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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人之将死:也要紮一下老登的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人之将死:也要紮一下老登的心。
康熙六十一年,冬十一月,康熙帶太子在暢春園看雪,一病不起。
“阿瑪。”太子端着藥碗,自己先嘗了一口,再奉到康熙面前。
這個舉動讓玄烨發出了想制止的聲音,但喘息聲重,有點勉強了。
“你……下次別嘗了,是藥三分毒,我吃的藥,你怎麽能亂吃?要是再把你惹病了,可麻煩了……”
玄烨盡量舒緩着語氣,把想說的話說完。
太子只是搖了搖頭,嘆氣:“可我不放心。”
“你呀,你有什麽不放心?這園裏,還能有人害我不成?”
這話說的,不免讓人聯想起許多往事來。這些年來,太子也對自己的過去,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周圍所有人的嘴巴,都沒有貼膠帶,自然是瞞不住的。
玄烨記得那是兩年前的秋天,秋風一起,早晚的涼意就随風沁骨,他年紀大了,更不耐寒,止不住地就會想起一些更寒涼的往事來。
那天太子有點心神不寧的,處理奏折的速度很慢,有時候看着看着還會走神,好半晌都沒有看完一本。
玄烨走過去,瞥了兩眼,發現是羅裏吧嗦的請安折子,實在沒資格讓太子耽誤這麽久,就關切道:“怎麽了?有心事?”
太子如夢初醒,有點難以啓齒似的,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玄烨更低緩地問:“有什麽事,竟不能告訴我?”
“……”太子看起來很苦惱,猶豫很久,才小聲道,“我以前,讓阿瑪很失望嗎?”
“你以前?”玄烨倏然變色。
太子連忙道:“對不起阿瑪,我不是故意要追究那些前塵往事的,只是……只是那畢竟也是我自己,我想,我總該要知道的,不然別人議論起來的時候,唯有我自己不知道,也太奇怪了……”
對宮裏和朝堂很多人來說,與現在的太子熟悉之後,他們就很微妙地發現,太子真的還是那個太子,不是康熙在發瘋。
那孩子小的時候,還能把孩子只當幼崽看待,覺得他還小呢,說了也聽不懂,等他長大再說。
好了,太子一秋一秋地長成了,那索額圖的兒子們,格爾芬、阿爾吉善,東宮的近侍周進朝,嬷嬷和淩普,乃至羅德先和白晉……就算不提胤祉弘晳這些有血緣的,這麽多張嘴,也總有透露出去的。
太子之死,鬧得那麽轟轟烈烈,京城誰不知道?
玄烨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天,但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他心裏還是咯噔一下,有點不知道是真是幻的心痛。
像被“蜜蜂咬了一口”,雖然蜜蜂并不咬人。
玄烨就把那沒用的請安折子合上了,坐在太子對面,屏退了身邊人。
梁九功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外,無聲地合上了門。
“誰告訴你的?”玄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要顯得像質問。
“……格爾芬。”
“哼,索額圖的兒子,果然……”
“阿瑪。”太子小聲抱怨,“不要再罵叔姥爺了,他都被你罵了幾十年了。”
玄烨心裏頗不是滋味,酸溜溜道:“你都沒見過索額圖,還替他說話?”
“我怎麽會沒見過呢?”太子無奈,解釋道,“就算是三歲的我,也見過叔姥爺好幾次了,還有姥爺、舅舅他們,我還是有點印象的。”
“你舅舅你也記得?”
太子是有親姥爺和舅舅的,他的舅舅常泰很有能力,承襲一等公,三征噶爾丹立過軍功,表現很優異。
但常泰卷入皇帝和儲君之争裏,在太子被廢之前,就死了。
如今這處境很難描述的父子倆,再次提起常泰,彼此竟還平靜。
玄烨觑着太子的表情,太子仿佛記得一點赫舍裏家的親人,只是年幼時的記憶太模糊,不足以支撐他構建出真實的人來,就只能從格爾芬這些人的描述裏,層層細化勾勒。
保成跟赫舍裏家,已經沒那麽熟了,玄烨意識到這一點。
“我記得,舅舅送過我象棋和布老虎,叔姥爺給我帶過玉鎖……”太子很費勁地去回憶,但實在想不起更多了,只能總結道,“大家都說,他們待我很好很好,我要什麽,他們就給我什麽。”
那可不嗎?多堅實頑固的太子黨。
赫舍裏的母家,自然全心全意向着赫舍裏唯一的血脈,雖死無悔。
玄烨沉默了片刻,并不想提及那幾年的腥風血雨。
他澀然開口,不确定道:“那你,現在在想什麽?”
太子擡起頭看着他的皇父,輕輕道:“我真的讓你很失望,失望到不想要我這個兒子嗎?”
玄烨急急道:“誰說的?你不要聽那些人胡言亂語,如果我真的是這樣想的,又何必求你回來呢?是不是格爾芬兄弟倆嚼的舌根?我早就知道,不該把它們放你身邊的。索額圖的兒子,都跟他一副德行,總是挑撥我們父子關系!”
他氣得想把索額圖的屍體挖出來鞭屍。
太子生無可戀,靜得宛如一潭死水,淡淡道:“阿瑪,叔姥爺都死了很多年了,別再把他拉出來罵了。”
怎麽這麽愛翻舊賬呢?
不翻舊賬、不推卸責任、不遷怒倒黴鬼,這對話沒法進行了嗎?
不愧是“滿清第一罪人”,這罪真的是數也數不清,康熙看樣子能罵到他自己壽終。
埋到棺材裏都要在聽到太子懷念索額圖的時候,揭棺而起,罵一句“索額圖這個罪人!”
老年皇帝和壯年儲君之間的矛盾,還需要挑撥嗎?那完全到處都是啊。
太子不得已,只能茶一下,垂下眼簾,露出失落的樣子,聲音很小,淡如輕煙散去。
“對不起,我總是惹你生氣。”
“沒有。”玄烨矢口否認,“你素來很優秀,從小到大,都沒有讓我失望過。我一直很驕傲,有你這樣的兒子,也一直很感激赫舍裏,為我生了這樣的太子。”
是嗎?
不是痛罵沒見過母親的孩子“生而克母”的時候了?
也不是把太子身邊得用的親人全殺光的時候了?
毓慶宮那麽多生面孔,舊的都去哪兒了?
太子只是記憶不全,他一點也不傻的,這些慘痛,他一個字都不提,只是委屈巴巴道:“我只是怕,我和阿瑪,又會走到離心的那一天。我知道,我有很多錯,才會想一了百了的。”
玄烨的心髒一抽一抽的,無可抑制地想到了木蘭圍場。
那天之後,他幾乎連這個地名都聽不得了。
木蘭秋狝是國之大典,蒙古王公每年都要赴圍場朝見,八旗也要在那裏習武練兵。滿蒙一體,在這個獨特的地方,皇帝充當了一個類似匈奴單于、突厥可汗的身份,政治任務很重。
那之後,玄烨幾乎想暫停木蘭秋狝了。
他在第二年的夏天提出這件事的時候,朝臣們紛紛反對,以安撫蒙古為由,勸皇帝國事為重。
“皇上若是觸景傷懷,可改為避暑山莊朝見,避開那片山谷。”
“暫停一年兩年倒是可以,只是不能一直暫停,不然蒙古那邊,諸事繁雜,總要去處理的。”
“或者,皇上問問太子的意見吧,臣記得太子是很喜歡圍獵的。”
……
康熙默然聽着,下朝就去問了小太子。
小太子當時美滋滋吃着新鮮的櫻桃,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愉快,蹦蹦跳跳道:“是鄂爾多斯嗎?有胖兔子的那裏?”
“不是,離得有點遠。”
“那有胖兔子嗎?”
“南苑的兔子不夠肥嗎?”
“那有能叼走羊的大鳥嗎?很大很大的鳥。”
“海東青,還是金雕?”
“會不會把人也叼走?”小太子誇張地驚恐着,透出幾分躍躍欲試的緊張刺激來,“會把保成也叼走嗎?那我就會飛了。”
玄烨沉重的心情,被這奇思妙想給打斷,沖了個七零八碎。他耐着性子解釋,太子身邊那麽多侍衛,再大再兇的鳥,也不可能俯沖下來,把這麽大只的太子勾走的。
“我很大只嗎?”小太子很困惑,仰着腦袋,轉了一圈。
并不知道他轉圈的意義是什麽,但轉完之後,保成更困惑了,“可是大家都比我大呀,到處都是腿。”
玄烨認真地望着他,問:“你想去秋狝嗎?”
“有木蘭花嗎?長得像我的毛筆,還可以炸成花酥吃!”保成很期待,一把保住玄烨的腿,大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黑白分明,興奮不已。
玄烨打破他的幻想:“沒有木蘭花。”
“什麽?沒有?”保成吃驚道,“可是,不是叫木蘭圍場嗎?”
玄烨把他抱起來:“但沒有木蘭花。即便有,這花是春天開的,秋狝的時候,也是看不到的。木蘭是滿語,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我知道,是‘哨鹿’,吹哨子誘惑大鹿小鹿,騙它們過來,再用弓箭,嗖嗖嗖……”小太子手舞足蹈,“我也想吹哨子!我們什麽時候去吹哨子?”
為這孩子的期待,康熙還是沒有中止木蘭秋狝。
只是這一年他帶去的阿哥們少了好幾個,小太子的出現,把蒙古王公們吓了一跳,心髒不好的當場差點停跳。
正常行禮的蒙古王公們趴得亂糟糟,五體投地有之,念念有詞有之,哆哆嗦嗦有之,嘴裏用蒙語念叨活佛的一只手都數不過來。
那場面,別提多精彩有趣了!
小太子就這麽頂着漂亮無辜的一張圓臉,驚詫道:“他們怎麽啦?”
他們吓傻了。
上一年死在木蘭圍場的太子,時隔一年,變為孩子形态,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活生生的。
這不是跟活佛轉世靈童一樣嗎?活佛轉世,都轉不出這麽一模一樣的容貌性情啊。
剛巧這幾年,西藏和青海正因為轉世靈童的事争得不可開交。五世達賴圓寂後,西藏尋到的靈童,青海那邊的蒙古王公們不認,雙方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紛紛上奏給康熙,請康熙做主。
康熙也覺為難,這種宗教事務,又涉及西藏和青海的摩擦,一不小心就會鬧大,只能兩邊都安撫,暫且拖着。
這一次借由太子重生的神跡,倒讓兩邊都軟化了态度,願意接受朝廷調解,不再針尖對麥芒,非要争個你死我活了。
畢竟,活佛轉世成靈童,尚且有可操作的餘地,是從好幾個孩子裏選一個,但太子就是太子,根本沒有任何操作餘地。
誰會拿太子來操作?
滿朝誰不認識太子?是愛新覺羅的宗室不認得,還是滿漢高官不認得?是太子黨不認得,還是見過太子很多次的蒙古王公不認得?
這是大清的儲君,日後也會是西藏和青海尊奉的共主,是蒙古要恭敬稱臣的主君。
一場本來可能發生的區域戰争,消弭于無形。
玄烨回憶得有些遠了,從太子十五歲,回憶到四五歲,一時閃回那日與少年談論起他的死亡的場景,一時又跳躍到幼小的孩子在木蘭圍場跑來跑去的畫面。
更甚者,他控制不住地想到,太子悄無聲息地躺在那青帳裏,沉沉的鎖鏈好似傳說中的勾魂索,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阿瑪?”眼前真實的太子出聲,擔憂地看着他。
那些交錯重疊的畫面就如浮光掠影,暫時從老人紛雜的記憶裏下沉。
玄烨慶幸自己還能有第二次機會,也慶幸那日跟保成許的諾沒有食言。
他說:“保成,相信阿瑪,我們不會重蹈覆轍的。”
當然了,康熙的壽命,很完美地解決了所有隐患。
太子今年十八歲,正是絕妙的年齡。
不大不小,剛剛好。
老登皇帝最适配幼年的繼承人了,這多和睦。更何況,這個幼年繼承人本身就做了三十幾年太子,這能力和勢力人人都看得見,省卻了很多麻煩。
“阿瑪?”保成見玄烨沒有作聲,小聲道,“藥要涼了。”
玄烨回神,安撫性地沖他笑笑,把藥喝了。
表面上看,這只是一次普通的風寒,但康熙的年齡擺在這,再普通的風寒,也能要他的命了。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玄烨虛弱地問。
“嗯。阿瑪想看雪嗎?”
“看一會吧,你小時候很喜歡下雪天。”
太子就扶皇帝起身,靠坐到窗前的寶座床上,身下墊着厚厚的猩猩氈褥子,腿上蓋着紫貂裘袱。清溪書屋裏有火炕,連室內的地面都是溫的,按理說應該是一點都不冷的,但玄烨總覺得一陣陣發寒。
這個衰老到極點的身體,已經很難自主産生足以對抗寒冬的熱量了。
就像老朽腐敗的機器,比如毓慶宮那座鐘,渾身內外的零件都生鏽了,一動起來咔嚓,卡住,再也難以啓動了。
只是,鐘尚且能換零件,從裏到外全換新的,人卻不行。
玄烨拍了拍保成近在咫尺的手,囑咐梁九功和魏珠:“傳朕口谕,叫宗室中的郡王貝勒全都過來,再傳隆科多、李光地、張玉書、淩普……及胤祉、胤祺、胤禟、胤、胤祥、胤祯……”
皇帝念了一堆人名,語義上其實有點重複了,但他自己的兒子們單獨列出來,好像也可以當做是在強調。
末了,皇帝道:“朕要立遺诏,讓他們都來做個見證。”
“嗻。”禦前太監們領命而去。
保成神色微動,難過道:“阿瑪……”
玄烨握着他的手,嘆息着安慰:“別怕,人總歸是要死的,我還能陪你長大,已經是祖宗保佑了。”
白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滿目都是紙錢一般。
天地皆靜,上下同白,讓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模模糊糊中,玄烨好像看見了保成,只是沒有這麽年輕。
他愣了愣,仔細看去。銀裝素裹的雪色中,立着石青的衣裳,瞧着三十歲餘,神色寡淡,氣質如灰蒙蒙的暗淡月光。
非常暗淡,淡得像雪水融化在月光裏,慢吞吞,失去了所有色彩,毫無生氣,簡直透明得像要消失了。
怎麽會?他的保成,從來沒有灰敗成這個樣子,就算是在木蘭圍場——
玄烨不可思議地怔忪着,想不通怎麽會做這種夢。
幾只麻雀在雪地裏覓食,石青色的保成蹲下來,輕輕撒了一些谷子,而後往後退了退,讓出空間來,看麻雀蹦跶過來啄谷子。
“主子……”有太監給保成披了件鬥篷,“這麻雀,可要驅趕?”
“趕它們做什麽?”保成輕微地笑了笑,“難得有客。”
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雪地裏,專心致志地看幾只麻雀一頓一頓地挪動,叽叽啾啾。
他看了很久,直到麻雀們吃飽了,圓滾滾地張開翅膀,撲棱棱飛走了。
他便循着麻雀飛走的軌跡,仰望這一方天空,半晌都沒有動彈。
玄烨茫然地四顧,四下裏白茫茫一片,沒什麽活氣,好像連說話聲都沒有了。這院子幽僻,他一時差點沒認出來是哪。
“主子。”那個太監勸道,“還是進屋裏來吧,天寒地凍的,要是病了可怎麽得了?如今也不方便請醫。”
保成還是慢慢吞吞的,言語慢,動作也慢,好像懶得說話,也懶得動似的。
“那就不請醫了。”他淡淡地回應。
太監露出些悲色來,低聲道:“宮裏的碳也不夠用了……”
“哦。緊着福晉她們先用吧,她們怕冷,我不怕。”
“可是……”
“去吧。”
“嗻。”
玄烨如遭雷擊,好像一下子明白過來眼前是什麽情況,又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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