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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胤礽:我先死為敬:他死得很安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胤礽:我先死為敬:他死得很安靜。




扶蘇立刻叫停:“等一下,等等,你是認真的?”




他對待胤礽,不像對待李承乾,連哄帶拖的,跟哄孩子似的拉着李承乾做任務。




胤礽很成熟,情緒也很穩定,能力不用說了,在卷王康熙手下能當快四十年的太子,穩紮穩打多面開花,連一堆外國的傳教士都經常誇贊他。




文武雙全,風姿俱佳,出類拔萃。




即便是死後,胤礽都是他們幾個人裏最先擁抱時代變化的,學習能力非常強,永遠緊跟時代潮流。




這對一個死去的靈魂來說,是非常難的,因為地府的時間仿佛停滞了,大家都得過且過,不怎麽關心現世,也遲鈍得難以學習更新的東西。




可胤礽現在甚至能說流利的英語,還學會了彈鋼琴。




胤礽微微而笑:“當然是認真的。”




扶蘇覺得很怪,疑惑道:“可是,你不是一向很能忍嗎?圈禁那麽多年,都忍下來了,怎麽現在忍不了了呢?”





“我原本能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陽光的話。”胤礽平平淡淡地表示,“被圈禁在籠子裏只能看見末路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過了。”




李承乾吐槽:“地府哪來的陽光?”




“圈禁的日子,還不如地府。”




劉據認真聽着,不确定道:“可是,自殺的話,任務不就失敗了嗎?”




“失敗就失敗呗,誰規定就非得要成功呢?”這是李承乾,“就像我,父母都在身邊,天天看胖鳥減肥就挺快樂的。人生那麽短,不是快樂最重要嗎?”




鑒于李承乾的人生是真的短,二十幾歲就死了,這話倒讓人無法反駁。




扶蘇沉吟道:“我尊重你的選擇,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大妥當。死是最容易的,可什麽問題也解決不了。”




“不,你錯了。”胤礽笑了一下,淡淡的,很缥缈,“死能解決我自己,那就什麽問題都沒有了。”




“我可以理解。”劉據深思着,“走投無路的時候,活着是很難的,死反而不可怕。我在泉鸩裏逃亡躲藏的時候,每天都過得生不如死,外面有一點風吹草動,我都很害怕。




“我害怕風聲,怕狗叫,怕腳步聲,怕菜刀的摩擦,怕門扉忽然開合……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覺,就這樣在無邊的恐懼裏等待死亡的降臨。




“最後官兵真的來抓我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氣,心裏想,總算來了,到底還是來了。我不用再硬挺下去了,就這麽走吧,一了百了。”




“跟我差不多。”李承乾低笑,“我那幾年總覺得自己會被廢,後來果然被廢了。”




“但是,重生的意義,不就在于規避這些嗎?”扶蘇有心想勸。




胤礽平靜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也知道,妄圖拿自己的死去懲罰別人,是很自負而可笑的行為。好像覺得自己很重要似的,但如果真的那麽重要,又何至于走到死?




“很多作品裏都有這樣的橋段,主角死後周圍人全都後悔了,紛紛痛哭流涕。活着的時候無關緊要,但只要一死,馬上就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價值。其實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大家專心地聆聽着,七嘴八舌地讨論。




扶蘇:“所以活着才能解決問題啊。死了就白死了,我作證。”




劉據:“活着要是解決不了問題呢?皇帝和儲君之間的問題,是很難解決的。我解決了嗎?我只是在等我父親死。他不死,我永遠都解決不了。”




李承乾噗嗤一笑:“冷知識,太子的上位率,不到一半。我總結一下規律:童年親密,父慈子孝;少年優秀,人見人誇;過了十五六歲,父子為君臣讓位;再過幾年,成為競争對手;再再過幾年,以前是怎麽誇贊優秀的,現在就怎麽忌憚翅膀硬了……




“如果這時候老登死了,皆大歡喜;如果不死,那就折騰吧,多看他一眼都是意圖謀逆,要麽廢要麽殺。




“我的陳述完畢,你們誰有不同意見?”




群裏靜默了一會,扶蘇提出了一點小小的異議:“我的情況特殊一點,外因比較多。”




劉據欲言又止,李承乾戳破道:“你當然特殊啦,從你之後,誰敢把儲君派出去掌兵?你是後世所有太子的反面教材。劉據被逼造反,不就是怕成為你?”




扶蘇無言以對,被紮心紮慣了,除了嘆氣,竟沒法反駁。




李承乾順口道:“我跟劉據好歹還有母親,家庭還曾經圓滿過。我覺得胤礽最慘的地方在于,他沒有母親。”




是的,沒有母親。




對一個孩子來說,沒有母親就已經夠慘了;而對一個太子來說,沒有母親在後宮輔助策應,給予教育的同時,也成為父子間的潤滑油減速帶,為一家三口的拼圖整合完整,那就是個可以想見的悲劇。




“你們大清的規矩多得要命,還很變态,孩子都不讓親媽養,還要送來送去的。”李承乾抱怨。




“低位妃嫔是這樣的,沒資格自己養孩子。”胤礽解釋。




“老四跟他媽關系不好,就因為這個吧?我跟你看了好幾部劇了,每部劇裏他媽都不愛他,連大胖橘都要哼唧哼唧,說‘這樣哄孩子的歌,你從來沒給我唱過’。”




李承乾陰陽怪氣地念着臺詞。




胤礽很淺地笑了笑,又嘆了嘆:“我是想不到什麽出路的,唯死而已。”




劉據遲疑道:“重來一次,不能茍嗎?”




“太累了。”




“那……”




劉據還想再說什麽,李承乾看熱鬧不嫌事大,起哄道:“先死再說!管那麽多乾什麽?”




“承乾!你老撺掇胤礽乾什麽?”扶蘇不贊同。




“因為我發瘋的時候也這麽想過啊,可惜我不是完美受害者,這麽乾只會讓人罵我無可救藥。胤礽就不一樣了,他很适合。”




扶蘇忍不住嘀咕:“這說的都什麽話?完全不講道理了嗎?漢文帝處理了四個兒子,李隆基一日殺三子,根本沒人關心死的人都叫什麽。




“身為儲君,難道不該嚴于律己,利國利民,兄友弟恭,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最優秀的國儲,積攢政治資本,招攬人心,然後……”




“然後,就可以上吊了。”李承乾發了一個火柴人上吊吐舌頭的表情包,惡意地在火柴人旁邊手寫了兩個字。




——飛白體的“劉據”。




劉據躺着也中槍,毛茸茸地氣道:“喂,怎麽可以這樣?不要在這東西上寫我的名字。”




胤礽任由他們吵吵鬧鬧,知道他們都是好心,随手滑開任務界面,思考着時間線。




【玩家胤礽你好,你的任務已開啓,請選擇時間節點。】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




扶蘇還是覺得不妥當,緊急問道:“為什麽是這個時間?這是你被廢的那一年嗎?”




“嗯。”




“第幾次被廢?”




“第一次。二廢的時候已經沒什麽感情了,都消磨殆盡了,要死就該死在一廢的時候。其實再早十年八年的,效果最好。”




“一定要死嗎?”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承乾把積分轉給你了,你……”




“你替我思量着吧,我先死為敬。”




“……”




【九月初四,可以開始了。】




胤礽的心境毫無波瀾,直接開啓任務。其他人全都通過系統圍觀,實時跟進。




胤礽的父親康熙,本名玄烨,康熙是他的年號。




清朝皇帝的年號大多數都不變,又是兩個字,流傳度很廣,方便代指這個皇帝本人。




康熙八歲繼位,十一歲大婚,十四親政,十五歲時和赫舍裏皇後生下第一個孩子承祜。




但可能因為他們夫妻倆年紀都小,承祜四歲就夭折了,沒有長大。




康熙二十歲時,他與皇後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然而皇後難産,大出血,生完孩子的當天就去世了。




這個唯一的嫡子,就是胤礽。




這對青梅竹馬,少年夫妻,感情非常深厚,赫舍裏皇後的去世,對康熙來說是個晴天霹靂,巨大的打擊。




康熙對赫舍裏極盡哀思與懷念,罷朝五日,親自護送梓宮前往鞏華城。




之後短短三年裏,康熙前後八十餘次親赴鞏華城奠祭,經常一整天待在那裏。當時戰事吃緊,禦史專門上書勸谏皇帝不要過度耗費心神,康熙接納勸谏,但依舊頻繁前往。[1]




胤礽周歲的時候,就被封為太子,自幼由康熙親手撫養長大。




胤礽是整個大清朝唯一的一個公開的太子,在他之前沒有太子,在他之後,開始搞秘密立儲那一套,把繼承人名字放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面。




他這個承前啓後的太子,就顯得更特別了。




胤礽從出生起,就缺失了母愛,而康熙為了補償他,加倍地疼愛。




幼年時他們父子形影不離,親密無間。胤礽四歲的時候,宮中爆發天花,胤礽染了這種傳染病,康熙放下手頭所有政務,一心一意守在胤礽身邊照料。




胤礽病愈後,康熙高興得不得了,專門為此祭祀太廟,慶賀太子死裏逃生。




那時候,那個守在孩子病床前、惶惶不安祈求上天的少年天子,又怎麽想到他們父子之間,也會走到離心離德的那一天呢?




康熙在塞外打獵看見肥美兔子都要寫信告訴胤礽,親昵地表示“你沒有見過這麽肥的野兔吧?以後我帶你來見見。”




在黃河岸邊吃到好吃的石花魚,也要專門命人快馬送一份回京城給胤礽品嘗,還要在信裏交代:“吃完以後一定要回信告訴我好不好吃?”




打仗時想念兒子,巴巴地讓太子把太子自己的舊衣服送到軍營,說穿上這些舊衣服就能聊以慰藉……




凡康熙有的寶物,看到的、吃到的,無論多麽稀奇罕見,他都想與胤礽分享,都要送與太子同賞。




極愛,愛極。




那麽多萬裏傳遞的信件,一封封地寫滿愛與思念,兜兜轉轉很多年,最後化為“生而克母”“意圖謀逆”的利箭,射穿胤礽的心髒。




透骨生寒。




康熙四十七年的這個夏天,是所有矛盾積累爆發的夏天。




在此之前,胤礽在朝中最大的靠山、也是赫舍裏的母家,他的叔姥爺索額圖,就已經被康熙幽禁處死了。




康熙多次罵索額圖是“本朝第一罪人”,認為索額圖蠱惑太子,挑撥父子關系,非死不可。




而胤礽身邊的所有親衛宮人,也已經被清洗了一輪又一輪,凡跟太子走得近的,基本都沒有好下場。




驅逐的驅逐,革職的革職,流放的流放,處決的處決。




胤礽就像那個被大剪刀修枝的樹,咔嚓咔嚓,咔嚓又咔嚓,所有能剪掉的枝條都剪掉了,光禿禿的,在暴風驟雨裏硬生生扛着。




但凡想長出點新枝條,哪怕只是試探性地冒個芽孢,皇帝帶血的剪刀馬上就伸過來了,不僅給他剪個乾乾淨淨,還想把樹皮都扒了。




胤礽早就意識到了,可他毫無辦法。




八月時,康熙出塞行獵,帶了一堆阿哥,半路上十八阿哥胤祄病了,病情惡化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就死了。




後來康熙破口大罵,說胤礽對弟弟一點友愛都沒有,弟弟死了都沒有表現出一點悲傷。




但實際上,十八阿哥胤祄生病的這一路上,是胤礽和胤禔一直在照看。




修士和太醫彙報,十八病入膏肓,實在救不了了,腮腺腐爛,病情嚴重,可能會傳染。




康熙一開始覺得十八還有救,但胤礽知道沒救了。康熙想去探視十八的時候,被胤礽攔住了。




萬一傳染了怎麽辦?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康熙緊急召了禦醫何氏來治療胤祄,但胤祄還是死了。




這孩子死的時候,才八歲,康熙是那麽寵愛他,以致于不能接受他猝然死在身邊。




胤礽回到了這噩夢般的一天。




太子低垂着目光,聽見康熙崩潰的哭斥:“十八阿哥生病,所有人都顧慮朕年事已高,怕朕憂心,都在盡心照料。可太子身為親哥哥,對幼弟居然沒有半分手足友愛之情!”[2]




“唔……”扶蘇小小聲道,“十八生病,不是胤礽一直在照顧嗎?怎麽就不友愛了呢?哪裏不友愛呢?”




李承乾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啦。這都排行到十八了,還要怎麽友愛?”




康熙怒道:“你的親弟弟早夭,你身為哥哥,居然一點都不悲傷!”




胤礽安安靜靜地跪着,看着地面,沒有一點要解釋的意思。




劉據很疑惑:“我怎麽記得這件事裏,老大胤禔因為流淚大哭也被罵了。哭要被罵,不哭也要被罵,那到底是哭還是不哭呢?”




胤礽淡然回答:“只要他想罵你,總能找到理由的。”




這時候別說人了,就算路過的狗,康熙都要怒踹一腳,踹到天上去。




康熙越說越氣,越來越崩潰,見太子不為所動,就開始翻舊賬,淚流滿面道:“你出生的時候,就克死了你的母親,本來就不孝,我對你那麽好,一手撫養你長大,可你竟然半點都不念我們父子之情……”[3]




李承乾聽不下去了,罵罵咧咧道:“你怎麽不怼他呀?他憑什麽罵你克母,明明是他自己克妻!”




“算了。”胤礽不溫不火地聽着。




“從前朕生病的時候,太子就滿不在乎,根本不關心朕的死活。而今更是跋扈僭越,結黨營私,膽大包天,夜裏竟敢窺探朕的禦帳!”[4]




四下裏鴉雀無聲,噤若寒蟬。




只有皇帝暴怒的聲音,響徹在帳內。




李承乾莫名笑了,戲谑道:“看,我說什麽來着,想整你的時候呢,多看了他一眼都是僭越。”




“朕為此日夜惶恐,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毒殺,會不會遇害,日夜不得安寧……”




康熙激烈地指責,斥罵太子“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絕不能把天下交給這等人”雲雲,最後在一片死寂中,蓋棺定論。




“回京之後,朕就昭告天地宗廟,正式廢黜胤礽的太子之位!”[5]




好安靜。




沒有一個人,敢為太子說一句話。




也沒有一個人敢表露出一點點幸災樂禍。




大家都像個假人一樣,攙扶和安慰着痛哭的康熙,仿佛在演什麽固定流程的樣板戲。




和李承乾那時真情流露的對峙不同,因為胤礽這邊平靜得跟死水一樣,康熙又表現得像表演性人格,崩潰得好像在展示崩潰,就産生了一種詭異的、吵鬧的滑稽戲似的感覺。




“這個時候,總該說點什麽吧?”扶蘇輕輕提醒。




“不太想說了。”胤礽慢吞吞道,“承乾,我沒有母親的牌位,怎麽辦?”




“自己造一個?”李承乾建議。




“那我身邊的侍者,就又要被大清洗了。”




胤礽在康熙忙着哭的時候,冷靜地擡首,只辯駁了一句:“其他的事我不反駁了,但我絕對沒有弑父的心。”




康熙頓了一下,似乎也恍了一下神,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




當即下令,拘押太子,交由皇長子胤禔看管,誅殺太子身邊核心的近侍。




走出禦帳的時候,胤礽的身上就多了鎖鏈。




沉沉的,如同地府判官的勾魂鎖。




他擡頭看了一眼遙遠的天空,還有心情與小夥伴們道:“你們說,是用劍呢,還是服毒呢?上吊恐怕不行,營帳不方便。”




李承乾道:“這個應該問扶蘇啊,自刎他熟。”




扶蘇:“……”




劉據有疑問:“你哪來的劍?你現在連匕首都沒了。”




“說的也是。可惜承乾想象的那個壯烈場景,我是沒機會做了,主要是被看管得太嚴,上不了朝,撞不了柱。”




胤礽不緊不慢道,“不過我可以給你們表演一下,一次帶走老大和老四兩個人。因為胤禔跟我鬥了太多年,皇父猜忌,覺得讓胤禔一個人看管我不安全,馬上就會加派老四過來。”




就像胤礽猜測的那樣,很快,看管他的人,就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胤礽沒有什麽精力吵架,也不想搞什麽大場面大動靜。




他只安安靜靜地待在帳內,等月亮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樹梢。




九月初四的月亮彎彎一牙,冷白地漏進營帳一縷,像一條流動的小蛇,長長地蜿蜒到胤礽手邊。




胤礽看了半夜的月光。




劉據輕聲問:“你還好嗎?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封閉的環境,這個空間有點小,你出不去,身上還帶着鎖鏈……”




扶蘇積極道:“要不我替你?”




胤礽微微搖頭,拒絕了,淡如晨煙:“不用,只是幾個時辰而已,我能忍。”




李承乾叽裏咕嚕:“寫字畫畫轉移注意力怎麽樣?每次你坐那一畫,大半天就過去了。”




“嗯,你說得對。”




前半夜胤禔看守,後半夜胤禛看守。




而他們交接的那一刻,胤礽安靜地躺下,在系統裏兌換了藥,服毒自盡。




他死得很安靜。




直到天亮,才被人發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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