人。
皇帝和太子的矛盾,往往就是這麽來的。
太子在逐漸長大,壯年的皇帝會覺得欣慰可喜,主動為孩子鋪墊道路,為東宮選拔優秀的官員,為太子培養龐大的助力,讓他能坐穩這個太子之位。
劉徹為太子建博望苑,收攬人才,每次卧病都讓太子監國理事。
皇帝和朝野內外,沒有人質疑過太子的能力和品行,這本來是很好的發展。
但是劉徹活得太久了,他老了,人一老,各種病都來了,可太子卻成為了壯年。
劉徹自然開始疑神疑鬼,老覺得有人要謀害他。
那誰謀害皇帝的可能性最大?——太子黨。
無論太子有沒有這個心思,太子黨壯大是個無可辯駁的事實,有能力威脅到皇帝也是事實。
那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劉徹就會先下手為強。
天幕消失得恰到好處,邊軍收到了皇帝的直接命令。
甘泉宮內氣氛卻很壓抑,霍光拟完了诏令,劉徹加蓋玉玺,派使者八百裏加急,送到河西。
人來人往,卻只有命令和接令的聲音。
皇帝默然,底下人就大氣也不敢出。
許久之後,衛青跪下,向劉徹請罪。
“起來。”劉徹冷冰冰道,“跟你沒關系。”
“但是……”
“起來。連你也不聽朕的話了嗎?”
“……”衛青只好乖乖起來,低頭聽訓。
劉徹憋了一肚子火,但又知道衛青無辜,他什麽也沒做錯。
偏偏他看見衛青,就想到衛子夫,想到霍去病,想到太子,更氣了。
衛氏外戚就不能一夜之間全部消失嗎?!如此惹他心煩!
幾乎就在劉徹怨氣深重的下一秒,他面前的衛青就消失了。
劉徹遽然變色:“衛青?”
他衛青呢?
他那麽大一個,好好地站在這裏的衛青呢?
怎麽突然就沒了?
那霍去病呢?
他只是想削外戚,并不是真的想衛青和霍去病消失的。
什麽既要又要,自相矛盾,劉徹不覺得。
皇帝茫然地伫立一會,腿腳站不住,頹唐地坐下了。
片刻後,霍光和金日磾送東西過來,輕聲疑問了一句:“大将軍呢?”
上默然。
兩位侍中就安靜如雞,什麽也不問了。
“那夕食……”
庖廚很有眼力見地準備了兩人份的晚飯,很倒黴地發現自己準備多了。
劉徹默不作聲地用了半碗羹,花了一刻鐘。
燈燭閃閃亮亮地鋪滿甘泉宮,宮人做什麽好像都是無聲無息的,比燈還安靜。
劉徹有點反胃,便什麽都吃不下了。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也不肯承認現在空落落的很寂寞。
那就遷怒點什麽吧,遷怒什麽呢,遷怒檀何吧。
那麽拙劣的、從袖子裏掏出桐人栽贓的戲碼,實在愚蠢。
“霍光。”
“臣在。”
“拟诏,令丞相徹查檀何、江充和黃門蘇文。”
“唯。”
這三個人肯定有問題,劉徹毫不懷疑。衛青說他們是在太子死後回來的,那時霍去病肯定已經知道了是江充搞的鬼,所以下手那麽快。
劉徹還是很了解霍去病的,霍去病從不亂來。
戰場上就不說了,戰場之外,也是這樣。
唯一一次殺李敢,也是因為李敢先打傷的衛青。
于公,李敢以下犯上,公然打傷大将軍,要是禀告皇帝,拿到朝會上處理,李敢難道能不死?
而且李敢是霍去病屬将(校尉),名義上官屬骠騎幕府,霍去病不能不管。
于私,公羊學派崇尚大複仇,十世之仇尤可報也。李敢口口聲聲為李廣報仇,李廣明明是自己迷路失期自殺的,那霍去病當然可以為衛青報仇。
在大漢,在爹等于不存在的霍去病這裏,舅舅衛青等同于霍去病半個爹。
霍去病要真是什麽也不做,反而有問題。
其實在霍去病動手的時候,劉徹就認定霍去病殺的人肯定該死了,只是這個做法不對,僭越了。
劉徹介意的點,一直都是“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殺他的使者”。
但,轉念一想,殺就殺了,跑就跑了,太子也好,霍去病也罷,都沒有越界調兵,兩個人連護衛都沒帶。
劉徹氣完了,不由自主地擔心他們的安全問題,咬牙切齒地下令讓邊軍保護。
這個決定,是冒了很大的風險的。
萬一太子有反意……
劉徹腦子裏閃過許許多多畫面,不知道今夜會不會夢見什麽,遲遲不想入睡。
但,如果夢裏能得到什麽新的訊息呢?
這樣猶豫着,他拖到三更才合眼。
這一次他竟然夢見了身邊的幾個黃門。
蘇文與他們商量着,如何宣傳有一奇女子常年握手成拳,誰也打不開,聯絡當地縣令,做局給皇帝看。
“陛下會相信嗎?”
“會,肯定會!陛下最相信這些神異的事了,特別好騙。”
“那手一打開,裏面藏點什麽呢?”
“當然藏玉啊,金子多俗氣。”
他們七嘴八舌地商量完畢,準備妥當,上演了一場美人只為君王張開手的神跡。
劉徹被他自己尴尬到了,轉頭不想看過去那個自己喜悅的表情。
這麽簡單的把戲,他為什麽會信呢?
夢裏的畫面一轉,黃門買通太醫,僞裝懷孕十四個月,繼續制造神跡。
大漢的神跡從來不缺,可能因為開國的時候就宣傳“斬白蛇起義”,後來一直就沒斷過。
什麽麒麟、寶鼎、金人、預言、五星出東方……
凡是能往神跡上靠的,都吹得神乎其神。
劉徹信了一輩子,這會兒難免惱羞成怒,有一種鏡花水月被戳穿的狼狽不堪。
但這夢不管他怎麽想,繼續變幻。
劉徹的目光驀然定住了。
他看見了他兒子劉據和一個頗為眼熟的人。
這人五十歲上下,樂呵呵地與劉據下棋。眼睛稍微這麽一眨,棋子就以奇妙的軌跡在棋盤上飄飛。
這不是栾大表演過的神術嗎?
劉徹瞪大眼睛,看這些棋子互相吸引、彼此撞擊,仿佛有無形的手在牽引操控,神奇得不得了。
“這個好玩。”那男子樂道,“拿去騙騙傻子,肯定能騙到錢。”
被騙了公主的傻子:“……”
劉據苦笑道:“一點磁石粉末而已,連幻術都談不上,我父親大受震撼,以為是神仙手段,把我長姊都許配給騙子了。”
“什麽?”男子驚訝,“秦始皇都沒這麽蠢!”
罵誰呢?
劉徹的臉漲得通紅,火辣辣的。
這人誰啊?
“如果是高祖父你的話,第一次見,會信嗎?”劉據誠懇地問。
誰?劉據在叫誰?高祖父?
劉據的高祖父,那不就是……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看個樂子就得了。這種把戲,坊間雜耍博戲總是有的。什麽神仙手段?真神仙就會玩這點小把戲?怎麽不飛一個我瞧瞧?”劉邦歪七八扭地坐着,嗤之以鼻,“誰能當着我的面,飛到天上再下來,我就信。”
“這個以後都不好說了,上天都不是難事。”劉據笑道。
“娥姁!”劉邦揚聲對呂雉道,“你兒子說以後可以上天。”
呂雉轉身過來,笑道:“據兒說能,我是信的。”
“那可太好了,怎麽上天?實驗的時候記得帶我一個。我可太想看了。”劉邦充滿期待。
劉徹還在發怔,弄不明白這是哪一出。
高皇帝和呂後?
他們是怎麽和劉據扯上關系的?而且看起來與他相處得很好。
這是所謂地府,還是人間?
是真實還是虛幻?
“兒子”又是怎麽回事?這輩分真是亂套了!
劉據要是做了劉邦呂雉的兒子,那豈不是比劉徹還高幾個輩分?
畫面再一轉,劉徹看見了他自己。
瞧着比現在年輕很多,神采飛揚,正在校場射箭,衛青和霍去病都在。
目之所及,霍去病在快樂飙馬,衛青手把手教劉據射箭。
“戴上這個韘,在右手巨指上。”衛青耐心地演示給劉據看,大拇指上的扳指側面有一道凹槽,專門用來卡住弓弦。
“哦。”劉據聽得很專心,像模像樣地學衛青的動作,戴韘、搭箭、拉弓、勾弦……
劉徹看着他們,偶爾誇贊一句半句,或者搖搖頭,示意這孩子還得練。
劉據從五六歲到十五六歲,從不到劉徹腰高的小毛孩,長到少年模樣,而後與衛青差不多高了。
那時,早就已經沒有霍去病了。
眼前的畫面不斷變化,從霍去病的棺椁,到衛青的棺椁,劉徹的白發越來越多,面色越來越沉郁。
那個冒充姐夫跑出去玩耍踩壞農田,躲在馬車裏不好意思露面的少年郎,終究失去了曾經的少年意氣。
白绫與麻繩重複地飄過,妻兒皆喪。
最後的最後,劉徹看見病到起不了身的自己,下令賜死了鈎弋夫人。
小小的、怯生生的幼子劉弗陵,跪在劉徹榻前。
他終究沒有成仙。
劉徹心有不甘,但死亡面前,并不因為他是皇帝而有所不同。
那個垂垂老矣的自己,還是會走到生命盡頭,聲音顫抖,呼吸漸弱,像所有人一樣,迎來死亡。
床榻上的劉徹閉上了眼睛,呼吸消失了。
很靜,靜得讓人覺得窒息。
就這麽結束了嗎?
不然呢?
劉徹頭暈目眩地醒了過來,天依然還沒有亮。
隐隐約約有鳥叫,遠遠近近地傳過來。
不知是伯勞還是倉庚,天色尚未有微光,它們就啼叫起來了。
生生尖呖,嘤嘤相和。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1]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寫過的詩,放在現在,居然還不夠哀。
人人都會死,他竟也會死。
他竟然,沒有幾年好活了。
又是一年秋風至,而他還能見幾年秋風呢?
只是,高祖和呂後也過世多年,劉據是怎麽見到他們的?
劉據竟有這樣的本事?
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神仙?
劉徹一時傷感憂郁,一時又心思活泛起來。
罷了,外戚的事以後再說,先打匈奴吧。
凡事有個輕重緩急,把匈奴滅了,給他的偉大功績完美收尾,然後再親自決定休兵,終止對外作戰,這樣,就挑不出任何問題了。
劉徹振作了一下,一道道诏令發出去,追在霍去病和劉據屁股後面跑,力圖讓這兩個人變成一支可戰的軍隊,且有配合,有補給,有支援。
邊關的烽火連綿不絕,信使的消息再次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
加急的軍報傳到了天子手中,帶來了兩個消息。
好消息是:霍去病和太子借到了烏孫的兵馬,與随後趕到的大漢邊軍奇襲匈奴王庭,大将軍衛青閃現在戰場上,雙面夾擊。
兩個活閻王吓得匈奴戰意全無,一戰即潰。
左邊是衛青,右邊是霍去病,這還怎麽打?
匈奴投降了,不打了,直接跪了,遣使來降。
劉徹欣喜若狂,喜極而悲。
因為壞消息也來了。
劉據、衛青和霍去病全都失蹤了!
“失蹤了是什麽意思?”劉徹大惑不解,“那可是太子!那麽大一個人,還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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