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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胡亥死了:好消息好消息,特大好消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胡亥死了:好消息好消息,特大好消息。




張良拜師赤松子這件事,目前來說是個秘密,張良沒跟任何人說過,所以他倒可以相信來者認識赤松子。




但是不是師兄弟,張良還要再問問。




他手持油燈,緩步前行,月白的裙裾在暈開移動的柔光下乍開乍合,宛如月光與天幕交接,呈現出很難描述的淺藍色。




仿佛洗得發白,又仿佛精心做舊。




油燈被安放到平整桌案上,客人綴在張良身後五六步的距離,不緊不慢,沒有跟得太緊。




這或多或少,降低了一點點張良的戒備。




“客人請坐,舍下簡陋,沒什麽可招待的。”




“是我冒昧來訪,叨擾師兄了。”




“老師近來可好?我許久未見,也不知他去哪了。”張良跪坐下來,微微而笑。





“我來的時候,老師在上郡,一切都好,每日飲半壺酒,我讓他少喝點,他也不聽。”扶蘇沒打算撒謊。




一個謊言撒出去,就需要更多謊言來彌補掩蓋,任何一個詞一句話說錯了,都可能被懷疑戳穿。




在張良這種人面前說謊嗎?這邊說出去,那邊張良發現馬上就跑路了。




扶蘇确實拜了赤松子為師,是赤松子纏着他非要收徒的。




用赤松子的話來說:“老夫是道家,你太儒了,正好需要中和一下,而且跟着我,你絕對不吃虧。”




當時玄貓在側,冷冷淡淡地掀開眼皮,但沒有表示反對。




赤松子就趴在扶蘇耳邊,笑嘻嘻道:“就比如說這位……貍狌,他其實是……”




貓兇巴巴地跳起來,跳得非常高,給了赤松子腦袋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結實極了,聽聲音都聽得出來。扶蘇不得不給受害人送了好多新釀的好酒,那倒在地上打滾哎呦哎呦叫喚的老家夥,才拍拍屁股爬起來,喜笑顏開。




“就當是你的拜師禮了,好徒兒,你想不想知道你師兄張良在哪?”




就這麽着,扶蘇莫名其妙就多了個老師。




“在上郡?”張良不動聲色地打量扶蘇,随意地整理着袖口,笑道,“那你也是從上郡來的?”




【我怎麽感覺氣氛有點怪。】




“正是。”扶蘇乾脆道,“我來找師兄,是有事相求。”




“求我?”張良還在琢磨這突然冒出來的新師弟是哪邊的,聞言一怔。




“是,我缺一個謀主,特地來問師兄,若我想刺殺胡亥,該如何行事?”




【這麽直接嗎?演都不演了。】




【每句話都在掉馬的邊緣,我比扶蘇還擔心,真的。】




【擔心啥?張良的武力值,可以和韓信坐一桌。】




【瞎說什麽大實話,張良韓信加起來還是能抵過一只大鵝的。】




【信包別看,是惡評。】




張良頓住了,定定地看着扶蘇的眼睛,重複道:“刺殺胡亥?”




“是。”扶蘇承認得又快又坦然。




“你與胡亥有仇?”




“當然。”




【那仇可太大了,國仇家恨。】




張良沉吟一會兒,因為拿不準對方是否可靠,一時沒有答應。




扶蘇主動道:“倘若我告訴師兄,我的身份,師兄會幫我嗎?”




張良謹慎道:“我不會輕易承諾做不到的事。”




“我是扶蘇。”




“!!!”




李承乾忍不住吐槽:“你們見面有五分鐘嗎?就這麽光速白給了?”




“遲早會被發現的。謀劃刺殺這麽大的事,不清楚對方的身份,留侯不會答應。”劉據表示可以理解,“要知道,留侯之前刺殺始皇帝,失敗過一次,現在屬于逃犯。天下未亂之前,要他二次刺殺,确實得先打動他。”




“他也不怕張良動手?”




“呃……留侯吧,他應該打不過扶蘇。”




胤礽插了一句:“去掉‘應該’。”




張良淡定自若的表情都凝固了,空白了一瞬,心念急轉,第一反應是扶蘇是來抓他的,然後他馬上自己否決了這個可能。




因為扶蘇如果想抓他,沒必要孤身犯險,既然已經知道他藏在這兒,那帶兵過來就是了,一個人來乾什麽?




而後他才想到,扶蘇應該已經死了才對,胡亥和趙高李斯居然沒有發現他是假死?




為什麽會沒有發現?這可是胡亥繼位最大的絆腳石。




這是真的扶蘇嗎?如果是真的,當初怎麽沒有趕到鹹陽争位?這都快一年了,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或者是假的?但沒必要說這種假話,畢竟張良有前科,此人撒謊冒充扶蘇,除了引起張良警惕,多幾分危險之外,有什麽好處嗎?




扶蘇這麽一暴露,同時把自己和張良都擺在了赤裸裸的危險地帶。彼此都毫無緩和餘地,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拔劍相向。




“師兄你最好別動,老師說你有袖中藏匕首的習慣,但我速度比你快。”扶蘇溫和地提醒道。




張良斂袖的動作停滞了,手在桌下一動不動,心裏掙紮兩秒,低低抱怨:“他怎麽什麽都說?”




【怎麽還帶撒嬌的呢?】




【當你足夠弱小的時候,生氣都像撒嬌。】




【張良可不弱小,他只是不擅長武鬥而已。】




“我獨自一人前來,向師兄你坦誠相見,就是為了獲得一個好好說話的機會。”扶蘇坦坦蕩蕩,毫無保留,“還請師兄容我。”




張良默了默,心道你看似是一個人,誰知道外面埋伏了多少?




他就算不想給機會,這時候也只能給。




他不說話,但至少也沒動手,扶蘇就抓緊時間,迅速道:“我知道師兄與大秦有仇。師兄家裏三代相韓,韓國卻為秦所滅,所以師兄有恨,雇傭力士用鐵錐砸向父皇的車架,失手後只身逃亡,躲藏于此……”[1]




【開盒了。】




【其實子房這個計劃沒毛病,就是運氣差點,只擊中了副車。】




【明明是政哥被刺殺經驗豐富,沒坐在那車裏,換了輛車。】




【經驗豐富也太地獄了吧。】




【我怎麽看到有人說這個故事是編的?壓根沒有?】




【那得問我們馬遷。】




張良的違法記錄就這麽被扶蘇翻出來,堂而皇之地反刍了一遍。




“公子何意?”張良沒怎麽懷疑扶蘇的身份。




“父皇并未在那次刺殺裏受傷,你我之間也就不算死仇。”扶蘇誠懇道。




張良只是微笑,并不贊成或者反對。




“師兄不贊成?”




“若被滅的是秦國,公子還能說出這樣的話嗎?”張良神色淡淡。




“韓國如今是三川郡,水運發達,市易繁多,并沒有傷筋動骨。昔日韓國最弱,每每割城讓地,到最後已經割讓得只剩都城了,被滅得輕而易舉。師兄卻依然為此耿耿于懷嗎?”




“此乃國仇。”




張良不想與扶蘇長篇大論地辯論,有什麽用呢?




韓國就是滅在秦國的手裏,這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有些人能釋然,能出仕,能無所謂地繼續活下去,并不把國滅當回事,那當然也就有人深懷恨意,惦記着複仇和複國,為此多方奔走,散盡家財。




就算扶蘇說得天花亂墜,張良也不為所動。




他此時此刻沒有動手,僅僅是因為沒有勝算而已。




“反正師兄你也殺不了我,不如聽我說完。”




“……”他能不聽嗎?




“假使韓國沒有被滅,師兄你定然是下一任韓相,那三川郡是否安定,黔首士族是否安穩,你是不是有一點在乎?”




張良沒有反駁。




那畢竟是他的故土,他在那裏出生,在那裏長大,要如何才能完全不在意呢?




“不知師兄知不知道,胡亥這一年來做了什麽?”




“略有耳聞。”張良看着扶蘇,心底生出些無奈來。




就胡亥的這個作風,張良只需要靜靜等待,大秦就離亡國不遠了。




張良是這麽想的,也确實是這麽做的,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半路殺出個還沒死的扶蘇來。




這可就麻煩了。




張良半敷衍半認真地接着道:“去歲三川郡水災,二世卻只顧着大興土木,繼續修建阿房宮,苛刑暴政,奢欲亂國……三川郡明明有糧倉,卻不開倉放糧,若不是墨家暗中用糧食赈濟——”




說到這裏,張良的目光忽然閃爍了一下,福至心靈,恍然大悟。




“是你做的?”




【大型爛尾工程阿房宮。】




【冷知識,阿房宮根本沒正式的名字,阿房就是靠近高地的大房子的意思,也只有個地基,壓根沒建成。】




【好像是地名?也有說是因為前殿叫“阿房”,民間就這麽代指了。】




【你猜胡亥再多活十年,他建不建?】




【賤,很賤。】




扶蘇颔首:“墨家素來兼愛,我不方便出面,所以就給了他們糧食。”




張良眨了眨眼睛,推測出來了:“三川郡守李由,竟毫無察覺?又或者,他是公子你的人。哦,對了,李由之妻宜陽公主,是公子你的妹妹,難怪。那丞相李斯,也是公子你的人?”




【好聰明啊子房。】




【就這麽把己方陣營暴露出去,會不會有點莽?】




【子房現在東躲西藏的,他也奈何不了誰。告訴他,他反而不敢輕舉妄動吧?】




墨家一群人,就在三川郡放糧救災,李由沒有得到朝中诏令,不能擅自開倉。




但李由收到了李斯的傳信,宜陽公主收到了扶蘇的信,夫妻倆一合計,就偷偷摸摸動了糧倉裏的糧,讓墨家運出去,放給災民。




再借着修河堤的名義,以工代赈,給了被洪水淹沒家園的黔首們一線生機,勉勉強強活下去。




張良兜兜轉轉,通過幾個故舊,了解到水災赈濟和災後的情況,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




他并不算一個愛民如子的人,但比起韓國故土被洪水沖垮,千家萬戶餓死于洪水,但凡有點人性的,還是希望少死點故鄉的人。




于是此刻,張良的心情就不免有些複雜了。




他不憚于以最大的惡意揣度扶蘇,認為這人是挾恩求報、邀名攬功,但張良同時實實在在地清楚,扶蘇完全可以不管三川郡。




在其位謀其政,扶蘇都不在其位,自己在那麽遙遠的上郡,還記挂着三川郡的水災,出手幫忙。




能冒險做到這一點,就已經很難了。




張良整衣俯首,斂袖作揖,沉聲道:“無論如何,多謝公子援手。我替三川郡的黔首,拜謝公子大德。”




【吓死我了,我以為他要拔刀。】




【放心,子房不是荊軻。】




【這屋裏好像也沒柱可繞。】




【想什麽呢,小樹秒殺張良好不好?】




【小樹?】




【扶蘇就是樹的名字,山有扶蘇嘛。】




扶蘇連忙扶起張良的手,一點不擔心對方會趁機動手。




“師兄謝我做什麽?三川郡是我大秦國土,我身為長公子,赈濟災民,難道不是分內之事嗎?”




扶蘇這話說得非常理所當然。




“公子,是只甘心做一個長公子嗎?”張良直起身,微妙地詢問。




他語氣輕柔,但說出來的話,其實頗為鋒銳。




扶蘇正襟危坐,與張良四目相對,毫不隐瞞道:“當然不。以師兄的眼光,想必看得見,大秦在胡亥手裏,至多三四年,就要亡國了。而我,不能坐視不理。”




果然。張良暗忖,并不意外這個回答。




【秦國的國祚,還沒有秦時明月那個動漫連載時間長。】




“那公子該去鏟除二世,既有丞相幫忙,想必也不是很難。何必多此一舉,要來尋我?”張良納悶地問。




“其實,我們已經有計劃了。”




“是以?”




“我來此,就是為了師兄你。”




【诶?我真的以為是找子房謀劃刺殺的。】




【扶蘇動手就不叫刺殺,叫撥亂反正,誅殺國賊。】




【啥計劃啊?也沒跟我說啊。】




“為了我?”張良挑動了眉梢,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冷嘲。這點嘲意,與其說是沖着扶蘇,倒不如說是沖着滅國的怨恨,以及那之後他颠沛流離的人生。




他想說,你是在說什麽笑話,但忍住了。




年輕時張良是個爆竹脾氣,被赤松子戲弄時都恨不得給老頭一拳,要不是看在對方年紀大,他就真的動手了。現在,他已經沉澱得溫和多了。




“是。”扶蘇若無其事道,“師兄大才,困在這鄉裏之間,數着春秋度日,實在是太可惜了。我想請師兄出山。”




“你想讓我為秦國效力?”張良覺得不可思議,氣笑了,“你以為我為什麽刺殺始皇帝?”




“你跟着我,也可以随時刺殺我,不是很方便嗎?”




【好詭異的邏輯,把子房都說愣了。】




【總之先把人拐到手再說,是這個意思嗎?】




【霸道公子強制愛。】




【尉僚當年也是被政哥強制留下的吧?你們秦王父子,怎麽一副德性?(指指點點)】




“倘若我不同意呢?”張良反問。




“那就算了。”出乎意料的,扶蘇回答得乾脆又果斷。




“算了?”張良剛升起的怒火,還沒燃燒三秒,這會就變得虛無缥缈,無處發洩了。




“人各有志,不能強求。我知道師兄心中有恨,也知道國仇不是那麽容易泯滅的。我來這裏,只是為了讓師兄知道,你不只有複仇一條路可以選。”




扶蘇言辭懇切,娓娓道來,“老師善于觀星蔔筮,他看得比尋常人遠得多。他到上郡找我,不僅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師兄你。師兄你有沒有想過,天下紛亂在即,老師找的人為什麽是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一個人?比如韓國宗室?”




【前面都還好,這個“韓國宗室”一出來,整段話垮掉。】




【哈哈哈韓國宗室,除了張良,誰後來複過韓國?造反都沒人打韓國的旗號。】




【還真是,這是不是說明韓國這塊地方,沒什麽民間認同感?不像楚國,反反複複。】




【巴掌大點小地方,看着就沒前途,誰都打不過,誰都能咬一口。子房這麽聰明的人,乾嘛非跟韓國較勁呢?他看不出來韓國複了也沒用嗎?】




張良順着這個思路,開始思量。




對啊,他的老師,為什麽會選公子扶蘇呢?是因為已經看到了什麽樣的未來嗎?




可惜張良并不善于此道,沒有辦法從漫天星辰和一堆草裏看出什麽特別的。




但是排除掉這些玄學因素,公子扶蘇還活着,上郡和墨家有來往,朝中有李斯,北方可能有蒙恬(不知是否活着,多半也沒死),三川郡是天下的十字路口,控制中原核心,出函谷入中原必先過三川,而現在三川郡也在扶蘇手裏……




不論別的,僅僅這幾條加起來,扶蘇就已經可以造反争天下了。




而且,胡亥到底是怎麽上的位,民間本就有非議,流言壓都壓不住。




張良這麽一盤算,就覺得扶蘇只要發動政變,成功的概率還不小。




那韓國複國的希望,立刻就降到了很低很低,低到了谷底。




除非他能找機會把扶蘇給殺了。




他能找到機會嗎?




扶蘇見張良沉吟不語,便文雅地笑了笑:“師兄慢慢考慮,我天亮才走。即便你現在不同意,日後想通了,也随時可以來找我。”




他遞出了一枚符傳,展給張良看。




“這是墨家造的,師兄拿着這個,就不必擔心被抓了。”




“墨家盡數投奔于你了?”




“十之六七吧,還不夠多,有些還在觀望。”扶蘇怡然笑道,“我的名聲不錯,很多人願意相信我。”




張良默然許久,看扶蘇伸出來的這只手一直沒有收回,猶豫再三,還是把符傳接了過來。




扶蘇的名聲确實好,張良毫不懷疑,就沖着扶蘇當年強烈反對焚書,分成八瓣的儒家,都會樂意與扶蘇交談,甚至為他出力的。




這麽一想,儒墨道法四家,扶蘇一個人居然已經快集齊了。




糟糕,糟糕透頂。




大秦若是不死,就再也不會有韓國了。




既然扶蘇現在不走,那他也許可以……




“項伯住師兄隔壁吧?”扶蘇忽然道,“他被師兄你救過,如今與你同隐下邳。看在師兄你的份上,我留他一命,如何?”




張良收斂了所有表情,把震動和驚訝一并壓下,很淡很輕地扯開一點笑意,毫無溫度。




“公子的消息,真是靈通啊。”




【不好意思了子房,我們小樹有一堆玩家給他作弊。】




【太史公甩出了一本《史記》,給張良打出了暴擊。】




【好可憐的子房,站在他的角度看,這簡直是個鬼故事。】




【誰說不是呢?大半夜的,直接被仇人殺到家裏,毫無預兆地被老師賣了。】




扶蘇收下了張良的陰陽怪氣,且笑得從容:“項家與我大秦的仇更深,師兄你明日最好勸勸項伯,不要輕舉妄動,不然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項伯還是很好收買的,妥妥反水小能手,鴻門宴那麽重要危險的場所,他都能為了幫張良背刺項羽。】




【人家至少得到了善終。項家那幾個有名有姓的,就項伯善終了。】




【我靠我突然想起來,項羽和他叔叔項梁是不是就隐居在會稽?】




【會稽到底有啥啊,怎麽個個都往那湊?】




【有大禹的墳。】




張良默不作聲地摩挲着手裏的符傳,收在袖中的內袋裏,并不把心裏的百轉千折外顯,輕描淡寫地一笑:“項家的事,我可乾涉不了。”




【騙人。】




“公子欲殺二世,那想必要去會稽?”




“自然。”




“哦。”張良沒有多說什麽,“那便早些歇息吧,此處離會稽尚有九百裏,走水路也得五六天。”




他起身時,扶蘇冷不丁道:“我知道項梁和項羽也在會稽。”




張良剛挪開一步,身體便頓住了。他在油燈半明半昧的光裏側首回眸,扶蘇正擡眼看過來。




他們目光交錯,任由火光在彼此眼底搖曳。




“我也知道他們在吳縣頗有聲望,吳中的徭役祭祀多仰仗項梁叔侄。項羽力能扛鼎,弓馬娴熟,不容小觑。”




【開盒開盒,繼續開盒,底褲都給你扒了。】




【子房的表情:我一眼看不到韓國的未來。】




【韓國早沒了,哪來的未來?】




【收手吧子房,外面全是老秦人。】




張良又想嘆氣了,這一晚上,他想嘆的氣尤其的多。




他當然聽得出來,扶蘇是在警告他不要插手殺胡亥的事,更不要和項家串聯試圖謀劃什麽。




張良剛剛冒出來的想法,就像小火苗一樣,被一盆冷水澆下去,滅了個乾乾淨淨。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張良對扶蘇那邊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全是扶蘇自己過來透露的,反過來扶蘇卻已經對張良和項家了如指掌了。




這等恐怖的料敵在先的情報收集能力,僅僅靠赤松子是做不到的。




張良很清楚,赤松子只是能蔔算,不可能連細節都算得一清二楚。




扶蘇究竟還知道多少?這下邳,那會稽,究竟還有多少扶蘇的人?張良完全不知道。




因為未知,他一時就不能妄動。




“多謝公子告知,良知曉了。”




【他還得謝謝咱呢!】




“那便祝師兄有個好夢。”扶蘇大大方方地站起來,“我就不打擾師兄休息了。”




張良覺都睡不着了,還好夢呢,不做噩夢就不錯了。




他舉着燈,送扶蘇出門,正看見隔壁項伯尴尬無措地搓手,在月光下徘徊。




項伯一看見張良,眼睛正要亮起來,就注意到了扶蘇,這亮起的光瞬息就滅了,成了半死不活的魚眼睛。




【項伯:夭壽啦,我看到了什麽?】




蒙毅抛下項伯,帶着衛尉向扶蘇走過來,手裏提着幾樣收繳來的兵器,随口道:“下邳管得也太松了,他屋裏好幾件兵器。”




“會稽更松,铠甲都私藏了不少。”扶蘇笑吟吟,瞥一眼唯唯諾諾的項伯,和藹可親道,“今日我饒你不死,來日你是不是該報答我?”




“公、公子這說的哪兒話?”項伯結結巴巴道。




韓信冒出來,抱着個很沉的箱子,放項伯面前,徑直打開。




一排排整齊的金餅,即便是再暗淡的夜光,也阻攔不住它們輝煌的光彩。




【這麽大箱子,得多少斤?】




【考慮到韓信的臂力,最多一兩百斤。】




【不要小瞧我們韓信好不好?好歹是個成年男子。】




【開始吟唱,3、2、1起:“一力士可擒之。”】




【好羨慕,這年頭金價都已經過千了。】




【按這箱子的體積和黃金的密度來說,底下肯定還有別的寶貝,光黃金太重了,正常人搬不動。】




“這是……”項伯咽了咽口水。




“送給你的禮物,還請莫要嫌棄。”扶蘇道。




項伯下意識看向張良,後者無可奈何,看出他的瘋狂心動,只好道:“收着吧,公子慷慨,不差這點錢。”




張良放眼望去,灌木叢裏抓蛐蛐知了猴和螢火蟲的影子突然冒出來,興沖沖跑過來:“公子聊完了嗎?”




“暫時聊完了。”扶蘇和顏悅色。




“那我可以找子房簽個名嗎?”




“……如果他願意的話。”扶蘇已經習慣玩家們的天馬行空了。




兩個玩家便跑到張良身邊,掏掏掏,掏出紙筆,興奮道:“子房可以給我簽個名嗎?”




“我也要!我要to簽。”




“兔?”張良一陣茫然。




“就是在這裏寫上,‘給木葉村村長,祝你一夜暴富!’可以嗎?”玩家眼巴巴地看着他。




“呃……”張良忍不住瞄了瞄扶蘇,對他麾下竟然有這樣跳脫的人,感到很驚異。




關鍵這樣傻呵呵樂滋滋的屬下,扶蘇還不止一個。




“那我也要to簽,‘祝五仁月餅考公上岸!’”




這回眼巴巴的玩家不止一個了。




【可惡,我也想要。】




【哎呀,子房身上會不會香香的?】




【為啥找張良?】




【因為他功成名就,下場也好?】




【這都什麽名字啊,拒絕五仁月餅,從我做起。】




【五仁明明就很好吃!】




【豆沙月餅才是王道!】




【吃鮮肉月餅的路過~】




在彈幕為月餅叽叽喳喳辯論的時候,張良注視着手裏玩家塞過來的小本子,陷入沉思。




這四四方方的、紙做的本子,邊上用針線來去縫了幾道,還挺結實,封面畫着兩個刺猬頭打架的少年,底下寫着怪模怪樣的幾個字,張良都認不全。




“這是火影忍者!”木葉村村長殷勤地解釋道。




張良搞不懂什麽是“火影”,自然也聽不懂什麽叫“忍者”,他翻開這手感不錯的本子,指尖感受着紙張的厚度,按玩家的意思,給她寫了不知道跟兔子有什麽關系的“兔簽”。




“是隸書啊。”五仁月餅感嘆,“子房不會寫小篆嗎?”




“會。”




“不想寫?”




“……”




很微妙的,張良确實不想寫被秦國規定為官方文字的“小篆”,哪怕它很優美,哪怕張良會寫。




秦國與韓國比鄰,語言文化差別都不大,在韓國被吞食的那百年裏,比較早被吃掉的地盤,更是被同化得差不多了。




為此,張良更覺郁悶。




他隐隐約約意識到,天下大勢是傾向于統一融合的,黔首們為戰争所苦,也已經太久太久了。




但或許是因為放不下,又或許是秦國暴政,張良始終沒有放棄,尋覓機會複國。




盡管,盡管他明明知道……




“你的字好好看,可惜我沒法拿去賣。”木葉村村長捧着臉贊嘆。




【我要我要!我們可以游戲裏交易。】




【你直接上線找張良要不就行了?】




【我還在月氏呢!去不了啊。】




【不是都回來了嗎?花生香菜西瓜種子都帶回來了。】




【哦,我擱貝加爾湖釣魚呢。】




五仁月餅乖乖等待,同時嘀咕:“跟我們公子混吧子房,比找什麽沒用的韓王複國有前途多了。韓國那點地方,複了也沒用啊……”




張良沉默着簽完兩份簽名,禮貌地交還她們花裏胡哨的本子。




項伯已經悄咪咪把金子搬回家了,嘴巴咧得不小。




他們暫時分開,張良看見玩家們湊在一起,拎着布袋和網子,又鑽灌木叢玩去了。




扶蘇竟然也不管她們。




這可不是秦國一貫的作風,上郡,難道也是如此嗎?那都趕上曾經的齊國都城臨淄了,走雞鬥狗,蹋鞠搏戲,風氣開放熱烈,到處都是熱鬧的市集。




如果是這樣,扶蘇是不是有改革秦法的意圖?




張良心有所惑,有很多話想問,但喉嚨發澀,卻又沒有開口。




唉……




張良步履踟蹰,與扶蘇相背而行。




扶蘇回到了有貓貓的馬車上,關掉直播,眨眨眼,努力在玄色毯子上尋找玄色的貓。




這有點難,玄貓總是和一切黑色的東西融為一體。




他把壁挂的人魚燈拿下來,拎着它仔細逡巡。




“有事?”玄貓纡尊降貴地睜開眼睛,總算暴露了位置。




仿佛毯子上長出了一團毛茸茸的深淵生物,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輝。




“看你在不在。”扶蘇松了口氣。




“我當然在。”玄貓奇怪地瞥他,“我是你的……系統助手。”




行行行,系統助手。




扶蘇沒有戳穿他的打算,他很珍惜這樣有玄貓陪伴的日子,哪怕很多時候,玄貓只是不遠不近地待着,一句話也不說。




可他在這裏,扶蘇就覺得安心。




扶蘇把人魚燈挂了回去,避開玄貓趴着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來,怕不小心壓到長長的貓尾巴。




“都準備好了嗎?”玄貓沉着地問。




“和丞相都商量好了。胡亥巡游到會稽,欲仿照父皇祭祀山川和大禹,在北支主峰秦望山,也就是當年父皇讓丞相刻石的地方祭祀。祭祀的事,向來是奉常和丞相主持的,胡亥必會帶上他們。同理,他也得帶上宗室代表子嬰叔父。這樣,我們的勝算就比較大了。”




“你得小心趙高。”玄貓提醒。




“嗯,我會的。處理胡亥的時候,自然也會處理掉趙高。”扶蘇認認真真地應道。




扶蘇和魯八他們反複研究過,也和李斯通過好幾回信,敲定了流程和細節。




赤松子還為扶蘇的計劃增加了不少玄學因素,力圖讓奉常精心“挑選”的日子,合乎扶蘇的規劃,不要出任何意外。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八月,胡亥繼位一周年的日子,他的車架浩浩蕩蕩地到達會稽,沿着始皇走過的路線再走一遍。




會稽據說是大禹當年施政和去世的地方,此處不僅有大禹的墓葬,也有他的廟宇。




然而不巧,到了秦望山,正要祭祀的時候,卻烏雲密布,眼看要下起雨來。




胡亥登時就發了火,沖着奉常叫道:“你怎麽回事?連個風雨都算不準,還當什麽奉常?你自己說的今天适宜祭祀,适宜個屁?這鬼天氣,怎麽祭?”




“陛下……臣委實不知,怎麽突然風雲劇變……”奉常戰戰兢兢地伏拜。




“這下好了,那些儒生又要非議了!”胡亥一肚子的火氣。




“陛下息怒……”李斯的話剛開了個頭,就被趙高搶白了。




“祭祀如此大事,奉常竟連天象都預測不準,留你何用?”趙高怒斥,轉而對胡亥道,“依臣看,該換個得力的人來做奉常了。”




“卿言之有理。”胡亥順着趙高的意思就往下滑。




奉常面色一變,顫顫巍巍地伏低身子,顯得垂垂老矣,頹唐不已。




他是五朝老臣了——這聽起來有點離譜,但熟悉大秦君主更疊的都知道,嬴政的父親子楚和祖父嬴柱,加起來也就在位四五年,所以奉常是年輕時來到遲暮的昭襄王身邊,如今七老八十,又見到了年輕的胡亥。




要不是奉常這個職位多少沾一半迷信,歷代秦君也不會逮着一只羊薅了。




迷信嘛,自然是越老越香。




李斯看不下去了,提高了一些聲量:“奉常也是老臣了,就算要換,也得回鹹陽再換,如今祭祀在即,總要有人主持。倘若撤下奉常,祭祀莫非要由宗正單獨主持嗎?”




趙高不情不願道:“那便這樣,先祭祀完再說。”




比起讓子嬰獨自主持,還不如多個奉常。至少這老頭,不會動手動腳。




趙高這樣想着,對子嬰放跑了公子公主們耿耿于懷。他一直在找機會,想弄死子嬰,但顯然子嬰的輩分和勢力不容小觑,偏偏就是抓不到把柄。




比起子嬰,先把九卿之一的奉常拽下來,換上自己人,再用上些迷信手段,忽悠胡亥,構陷李斯,自己做丞相,這個比較容易。




趙高如意算盤打得很好,與大步走來的子嬰對上眼神,相看兩相厭。




“陛下,祭祀的時辰已經到了,怎麽還不動身?”子嬰嚴肅地問。




胡亥發脾氣:“這天氣怎麽祭?都起風了,等會要是下雨呢?”




子嬰不贊同道:“昔日始皇封禪泰山,途中遇雨,也未改其志。陛下身為始皇選定的繼位之君,卻沒有繼承他的心志嗎?”




這話一出,胡亥就有點難以言說的心虛。




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胡亥馬上大聲道:“那朕這就去。”




趙高看了看天色,烏雲層層地翻滾過來,風裏夾雜着濕潤的氣息,但若因為這個推遲祭祀的時辰,那今天他們就得宿在風雨的秦望山了。




趁現在雨還沒下,早點祭祀完,早點下山,興許還好點。




但是……




趙高故意問:“這等事,得問丞相,丞相如何看?”




李斯憂心忡忡道:“天色将雨,還是改期吧。陛下萬金之軀,何必冒雨祭祀?明日再祭也不遲。”




胡亥本來還有點不爽,但一聽李斯勸他不去,叛逆勁就上來了,直接往外走:“區區下雨而已,有何可怕?丞相真是老了,連風雨都懼。”




“陛下!臣非此意,臣是擔心陛下的身體……”




“朕不需要你擔心!”




胡亥的聲音掠過李斯耳畔,越來越遠。趙高哼笑一聲,占據了離胡亥最近的位置,亦步亦趨地前往祭祀的高臺。




奉常老胳膊老腿的,還得努力快速爬起來,趕緊跟上,不然誤了時辰,他又得被胡亥罵。




李斯扶了奉常一把。




“多謝丞相。”奉常的道謝裏帶着無奈嘆息。




“快去吧,陛下等着呢。”




大秦朝堂上資歷最老的老臣,也就剩奉常了。他迎着風雲走出去,深吸一口氣,去主持他可能是職業生涯最後一場的祭祀。




鐘磬奏響《五行》之樂,傳于九天。胡亥站在高臺之上,烏雲幾乎壓到了他腦袋上,讓他有點渾身發毛。




李斯再度勸道:“不然還是算了吧,這雨星眼看就要落了……”




“是你祭祀,還是朕祭祀?”胡亥色厲內荏,怒氣沖沖地拂袖,“丞相你未免管得太寬了!”




李斯垂下眼睛,默默閉上了嘴巴。




雨點真的落了下來。




但胡亥已經捧着玉璧,置于神案,并拿起了銅爵,等奉常倒酒入爵,他奠酒于地。




奉常把酒倒了進去,滿滿的郁金香酒幾乎要滿溢出來。




“滴答”




雨滴落進了銅爵裏,這三足龍首的雲雷紋酒器裏,就泛起一圈圈漣漪。




胡亥略有點不安,匆匆忙忙把酒往神案的方向一潑。




瞪着一雙雙大眼睛的牛羊頭顱等犧牲,宛如牛頭馬面似的,敦實地穩居神案,與美玉五谷并飨祭祀,同時成為祭祀的一部分。




群臣在犧牲對面,高臺之下,紛紛跪着。奉常倒入第二樽酒,并吟誦道:“維二世元年,歲在壬辰,秋七月……天鑒有秦,受命永昌。承始皇之業,祀禹王之靈,往南海之神,皇天後土,祖先護佑……”




真夠啰嗦的。胡亥有點不耐煩了,因為更多的雨點噼裏啪啦落了下來。




他只想快點結束,順手就把第二樽酒翻轉到了黃土夯實的地面上。




夯的再好的土也是土,雨水滴滴答答落了滿地的花,映入眼簾難免就有點髒,胡亥煩躁地催促奉常不要廢話,趕緊倒完最後一爵。




奉常按流程倒滿第三爵酒,放下銅卣,轉身下了高臺,也恭恭敬敬跪下來,賀道:“大秦萬年,陛下萬年!”




衆臣齊聲賀道:“大秦萬年,陛下萬年!”




這個時候胡亥就不在乎下雨了,他不由得露出笑來,享受這一刻高高在上的感覺。




當皇帝最讓人陶醉的不就是這個嗎?無論是誰,這時候都得跪在塵埃裏,連擡頭直視皇帝都不可以。




只要胡亥不讓他們起來,他們就得一直跪着。




此時此刻,胡亥就是天,就是神,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胡亥太享受了,甚至都忘乎所以,不在乎濕噠噠的雨水落滿他的通天冠了。




自從始皇廢除傳統的冕旒之後,這高筒鐵梁如金博山般巍峨凸起的冠就成了皇帝專用。




胡亥高高舉起最後的銅爵,面向神案上的銅鼎,環顧四周濕潤的木欄,志得意滿到了極點。




忽然之間,紫青金紅的巨樹出現在烏雲之中,倒挂着,落下數不清的纖細枝條,好似神樹探向人間的無數觸須。




整個天空乍然亮了一瞬,一道紫金的亮光長長地、長長地落了下來,仿佛一道綿長的引線。




不偏不倚,就落在高臺那唯一的人影身上。




通天冠與銅爵幾乎同時爆發出更強烈的光芒,奇異的響聲被更猛烈的轟隆隆震動所掩蓋。




清脆的碰撞聲随之而來,同時摻雜着重重的落地和悶哼聲。




“轟”的劇響,響徹整個高臺,乃至秦望山。




胡亥的身體在這浩然的雷霆聲裏,摔倒到高臺上,甚至沒來及發出慘叫,就抽搐着沒了動靜。




群臣駭然失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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