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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終究不一樣了。:熬老頭,熬死老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終究不一樣了。:熬老頭,熬死老頭。




羅德先覺得自己的主職工作,快乾成副職了。




他原本是宮廷醫生,主要負責康熙的身體,最多加上個太子,但自從太子死而複生,又變成小孩子之後,他的業務範圍就逐漸擴大,越來越大。




一開始,他只是對“太子到底是怎麽複生的”、“這孩子真的是太子嗎”等問題抱有醫生該有的疑惑,一連串寫了好多封信寄給親朋好友,又在熟識的傳教士問起時,含蓄地透露了一兩句。




後來康熙讓羅德先陪孩子玩,他就從醫學的海洋擠出點時間來應付小孩。




結果,現在他幾乎每天都來毓慶宮,教太子拉丁文。




是不是哪裏不對?




羅德先這樣想着,習慣性地坐下來,完全沒有宮廷裏的師傅們那樣拘束,看姿态,都快跟太子平起平坐了。




雖然康熙罵過胤礽虐待朝臣,但實際上,胤礽少年時期就因為心疼老師湯斌年紀大了,上課的時候一直站着很辛苦,就讓老師坐下講學。




然而這事傳到康熙耳朵裏,立刻駁回,不允許太子亂了尊卑的禮法,也不許太子的老師上課坐着。





羅德先有聽說過這件事,但如今年幼的太子卻堅定道:“先生只管坐,若有任何訓斥責罰,我一力承擔,絕不讓先生受一點委屈。”




羅德先很猶豫,他知道太子受寵,但他也知道康熙是個什麽樣的皇帝。




他在宮裏可不是一年兩年了,木蘭圍場那次,給太子檢查屍體的就是他!




“先生。”六歲的太子握住了羅德先的手,目光明亮坦蕩,“還請先生給我一次機會,信我這一次。”




“……”羅德先被這樣的真誠所打動,冒險嘗試了一回,坐着給太子講拉丁文的詞根與文化淵源。




歐洲如今所有的醫學典籍,幾乎全是拉丁文寫的,這東西相當于醫生們的字典,不學不行。不過羅德先直言:“臣的拉丁文比白晉他們差得遠,只是能聽說讀寫而已,如果是複雜的、非醫學的著作,臣就看不太懂了,也不能翻譯。”




“我也沒打算成為拉丁文的專家。”太子幽默道,“只是想能啃啃書,寫寫信就好了。”




“太子的信,交由白晉翻譯,不就可以了?”




“我以為自己親手寫的,看起來更誠懇。先生覺得呢?”




“那很難的。”




“沒關系,我有很多時間。”小太子這樣回答。




是的,他現在有很多時間,因為康熙不再拿從前培養皇子那套标準往保成身上套了,他不需要淩晨三四點起來去死讀書,讀120遍,再背120遍,各種經史子集全過一遍,每天學習到天黑,描紅練字都要每個字寫一百遍。




很誇張,誇張到八阿哥都長大封府了,康熙嫌他字不好看,還要勒令日日都要練字,定期把寫好的字送進宮給康熙檢查。




光漢語也就算了,課程裏還有滿語和蒙語,以及弓馬騎射。




夏練三伏,冬練三九,一年四季,總共加起來就五天休息日,除夕都只能休息半天。




儲君的要求只會更嚴,在此基礎上還得加量。




胤礽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就是這麽過來的,如今的輕松,得益于過去的不輕松。




卷卷卷,卷生卷死。




弘晳開府之前,都得和排行在後面的阿哥們一起去讀書呢,從來不敢懈怠。




毓慶宮的外國含量太高,不免就有愛盯着太子的人多嘴多舌,在康熙面前上眼藥。




“太子如此親近外邦之士,可不是一件好事。夷人技藝終是末流,上不得臺面的,長此以往,恐心志偏移。奴才于心不安,不敢不據實禀奏皇上。”




也有直接上奏的,義正詞嚴道:“臣竊以為,東宮為天下根本,一言一行皆為四海表率。近來聞太子屢與西洋傳教士過從甚密,喜其算術儀器,研讀彼邦文字。




“西洋之術,不過奇技末巧而已。我朝立國,所恃乃是聖賢義理、祖宗法度,非依仗域外之技藝。儲君若是沉湎夷人之學,習其言語,慕其異說,難免漸漸疏遠儒道經書,此乃本末倒置。




“臣深恐日積月累,會移易本心,于将來君臨天下,大有隐患。伏望聖上稍加訓誡,令太子收斂,專意于孔孟聖教。”雲雲。




總之就是那一套,懂的都懂。




康熙自己是非常喜愛西洋學說的,不然宮裏宮外不會有這麽多外國人。




他自己學幾何,任用羅德先做禦前太醫,讓杜德美跑遍全國測繪《皇輿全覽圖》,還在欽天監塞了一堆西洋人修訂歷法。




但康熙自己喜歡,不代表他能接受太子過分(重點)親近(還是重點)外國人。




儲君的教育,無疑應當把本土的主流文化當做全部,不然朝中的臣子們,不管滿臣漢臣,都要炸了。




一口“數典忘祖”的鍋砸下來,就太難看了。




可玄烨也沒有把太子叫過來斥責一頓的意思,因為他很清楚,這只太子,不是純粹的年幼。




士大夫們關心和害怕的事,是不太可能發生的。




儒家經典,小太子全會啊。




那怎麽辦?




玄烨就往毓慶宮去,禁止通報,悄咪咪察看孩子在做什麽。




毓慶宮通報不了,但系統會通報。




保成正在專心致志認拉丁文單詞呢,突然被不知道哪裏冒出的一個機械音吓一跳,但很奇怪,他隐隐約約好像知道這聲音是哪來的,對此并不驚駭。




小太子馬上把書合上,拉着羅德先去欣賞鐘。




看看新鐘,再撥弄撥弄舊鐘,讓那被歲月磨損三十年的老鐘,叮叮當當奏起歌來。




這鐘被工匠修好了,又能轉動唱歌了,小太子将它挪到書房來,學累了就撥動兩下,聽聽音樂,換換腦子。




康熙踏進毓慶殿書房的時候,養來防鼠的貓兒正在最高的書架頂上睡懶覺,孩子清脆明亮的聲音如春山朗潤,傳進他耳中。




“先生,這是什麽曲子啊?”




羅德先回答:“像是阿勒曼德舞曲,我以前在法國聽過,那裏很盛行。”




“阿勒曼德,是什麽意思?”




“Allemande,法語的意思是日耳曼的、德意志的,是歐羅巴一個叫德意志的國家的曲子,很适合宮廷貴族用來跳舞。”




“歐羅巴有很多國家麽?”




“很多。”




“那我要是想讓這樣的鐘,唱我們這裏的曲子,該怎麽做呢?”




“這個交給工匠即可。”玄烨靜靜聽了幾句,就截斷了羅德先的話頭,走進小太子的視野。




“阿瑪!”長高一些的小太子轉身跑向他,仰着臉笑眯眯,“我在跟羅德先說這個會唱歌的鐘,它有點老了。”




玄烨順手摸摸保成的頭,嘆道:“不是有許多新的、更精美的鐘?”




“那不一樣,我最喜歡這個。”




玄烨看看這個跟不上時代、幾乎可以想見最後會淪為古董、封鎖進庫房的老玩意,有點苦惱,但又可以理解保成的這種心情。




孩子的世界很小,就是會對自己最初喜歡的東西念念不忘,才不在乎時間流逝。




無疑,保成就是這樣的孩子。




“只要傳令下去,不久你就會看到唱着其他歌曲的鐘的,這不是什麽難事。”玄烨雲淡風輕,“你想聽什麽?”




“《朝天子》吧?”小太子脫口而出,“那樣等萬壽節的時候,阿瑪就有最吉祥如意的歌兒可以聽了。”




萬壽節是康熙的生日,三月十八,這一天讀書的皇子們可以放假一天。百官朝賀,宮中大宴,有很熱鬧的慶典和表演,阿哥們也會絞盡腦汁地提前準備給皇父的禮物。




玄烨一聽便笑了,心花怒放:“這才出正月,就開始想着萬壽節啦?”




“要早點準備的,不然就趕不上了。”




“萬一趕不上呢?”玄烨逗他。




“那我還有備用的方案。”小太子神神秘秘道。




“是什麽?”玄烨真的好奇了。




“不可以提前告訴阿瑪的,那樣就沒有驚喜了。”




玄烨心裏癢癢,但為這句話,又是一笑,充滿期待:“那阿瑪就等着你的驚喜了。”




“嗯嗯,保證非常驚喜,阿瑪看到了一定會很高興的。”小太子篤定。




玄烨被孩子哄得快找不着北了,樂呵呵陪他玩鐘、玩貓、看孩子讀書寫字,耽擱了一個多時辰,才想起自己還有正事沒做,戀戀不舍地走了。




“阿瑪,鹿茸!”




“這個時節鹿還沒長鹿茸呢。”




“那什麽時候長呢?”




“春夏之交,就長得差不多了。”




“那就是萬壽節的時候!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鹿茸吧。”




“毓慶宮不是有?我再給你送一些?”




“不是啦,要長在小鹿頭上才好看,鋸下來的,都死掉了。”




玄烨本來都要走了,又被叽裏咕嚕的小太子叽咕了幾分鐘,習慣性地答應着:“那等三四月,再帶你去看活的鹿茸。”




“是長着鹿茸的小鹿。”




“行,小鹿。”




父子倆在書房門口啰嗦好大一會兒,玄烨才抽身,回乾清宮去了。




梁九功低聲提醒:“主子,關于出入毓慶宮的外邦人太多的事……”




不是他想提醒,這進谏的奏折就擺在禦案上呢,這一回去,馬上不就又看到了嗎?到時候要是再折返毓慶宮,還得多跑兩趟。




雖說兩宮相鄰,但何必來回倒騰呢?




玄烨踟蹰了半分鐘,有點想下令減少這些外邦人進宮的次數,省得朝臣們有意見,老擔心太子的教育問題,但這事明明做起來很容易,他卻猶豫不決了。




是因為什麽呢?




因為這孩子比玄烨記憶裏真正六歲時要輕盈活潑得多嗎?




他不用一天讀六七個時辰的書,也不用面對回宮的大阿哥胤禔。胤禔從小就愛跟保成嗆,争強好勝,從小争到大,導致保成的壓力很大。




還是因為木蘭圍場那一夜的冷月無聲,素幡金棺的冬夜霜寒?




如果那是千秋第一秋,那這一轉眼,已經過了三個秋天了。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都像是偷來的美夢。




如果是三十年前,康熙一定會下令,讓這些外國人少出現在太子面前的,但現在不是三十年前了。




玄烨側身回望,依稀能看到小太子抱着一本厚厚的書,帶着笑意在問詢羅德先什麽。




皇帝與父親都在糾結,許久之後,屬于父親的那一面占了上風。玄烨神情複雜,說道:“随他去吧,孩子高興就好。”




讀了那麽多經史子集,不還是走到木蘭圍場那一夜了嗎?




他又怎麽能夠再逼保成走上老路呢?




這是他好不容易才求來的、失而複得的珍寶,實在是不忍心。




皇帝明黃的身影逐漸遠去,小太子就拉着羅德先回到了座位上,熟練地打開筆記本,乖巧笑道:“先生,日耳曼的拉丁文是怎麽寫的,與法語有所不同嗎?我最近想與歐洲的哲學家及科學家通信,煩請先生幫我……”




羅德先踏踏實實地兼職了太子的拉丁文老師,不過半日,就得到了小太子親手捧過來的一袋金锞子,足足一百多個,筆錠如意、八百連春、梅花海棠的樣式應有盡有,別提多可愛了。




霎那間,小太子就和這一袋沉甸甸的金锞子一樣,散發着無比動人的光彩。




“還請先生不要嫌棄,明日有空再來好不好?”小太子笑得燦爛,讓人很難拒絕。




羅德先難以拒絕,別的傳教士也難以拒絕。




太子說要想跟誰通信,在他們交際圈的必須馬上牽線搭橋,不在他們交際圈的,也得想方設法通過朋友的朋友搭上關系,輾轉尋覓,拿到太子想要的書籍和稿子。




什麽對方不願意?東方大國的太子加太子闊綽的金锞子,還不夠嗎?




到底有幾個人能免疫金子的誘惑呢?




來自東方皇宮的信,就這樣通過一個個傳教士的手,在一艘艘輪渡的加持下,送往歐洲的各個地方。




因為路途太過遙遠,一般來說,一封信寄到對方手上大概要一年,這還是非常順利的情況。不順利的話,兩三年毫無音訊也很正常。




不過太子不着急,他有很多很多時間。




這一年的萬壽節,玄烨收到了小太子準備了很久的禮物——一幅一家三口的畫。




本來是想寫詩文的,但皇子之中,善于文字書法的不止一個兩個,胤祉已經把這條路走到頭了,保成就另辟蹊徑了。




孩子的畫技自然談不上完美,而且融了西洋的畫風技巧,乍一看有點怪。




但是玄烨不由動容,凝望了很久那幅畫,想珍重地收藏起來,怕有所損壞,又想經常欣賞,便讓人用玻璃裱起來,放在書房的帷幕後面,不時欣賞一番。




畫裏的赫舍裏皇後永遠定格成最年輕美麗的模樣,畫裏的孩子也天真可愛,好像永遠都不會長大。




可真實的太子會長大,一歲一歲地、慢慢地長高。




玄烨覺得自己重新把孩子養了一遍,但這一遍,終究和上一遍不一樣了。




太子這次六七歲便上朝聽政,十二監國,到十六七歲的時候,滿朝已經半數都是太子黨了。




當然了,太子死了,太子黨可沒死,一個索額圖倒下了,自然有人想頂上這個位置,成為東宮的枝蔓羽翼。




康熙這一次沒有再抽刀砍掉太子的枝蔓,一半是良心發現,另一半是有心無力。




這個長壽的皇帝,終于也要走到生命盡頭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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