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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劉徹快死了:算是一個好消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劉徹快死了:算是一個好消息。




三年,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因為劉據的治愈術從來沒有在漢武朝顯露過,劉徹不可抑制地滑向了他的終末。




以他快七十歲的年紀來說,在這個時代實屬長壽了。




劉據沒有插手劉徹的壽命,這真沒必要。




臨終那兩日,劉徹仿佛心有所感,終于舍得把手裏的權力放放,廢了劉屈氂和李廣利,賜死了勾弋夫人,召群臣來交代後事,下诏讓太子劉據繼位。




一切後事安排得有條不紊。




劉弗陵很傷心,但劉徹不會因為孩子的傷心,就不清算聯合黃門算計欺騙他的人。




所有該清算的人,他都清算了個遍,還賜死了好幾個得用的酷吏。




日薄西山的味道,更濃了。





劉據帶着自己的兒子劉進和孫子劉病已,常常來看望劉徹。




劉徹反而嫌人多,蒼老的聲音道:“你們各自忙去吧,不必都圍在朕這裏。”




劉據應了,但依然一天來四五遍,處理政務之餘的時間,都耗在未央宮。




這人從前常住在這行宮那行宮的,臨了,終于願意搬回未央宮了。




劉據沒有多傷心,還好劉徹沒有像康熙一樣暴怒,斥責他沒有表現得很悲傷。他們父子之間,早就坦白過了,能維持這樣的平靜,就很不容易了。




常伴病榻的,是衛青和衛子夫,霍去病也常在,往往被劉徹趕走,抱怨道:“你沒有正事乾嗎?”




劉據仿佛能體會到一點,劉徹那種微妙又複雜的心思。




衛青和霍去病死而複生了,堪稱神跡,但劉徹自己卻還是無可救藥地邁向了疾病和死亡。




天子有那麽點不可言說的嫉妒和不甘心,為了不讓這樣的心态失衡,他選擇盡量少地見霍去病。




他怕自己會遷怒霍去病,所以才總趕這年輕的鹞子走。




霍去病膽子大得很,只要劉徹不是真的下了命令,這小子就跟沒聽見一樣,泰然自若地在殿裏坐下了,甚至還故意往劉徹病榻前蹭蹭。




“陛下。”




“乾什麽?”劉徹沒好氣地瞥他,老眼昏花,勉力喝着衛青遞來的藥。




其實劉徹都已經不想喝藥了,他知道就這麽幾天了,藥喝了也沒用,但衛青一日遞三回,劉徹還是每次都喝掉了。




“沒什麽事,就是叫叫你。”霍去病誠懇道。




劉徹頓了頓,想給霍去病一腦瓜崩,但沒多餘的力氣,也就懶得理他,就着衛青的手把藥喝了,再用溫水過一下苦澀的舌頭。




就這麽簡單的動作,好像就耗盡了劉徹的氣力,他頹然地倒在軟枕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喘勻氣。




微微擡眼,能看到衛子夫安靜地整理憑幾、檢查熏爐、呈遞湯藥蜜水,做着些瑣碎的事,不遠不近的。




她總是這樣,柔順恭謹,潤物無聲。




多少年的夫妻了,到最後陪伴在側的竟然還是她。




劉徹一時感慨萬千,又聽見霍去病喚他。




“陛下。”




“你到底有事沒事?”劉徹的感慨被這倒黴孩子打斷了,憂郁文青不起來了。




“這不是看陛下沒什麽精神麽?”霍去病淡定自若。




“有事就說,沒事就滾。”




“我可不是蹋鞠,滾不了。”




劉徹險些要送霍去病一個白眼:“遲早被你氣死。”




“要不臣給陛下彈個琴吧?”




“就你,還彈琴呢,別糟蹋我的琴了。”劉徹嫌棄完畢,衛子夫輕聲細語地接道,“陛下若是想聽琴,妾可以一奏。”




劉徹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




衛子夫就淨手焚香,平心靜氣地危坐着,姿态端莊娴雅,雖不再是素手纖纖、烏發如瀑的絕色佳麗,但琴聲依然婉轉動人,淙淙流淌。




劉徹漸漸閉上眼睛,一時間有點恍恍惚惚,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病榻上,還是在當年的平陽侯府。




那個春水濯柳、落英缤紛般多嬌的美人,也是這麽撫着琴,唱着歌,叫劉徹移不開眼睛。




劉徹在這琴聲裏打了個盹,睡了個舒暢的覺,感覺精神多了,醒來的時候忽覺琴聲不對,睜眼一瞧,果然,彈琴的換了個人。




太子劉據也坐在那個位置,琴聲雖然寧和,也很催眠,但真是一點也不多情了。




劉徹只能在這琴聲裏聽到一大堆書卷和奏文,頓時興致全無,嘆了口氣。




劉據的琴聲停了,不好意思道:“我的琴彈得不好,吵醒父皇了。”




“我睡了多久?”




“一個多時辰。”劉據趨近,扶劉徹靠坐起來。




劉徹不樂意一直躺着,感覺會呼吸困難。




“你母親和舅舅他們呢?”




“我讓母親休息去了,舅舅就在外面,表哥在陪病已做風筝。需要叫舅舅過來嗎?”




“你那一堆破爛,扔了嗎?”劉徹說的是劉據從芒砀山帶回來的那些東西。




劉據一愣,小聲道:“沒有啊,沒舍得扔。那個荞麥的枕頭雖然做工粗糙,但挺舒服的……”




劉徹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劉據讪讪,聲音越來越小。




“很奇怪,我一直覺得你不像我。”




“哦。”劉據對此反應平平。




“你像你母親和舅舅,什麽破爛都要留着。這也舍不得扔,那也舍不得扔,念舊念得不得了,人是這樣,物也是這樣。”




劉徹說着說着,瞟了一眼那床琴,忍不住道,“這琴至少五十年了吧?我當年在平陽侯府見你母親的時候,她用的就是這把琴。”




劉據盤算了下,老實回答:“五十二年了。”




“弦都換過好幾次了,音色平平,聲散而韻不足,早該扔了,還留着乾什麽?”




劉據很小聲地嘀咕:“我覺得還好,奏着順手,聽着悅耳,很有春秋的氣韻。”




劉徹用一種“你真沒品”的目光,瞅了劉據兩秒鐘。




群裏傳來嬉笑:“你父親要是在現代,絕對要開那種主理人咖啡,文青小資範足足的,一定得是在上海,別的地方配不上他的氣質。”




扶蘇笑道:“他會看得上咖啡這種東西嗎?”




琴聲停了不久,衛青就過來了,輕手輕腳的。“陛下睡得還好嗎?”




“很久沒有這麽安穩地睡上一覺了,倒讓我想起,當初第一次見你和你姊姊的時候。那時候你才十五六歲……”




劉徹露出些許溫和笑意,開始追憶往昔。




衛青也笑,聽着聽着就接上幾句。




劉徹這一生,可太精彩了,有太多往事可以追憶。




這是劉據缺席的、父母舅舅他們的青春時代,他就這麽津津有味地聽着,就算劉徹的回憶充滿濾鏡,把衛青描述得像個飯都吃不飽、動不動就被人騙和欺負的清澈無辜小可憐,他也能忽略事實,繼續聽下去。




況且,劉據真心實意地以為,舅舅就是很無辜啊。




衛子夫剛得寵懷孕的時候,衛青跟着水漲船高,被拔為建章宮侍衛。那時陳皇後還沒有被廢,館陶公主憤憤,找人綁了衛青,打算關押密殺。




那時候确實危險,劉徹為此驚怒,在公孫敖帶人把衛青救下之後,直接将衛青提拔為侍中,賞賜千金,放身邊看着。




衛青就這樣乾了幾十年侍中,現在都還兼着這個職位呢。




愛之令其生,恨之令其死,這就是劉徹。




雖然随着年紀增長,而心思過于深沉,但骨子裏的這種好惡喜怒,還是一如既往。




他們聊起這件舊事,說得正歡的時候,霍去病帶着劉病已過來了。




“陛下。”“曾祖父。”




“一日跑過來八趟,病已這麽小,你總帶過來做什麽?過了病氣給他,可怎麽辦?”




劉徹嘴上挑剔着,心情倒是不錯,大家都看得出來。




劉病已一點也不怕劉徹,很自然地湊近,舉着大大的鹞子風筝,遺憾道:“風筝太大了,沒有飛起來。”




“誰做的?”劉徹挑眉。




“伯祖做的。”這個稱呼也夠邪門的,霍去病現在還是二十來歲的樣貌,太怪了。




“那飛不起來很正常。”劉徹笑話道。




霍去病清清嗓子,辯解道:“是今日風不夠大,下次我帶你去上林苑放,那邊風大。”




“好呀。”




劉據莫名其妙就開始拿劉病已和胤礽小時候做起了比較,因朝代不同,家庭環境不同,兩個孩子呈現出的性格狀态就完全不同。




劉病已沒有胤礽養得那麽精細,精細到無微不至,連衣服飾品玩具吃食都過分華麗了,也沒胤礽那麽多規矩,像活在一層又一層的網裏。




大清的皇宮布滿精致的雕刻與繪畫,衣服也顯得緊縛,讓人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




劉病已則不然,漢宮開闊,長風浩蕩,他就像風一樣,穿過長廊與校場,可以在上林苑盡情撒歡,騎着馬,追着蹋鞠,奔跑放風筝。




劉據這麽一走神,霍去病不知哪句話和劉徹搭上了,說起彈琴,就扯到舞劍的事了。




劉病已興奮起來:“我想看,可以看嗎?”




“可以,這有什麽不可以?”霍去病爽朗地應完,才問劉徹,“可以吧,陛下?”




“你小子,你都答應了,還好意思問我?”劉徹怼他,怼完又道,“那就舞吧,我也很久沒見你舞劍了。”




霍去病嫌殿內施展不開,要到殿外去,劉徹抱怨了一句,但挺想看,就換了榻,轉移到殿外去。




衛子夫帶着适合病人吃的棗米羹和雞湯等,穩穩地走過來。




這邊熱熱鬧鬧的情形看得她微怔,和緩地親奉羹湯。




劉徹頗給面子,用了幾口雞湯,嫌膩,又寡淡,就不吃了。




其實是他自己重病,吃什麽都沒味道,也沒胃口了。大家心裏都清楚,他的日子過一天就少一天了。




二月的風微微帶着早春的涼意,但枝頭草地毛茸茸的新綠和太陽灑下來的溫暖光輝又使人眷戀。




他們或站或坐,在廊下看霍去病舞劍。




舞的成分小,劍的成分大。




長劍铿然出鞘,劍光乍起,刺破早春的天光。年輕的将軍身姿挺拔如松,白衣飒沓,進退騰躍,大開大合。




劍風獵獵掀動他的衣袂,鋒芒凜冽,動如雷霆,光輝萬千。他縱身躍起時,劍光直刺雲天,猶如白龍即将飛向雲霄,地心引力都不存在了似的。




春風卷着他的袍角飛揚,廣庭之上只餘下劍刃破風的清厲聲響。




劉據拂着琴弦,給這劍舞做配,在劍光恢弘的間隙,催出铮铮淙淙的樂音來。




一動一靜,竟然還挺契合。




劉徹一開始覺着琴聲蠻多餘,不夠铿锵,但聽了一會竟然也入耳入心了。




他把贊賞的目光,從霍去病身上收回一點,淡淡地轉移到太子身上。




太子靜若秋水,氣定神閑,琴聲不絕,繞梁三日。




倒也不錯。——确實是不錯的。哪怕以劉徹這般挑剔的人來說,在這麽多年、多方位地審視下,他也只是覺得太子文弱,與自己不像而已。




可除此之外,劉據沒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




衛家,神奇的衛家,神奇得翻遍史書都找不出這般出身低到極點、飛上枝頭之後還能保持初心、溫柔如水又決絕如火、優點多到數不清、與衆不同的衛家。




“你放了李陵?”劉徹冷不丁道。




劉據的琴聲慢了下來,并不遲疑:“是。”




“你可憐他?”




“嗯。”




“你許諾解憂,以後接她回大漢?”




“是,我許諾了。”劉據輕輕地回答,琴聲止住了。




“心慈手軟。”劉徹評價時,不帶什麽褒貶,“日後李陵若是反複,你還得騰出手處置他。”




“我會為此負責的。”劉據考慮過後果,但他們幾個小夥伴讨論過,李陵被安撫的可能還是蠻大的,不能因為他陰差陽錯投靠了匈奴,就斷絕他的所有退路,逼李陵去死,那會讓許多邊疆的将士心寒。




将軍與士兵都不是戰争機器,他們也會為情所動。




“你許諾了解憂,那烏孫呢?”




“烏孫為我大漢盟國,如今草原由大漢做主,烏孫首領及繼任者,也須得親漢。”




“如果不呢?”




“那就該換首領了。”劉據果斷道。




劉徹定定地看了劉據幾秒,若無其事地轉過臉,好像什麽都沒聽到似的,只是嘴角勾起少許弧度。




“琴怎麽不彈了?”




劉據就繼續拂動琴弦,蕩出一串漣漪似的流水音節,正襯着霍去病揮灑的劍光。




大漢的臣民,會喜歡一位仁君的。




晚間四下無人時,衛青欲言又止。劉徹奇怪道:“你我之間,還有什麽話不能說?”




衛青猶豫着低聲:“陛下若是……臣可以随陛下同去。”




劉徹怔住了,許久才道:“你,與我同去?”




直白點說,就是殉葬。




劉徹為這個提議,微微心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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